饺子馆在街口拐角,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塑料框的牡丹图,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饭点儿人多,沈静跟江淮到的时候只剩靠里那张小桌,桌布上印着油点子,俩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差点儿顶着膝盖。
江淮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沈静翻了翻,要了半斤三鲜的、半斤猪肉白菜的,又加了一盘拍黄瓜。江淮嫌不够,添了个酱牛肉。沈静说吃不了,江淮说吃不了他打包,明天中午省得做饭了。
饺子先上的,热气腾腾两大盘。沈静夹了一个咬开,虾仁挺大,韭菜也新鲜。江淮吃得急,第一个饺子烫了嘴,嘶嘶哈哈地抽气,拿手扇着嘴说“好吃好吃”。沈静看他那样儿又好笑又嫌弃,把拍黄瓜推过去:“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江淮灌了口凉白开,缓过来了,开始跟沈静说他以前跑销售的时候在各地吃过的饺子。“东北的酸菜油渣馅儿最香,山东的鲅鱼饺子也鲜,就是有一回在河南吃了个荆芥馅儿的,那味儿我接受不了,吃了一个就撂筷子了。”
沈静说:“荆芥多好吃啊。”
江淮瞪眼:“你觉得好吃?”
“我姥姥是河南人,夏天拌黄瓜搁荆芥,我从小吃。”
江淮摇头叹气:“咱俩吃不到一块儿去。”
沈静筷子一顿。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可她忍不住往深了想——吃不到一块儿去,那还处什么?她脸上没露出来,夹了个饺子蘸醋,平平淡淡地说:“那你别吃荆芥就行了,别的都能吃到一块儿。”
江淮看了她一眼,笑了:“也对。荆芥又不是天天吃。”
沈静低头吃饺子,耳朵尖有点儿热。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江淮随便说句话她都能琢磨出三五个意思来,跟以前那个干脆利落的沈静简直判若两人。以前她最烦那种一句话掰成八瓣想的姑娘,现在她自己就那样。
吃到一半,江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跟沈静说了声“接个电话”,起身走到门口去了。沈静隔着玻璃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揣兜里,说了大概两三分钟,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中间皱了下眉头。挂了电话回来坐下,继续吃饺子,没提电话的事。
沈静没问。她觉得自己没立场问。可江淮自己憋不住,吃了俩饺子就说了:“还是我前妻。她说那个区域经理的位置还给我留着,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上次不是说不去吗?”
“说了呀。她又说这回可以让我自己挑片区,不用像以前那么跑,一个月出两趟差就够。”江淮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她也是好意。觉得我这么混着不是个事儿。”
沈静搁下筷子:“那你怎么想?”
江淮想了想,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说:“我混得挺好啊。社区那边活儿干得顺手,修电脑的活儿也没断,够花。我今年四十二了,再让我天天穿个西装跟人喝大酒谈合同,我真喝不动了。”
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走了,谁给你修马桶。”
沈静本来心里还有点悬着,被他这句话给说乐了,瞪了他一眼:“修马桶的满大街都是。”
“那不一样。”江淮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他们修马桶收钱,我不收。”
“你上次修电脑我也没给钱,你说请吃饭抵了。今儿这顿饺子就算抵马桶的?”
江淮嚼着饺子点点头:“行啊,你要觉得亏了,下回你再请。”
沈静算了算,她好像欠江淮的活儿越来越多了。灯泡、水管、电脑、马桶,还有一回她拎了袋大米上楼拎不动,江淮正好碰见,二话没说给扛上去了。按市价算,够请十顿饺子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饺子馆离江边不远,俩人顺着路慢慢走,江淮拎着打包的酱牛肉,沈静揣着兜,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走到江堤入口的时候江淮站住了,没往石阶那儿拐。沈静回头看他:“不坐会儿?”
江淮摇摇头:“今儿不坐了。我送你到楼下,然后我回去。”
沈静没说什么,两人接着往前走。走到她家单元门口,江淮把酱牛肉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明天中午热热吃。”
“你买的你拿着。”
“我明天去社区吃盒饭,用不着。”江淮把袋子塞她手里,“拿着吧,我拎回去也懒得热。”
沈静接了,站在单元门口没动。江淮也没动,两人隔着一袋酱牛肉的距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黑了又亮。
“那我走了。”江淮说。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沈静。”
“嗯?”
“我前妻那事儿你别多想。我要是想回去早回去了,不用等到现在。我就是觉得人家好心好意问了,不接电话不合适,接了电话跟她说清楚就完了。”
沈静攥着酱牛肉的塑料袋,觉得这人真是……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还真就被他这几句话给说没了。
“知道了。”她说,“赶紧回去吧,明儿还上班呢。”
江淮冲她摆摆手,走了。沈静上楼开了门,把酱牛肉搁冰箱里,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看见江淮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今天那盘三鲜饺子,文字写的是“今儿饺子好吃”。底下刘姐评论:“跟谁吃的呀?”江淮回了个笑脸表情,没说是谁。
沈静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枕头底下了。
第二天傍晚她照常下楼,江淮已经坐在石凳上了。旁边还搁着一小束花,拿报纸裹着,根上沾着泥,不像花店里买的。沈静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几枝桃花,开得正热闹。
“哪儿来的?”
“刘姐家院子里剪的,给了我几枝。我搁家里没花瓶,想着你那儿有没有。”
沈静接过来看了看,粉白粉白的,确实好看。她家里还真有个玻璃瓶子,以前买果酱吃完没舍得扔,洗洗搁柜子里了。正好能插。
“我拿回去插上。”她说。
江淮点点头,又掏出一把瓜子来,自己嗑着,把瓜子仁儿搁手心里,攒一小把了就往沈静那边递:“吃不吃?”
沈静捏了几粒吃了。两人就这么一个嗑一个吃,嗑了半包瓜子。江风把桃花瓣吹掉了一片,落在江淮肩膀上,他抖了抖没抖掉,沈静伸手给他拈下来了。
江淮扭头看她,眼神里有点什么,沈静没躲。
“沈静,”他说,“我下礼拜过生日。”
“多大?”
“四十二。我请你吃面,你赏个脸呗。”
沈静把手里的瓜子仁儿全塞嘴里了,嚼了嚼咽下去,说:“行啊。不过这回我请,算还你那些修东西的人情。”
江淮说:“那你亏了,我那些活儿加起来够吃十顿面的。”
“先还一顿,剩下的记账上。”
江淮咧嘴笑,伸出小拇指:“那说好了,记账。”
沈静看了一眼他的小拇指,没跟他拉钩,嫌幼稚。但她把瓜子袋拿过来,倒了一半在自己兜里:“这半袋算利息。”
江淮看着自己手里剩的半袋瓜子,乐了:“你这也太黑了吧。”
沈静嗑着瓜子看江,嘴角翘着,没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