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与李安澜交往密切的洛阳刺史,车马俱全、声势浩大地在李安澜公主府正门下车,仆从堆里的段明熙毫不起眼。
洗了一身江南国主易容的镇国公世子就只能布衣简从,跟着装成送菜仆从的柳金,自后门进府。
李晏清那与胞妹相似的凤眼含笑,环视堂下整齐坐了一圈的人,道:“既人齐,便开始吧。”
“定北,你先。”
镇国公世子薛定北收回偷瞄胡璇玑的眼神,正色颔首,“回殿下。射/者九,箭不择主;入内者三十又四,刀剑无眼,可这刀锋所向时,国主这边的多不往要害处去。”
“部分刺客与国主有联络”,他皱眉回忆道:“一刺客与我震刀,不见反应后攻势凌厉许多。”
柳金点头附和,“寻常接单只有那乞儿知晓。可某昨日所见,刺客里有同我一般的散单,也有一批训练有素,侦察、弓箭、杀手俱全,撤退亦由未露面者哨声统领。”
薛定北颔首,“死士。”
“确实死士”,秦溪接下了俘虏审问,“有几个接受过专门的抗毒和反/侦/察训练,寻常药量撬不开嘴。”
什么叫……寻常药量?
薛定北愕然看向他,“秦郎君不是游侠?”
“某师从渝州降真堂杨公,论医术,江湖上还算有几分薄名”,秦溪对着他笑得温文,弯弯的眼中却有些阴恻恻的。
完了继续说道:“某试探耐药来源,以钩吻、毒芹、南天竹为主,多见于南方。”
他皱眉,“可惜抓到的只是下层死士,自幼养在关东各地。主家是谁、来自何处均不知,十人一组,对上为统领及副统领。昨晚他收到的命令是,杀光。”
“那命令什么时候下达的”,薛定北单手撑头,苦思几息后追问:“屏风倒前,还是倒后?”
秦溪:“需要再次确认。”
薛定北正事上挺靠谱,他向李晏清叉手道:“那向‘国主’振刀的死士应当有些身份,趁还有印象,我待会儿也让画师先留个海捕图像。”
“准。”
一直安安静静的段明熙突然说:“若问这些人来自哪里,我或许有些线索。”
这人属于误闯,在场的都没想过让他做些什么。
乍然一听,都转头看他。
段明熙敛衣叉手,“回太子殿下,草民渝州蜀锦商户出身,诗书、谋略、武功都说不上精,但若说各地布料、织工,某有些心得。”
“昨晚混乱,某在案几旁将这群人的衣角用料看得分明”,他伸手出来一个个点着,“如柳兄般散单刺客身上衣料天南海北都有,但后面进来最狠戾的那波身上料子却都是一样的。”
“虽无纹路,但这用色内敛,织工重经,是江南的习惯。”
秦溪朝他欣慰挑眉。
段明熙案下回以一拱手。
洛阳刺史眉目疏朗,抚须记下一笔,“择一道事一生,段公子这样很好。”
他又转向胡璇玑,温声问道:“胡娘子,昨日你的位置看得全面,可有发现?”
“回刺史、两位殿下”,胡璇玑叉手,“来人趁火烛昏暗、台下喧闹时自二层雅间及三层包厢破门,摸黑行动、目标明确,应是早已知晓殿下包厢所在,且曾踩点。”
“跑堂王五曾出入杀手所在房间,乱起时不见其踪;跑堂刘大、刘七兄弟占门边位置,乱起即走”,喘口气,继续阎王点名,“舞台方班主乱起时复灭灯烛,后厨刘二、账房赵郎与楼顶所见刺客眉眼身形相近。”
“另有两人临时调整休沐,均可作为黑市成员线索跟踪。”
说完一段,胡璇玑却目露迟疑,抿嘴道:“刺客撤退时,奴似乎听见远处砖石移动的声音。”
“这洛阳城内,可是有密道?”
话音刚落,洛阳刺史差点揪断自己几根胡须。
完了,冲我乌纱来的。
难为他年近花甲的人了,还能这么快速地起身。他朝上首躬身叉手,“臣,臣失职。”
完了,说错话了。
胡璇玑杏目圆睁,捂唇看向秦溪。那眼神,秦溪看得分明,“怎么办,得罪人了。”
可爱。
秦溪闷笑着,探手过去安抚地拍拍她手,握住。
这场面他是解决不了。
但这洛阳刺史他知道一些。
早年任前朝军需官,看不惯末帝把持军饷作践武将,一气之下投了李氏,被前朝几番追杀都不回头。
年纪上来之后,做事软和了些,却一依然是个善恶是非分明的。
倒是不怕被穿小鞋。
而今新朝初立,正是善待功臣展示君王仁政的时候。
人手也缺得厉害。
这洛阳刺史上任还不到半年,不了解黑市密道也不算什么非丢官帽不可的罪名。
拇指轻柔摩挲胡璇玑手背,他温声道:“无事,莫慌。”
果然。
上首李晏清朗声笑道:“明刺史快起来。洛阳黑市本就隐秘,既发现蹊跷,解决才是第一要件。”
“但这不罚也不成规矩。”
李晏清摸摸下巴,“就罚明刺史将功补过,限时三月了了这黑市鬼钱案如何?”
“昭阳公主督察,你来主导,镇国公世子辅助”,又温和看向胡璇玑、秦溪几人,“几位好手可愿相助?”
这太子好手段。
胡璇玑几人起身叉手,“诺。”
薛定北掌洛阳城卒卫,负责海捕、跟踪樊楼可疑人员。
柳金接了回黑市接单暗探的活;秦溪、胡璇玑功夫最好,明查城中密道分布。
“那我呢”,段明熙探头问秦溪。
“水浑,你不适合继续参与了,送完货尽早回渝州吧。”
皱眉搭上他的肩,塞过去本册子,“听人劝吃饱饭,我走。我家徽记记得吧,这是洛阳城里我家铺子的人员名单和背景,用得上就去找。”
“好,多谢。”
看着胡璇玑和秦溪相携离去的背影,薛定北撑着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换了一身淡色齐腰襦裙的胡娘子更好看了。刚刚说错话捂嘴的样子,可真看得他心里一颤。
武功好,聪慧、敏锐,若真跟前朝崔将军有关系,跟他家学都很配啊。
“表姐,你说怎么会有一个人长得美、功夫好、脑子快,连家世背景都这么合我心意呢?”
李安澜笑眯眯,轻抚狗头,“昨晚人师兄怎么护的看不见?那两手上红绳、头顶的簪子看不见?”
“你家世确实显赫,可那两就差了?”
李安澜的嘴一刀刀地,“论相貌,秦溪比你俊;论相处、论知根知底,那两可能从小认识;再论体贴、学识?”
蠢表弟,令狐密报那可是只半妖,用可以,交好可以,可这结亲,我们这群人却是万万不可以的。
牵扯太多了。
刚进了客院,秦溪就被院内侍从叫住,“秦郎君,渝州来信。”
“我的?”
秦溪接过,刚拆开就看见一角红纸,惊疑不定地找了个借口避开胡璇玑,回了房锁好门。
一抽,一扬。
聘礼单子?!
又一刀宣纸被带出来,白纸黑字分明,[发乎情止乎礼]。
柳金!!
才满十八的半大少年郎,又不是个浪荡纨绔,哪儿见过这阵仗。规整放下信,整个人熟了一样埋在掌心,无声呐喊。
冤枉啊!
病中那几日是不得已才跟师妹共处一室……同眠一榻也是考虑赶路和双方身体问题才做下的决定,都病着呢,怎么可能做过分的事情!
就是天寒,师妹熟睡时会往他怀里滚,他也确实被那几日的温软亲密迷了心窍。
病中惫懒,穿着中衣休息好些。这晨起衣物散乱,手上难免碰到不该碰的、低头也确实有看见过不该看的,苍天在上,他立刻拿开手也移开眼神了!
……师父没冤枉他。
秦溪头顶冒着烟,打开聘礼单子过了一遍,抓了笔,在全叔特意空出的一侧添了好几件。
拿过一张信纸,提笔良久却下不去笔。他顶着满脑袋不该想起来的画面,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风寒才去,不能喝清火茶啊!
“师兄,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是杨叔在渝州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抱歉,师妹。
他慌乱道:“啊,对……不是,没有麻烦。只是来信提了些降真堂的事务,我在苦恼手边没有惯用的记录罢了。打扰你休息了?”
胡璇玑狐疑,但选择相信,“好吧,有事记得叫我。”
“胡娘子、秦郎君,两位休息了吗?公主急召”,外头宫娥通报道。
两人原以为只是议事,整装跟在宫娥身后快步来到的却是地牢。
都是地牢,这洛阳府衙的跟渝州府衙的甚至杨家自己的都无甚区别,同样的昏暗潮湿,令人不适。顶多,牢/房更多、刑/具更全罢了。
到了地方就见昨晚俘/虏的十来个刺客倒了一地。
面色青紫,嘴唇发绀,口吐白沫。
“关起来时搜过身,连牙关都捏开过”,李安澜马鞭往这些人身边一指,“那几颗蜡丸可没报上来过。”
秦溪捡起半颗腊壳,捻捻、嗅嗅,下了定论,“鼠药。”
抬头看看那点气窗。这手段,似曾相识。
他跟胡璇玑对上一个眼神。
她悚然领悟,找人取来一个白瓷小碟。
秦溪垂着头,看向那污血中几缕熟悉的暗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澜姐”,胡璇玑声音艰涩,“可知到渝州事?”
“半妖怨血的事儿”,李安澜凤目紧盯胡璇玑,“一样?”
袖中双手手指紧紧蜷起,垂首应道:“嗯。”
“紧张什么”,李安澜猛地搂过她,痞笑着呼出一口浊气,“不是吧,傻璇玑,你竟觉得自己遮掩得很好?”
“半妖贩子杀得比谁都欢。杀性上来了眼睛都变色了,你不会以为那破麻布挡挺好”,再蹭蹭,“我可是带兵亲征的开国公主,小看我的消息渠道还是胆量啊?”
“还好有段郎君,这线索还不算完全断”,她狠声道:“江南……杜宏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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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手段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