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客院厢房的秦溪伏案,落笔如飞。
一问师父安,二言洛阳事。
秦溪提笔轻点眉心,目前得到的线索太杂、太碎,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江南国主举国来投却似暗藏祸心,半妖怨血入体似为令人驱策。再来就是洛阳黑市暗道、鬼钱模子难寻、长安怪事频现,桩桩件件指向新朝国祚。
三答,下聘时。
这部分的事情,秦溪越写脸越红,嘴角总忍不住向上弯起,笑意柔柔的眼底却泛起涩意。
自己有情,也能感觉师妹对他并不是全然无意。一纸婚书强留天边月,是争一时快意了,可他寿命有限,如不能长久陪伴又何必陷师妹长久困守?
那太自私了。
现在这样他该知足的,再说吧。
唤来仆役传信。秦溪眷恋地看一眼聘礼单子,珍重叠起收到包袱最里层,吹熄灯烛,合眼赴一场幻梦。
待酣梦醒来,便好了。
次日,跟胡璇玑约好,同去查探洛阳暗道的秦溪面上不见一丝异常,“师妹当晚是听到哪个方向传来的砖石声?”
她闭目回想,“樊楼西。这年关岁末,我们两个外乡人是不是有些显眼。”
“洛阳年初才被李氏收入囊中,吸引异地良民定居本就是陛下力推的政策”,秦溪手中玄铁扇轻拍掌心,“只是这黑市耳目不明,我们交谈恐怕不能太过直接。”
“明白。我们就是来游玩、考察居住和营生环境的。”
秦溪眉目温和,“那我们先去吃早点。”
“您这羊肉胡饼真好吃,饼酥肉烂,上头的胡麻都比别家的香。婶娘莫不也是西北人?”
胡璇玑和秦溪在樊楼西边街道随便找了个朝食铺子坐下,借着跟老板扯闲的功夫观察着周围。
“小娘子识货”,店家娘子手脚不停,“这可是外子特意从河西带来的胡麻,颗粒大、油香,羊肉也是花了功夫的。”
“两位客官面生,来投亲的?”
店家娘子说这话时,胡璇玑两人分明感觉到周边明里暗里探寻的目光。
“奴与师兄听闻洛阳安稳,打算来这儿看看做什么营生好呢。”
“师兄呀?”
店家娘子的眼神看得胡璇玑莫明脸热,她专心把那胡饼往嘴里塞,眼神游移,不再说话。
“师妹别急”,秦溪拇指蹭掉她嘴角着急沾上的胡麻粒,不紧不慢地接下话来,“我俩有几分行医制药的本领,婶娘可知这附近哪儿有合适的清净铺面?”
“我说小两口俊俏白净不像讨生活的人呢,原来是郎中。”
没管这两面皮薄的怎么突然咳起来了。那店家娘子只知道这年头大夫紧俏,结交一二才不吃亏,赶紧擦擦手道:“你两这可问对人咯,奴在这街口支摊,这道儿有什么营生可门清。”
“这坊里可还没郎中药铺呢,你两来这准没错。东边书局、成衣铺子扎堆,清净;南边靠坊口镖局,安全方便,就是铺面贵些。可别往西边去嗷,那儿菜市,便宜,可这鸡鸭鱼的腥气得很。”
那些探寻的目光少了不少,“多谢婶娘,婶娘生意兴隆。”
“郎……师兄,先往东边去吧”,胡璇玑抿抿唇道。
本想说顺着胡饼摊娘子的说法可能没这么显眼,他们两个现在是处得有些乱七八糟的,可不知怎么谁都没开口。
那声“郎君”,明明喊陌生人也用得,胡璇玑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潜川”,秦溪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加紧两步上前握住她手腕,“临行前师父给我取了表字,璇玑唤我潜川,可好?”
“嗯。”
单喊太怪了,“潜川你看,这书局牌匾似乎有些年头了。”
他握胡璇玑手腕的手不自觉又加了几分力,喉头一滚强硬是转到正事上来,“进去看看。”
“老板,您这儿可有《难经》和《针灸甲乙经》?”
“医书啊”,书局老板皱着眉在书堆里转,“这品类少有人买,也少叫人抄。”
胡璇玑耳尖微动,跟着在外头几摞话本堆里绕了几圈,脚下力道略重,“这些话本我也都看过了,老板柜台后面放的那几本可是新的?”
秦溪也进去店里转悠,手上不时点点两边的书架,“老板这儿似乎四书经典更多些,那后边的可是新抄的《春秋》,某能否一观?”
“郎君识货,这可是找人新抄的杜本”,他招招手,“你俩来,来看。”
两人特意加重的脚步,一左一右在柜台前停下,接过几册书卷又往不远处的布庄走去。
“这里的料子与渝州多有不同,璇玑,可要看看?”
“杨叔托人带来不少衣服”,她脚下往布庄边上巷口一个丝线摊子上偏,“还不如给你打个新扇坠过年。”
接过递来的青金色丝线,胡璇玑抽抽鼻尖,瞄一眼巷道尽头的水井。
饮子铺的伙计摇下水桶,片刻,打起一桶满满的水来。
秦溪朝她伸出手,“礼尚往来。那首饰庄子看着也是老字号了,可赏脸?”
抬头对上他锋锐清逸的眉眼,那里面专注温暖,映得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身影。
胡璇玑侧过脸,融融笑意染上眉梢,“要比这桂花钗好看的。”
“那还不容易”,秦溪拂过她耳畔碎发,“店里卖的怎么也比我自己胡乱缠的细致。”
“那完了。”
胡璇玑搭上他手,“我很难看上别的了。”
他五指紧攥,“嗯。”
“店家,这儿可否定制?”
“哦哟,两位可真般配”,胖胖的老板娘满脸喜气迎上来,“咱可是洛阳老字号了,金的、银的,簪、钗、步摇都打得,工坊可就在后头呢。”
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秦溪道:“都能打什么纹路,可否让某进去瞧瞧?”
“应该的应该的,担心损耗嘛”,老板娘撩开门帘,“郎君,请。”
“潜川,我留在外头看看”,胡璇玑加重了脚步靠近墙边货架。
“某回去画了图样就来。”
推了店家的挽留,秦溪又牵上胡璇玑的手,“买了什么?”
“两只小玉坠儿,丝线也够,刚好缠两个。”
“倒叫璇玑破费。”
“小钱”,她摆摆手,“前些日子在堂里算账帮忙的工钱可够用了。”
秦溪反倒顿了顿,沉吟道:“……堂里会计的工钱没这么高。”
“好痛”,胡璇玑配合着作怪捂住胸口,“秦扒皮,你在话里加了什么,好痛。”
接下来两人把坊里的胭脂铺、米粮铺林林总总都走了遍,为了圆最开始的借口,还进牙行给问了铺子价格,这才回了公主府客院。
秦溪把向李安澜讨来的洛阳城舆图“哗”一下挂到厢房墙上,胡璇玑紧跟着就往上蒙了张等大的透宣。
黑墨沿着探到的空阔回声划走,书局、布庄、首饰铺、当铺、牙行连出一道蜿蜒。朱砂轻点布庄巷末水井、首饰铺工坊和墙根一出暗渠。
“水井?”
胡璇玑得意皱皱鼻子,“这井才这点深度,我还能闻不到水腥味?”
接下来几天两人游玩探店,蒙上的透宣黑线如织、红点如星,惊心动魄。
这还是排除掉柳金暗探否决掉一些的结果。
“这可真是”,李安澜一拳敲到桌上,“猖狂至极。”
“原只当洛阳地下河网,没往暗道上想前还真不会留意这个”,胡璇玑也头痛,“就怕还有些隐秘的出入口没探明,流窜难清。”
“坊中人警惕,许多地方难以接近”,秦溪补充道:“每多问一下、多碰几次,都会惹来旁人关切。”
明刺史又开始拽胡须了,“如此,清理难以开展啊。”
“等等”,明刺史能当上这个位置也不只是因为投奔得早,他眼睛一转,“太子、公主城中遇袭,理应宵禁,夜间再探,遇阻直接抓。”
“先推宵禁,夜间让薛定北领人先梳几次再定下道时间。”
李安澜一锤定音,“璇玑,之前查到的铸/币炉你两也再去周边看看有无疏漏。”
这个铸/钱/炉都在藏城郊矮山的山坳里。
这地方被带队查封后还都没人动过呢。铸/钱/炉内铜液早已冻透,沉甸甸地躺在锅底。浇铸箱的吊链还断了一角,气流吹过,“当啷啷”地在半空中晃荡。
地面也乱七八糟的,十个一组的铸/币木框散了一地,细沙、炭灰被工人仓惶逃离时碰撒的冷却水混成一滩滩难以下脚的脏污。
“就这么个光秃秃的大炉子,能有什么疏漏”,胡璇玑拍拍因弃用多时,早已冷却的大锅。
“其实换个模子重铸不就好了?”
“若是担心模子泄露,可以让十不赦的死/囚来铸吧”,抓着斩/马/刀,漫不经心地戳戳散落一地的工具,“正好一年换一批,秋后的事儿。”
“是可以,却不能在两位殿下面前提”,秦溪屈指往她额头上一弹,笑道:“妖气四溢的。”
她搓搓额头,笑笑,“你不怕不就行了。”
笑闹过,两人一左一右,从铸/钱/炉起一圈圈往山壁走。
地下似乎没问题。
山石嶙峋、草木杂乱,看着也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胡璇玑手上的斩/马/刀随意敲击在山壁上,石头、树根、杂草,噢?天麻,赚了。
继续敲,杂草、杂草、碎石、蛇。
“当——”
“秦溪,这里”,她惊喜喊道:“这地方声音是空的。”
*铸钱炉用法(网络查询):在铸币木框填平细沙沙面,撒上细木炭灰,压上铜钱模板,然后合盖上一个木框,对准下框边缘浇铸口,照样填油沙,轻拍适度压紧,翻转揭取已压成阴模的前框,轻置竖放。再用一木框合盖在后框上,如前填沙,适度压紧、翻转,揭沙型木框,做成十套以上的阴模,将其聚拢,浇口朝上装进浇铸箱,可供一罐铜液铸出一串(1000枚)以上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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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暗中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