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鸿门樊楼

樊楼三层特意安排的雅间里,秦溪靠坐在边几上,扶额,叹了这几天不知道第几口气。

“送货就接着送你的货”,瞥一眼到处研究铺陈布料的段明熙,头疼,闭上眼,“武功又不好,凑什么热闹。”

天知道秦溪刚看埋伏点,看着看着,跟街上押运蜀锦的段明熙对上眼神时有多惊愕。偏这还是个自来熟的,冲他摆手赶人还当是招呼呢,咋咋呼呼着进了包厢就往位置上坐。

交友不慎。

“鬼鬼祟祟背着胡娘子来这种地方,还不兴兄弟来给你把把风”,花蝴蝶似的旋过来,夹他一眼。

自在地唤来跑堂伙计点上几道糕点,又喝口茶,段明熙看着窗外漫不经心点点杯沿,“再说了,现在可走不掉咯。”

底下道路两旁看着摆摊叫卖如常,可那步伐、眼神,说是普通百姓,谁信。

“金丝软甲有穿吧?”

段明熙点头的瞬间,樊楼外间的油灯同时一寂。

“哆——”

一记空茫的木鱼声竟压过满楼喧哗。

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清越铃声并柔软楚语祝词更是令人心里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灯火煌煌的舞台中央,头戴玄狐半面面具的少女青色直裾翩然而立。

祝毕,鼓点声远似天上来。

狐面少女折颈仰面,纤指翻印高举,似祈神怜,宽大袍袖自然垂落,露出两截如玉皓腕来。

段明熙低声肘击,“那平安扣?!胡娘子还有这本事呢?”

“就你话多”,秦溪定定地看着台上,拍段明熙的动静跟拍蚊子没什么区别,“不看,就帮忙警戒。”

鼓点笛声明灭,带着几分蛮荒之意,台上胡璇玑伴着节奏在木桩上或跃动甩袖,或旋身骤停。

乌黑浓密的垂腰长发仅靠一根红布发带简单挽起,发丝随着动作在空中起落飞扬,直往人心上撩。

青衣素手,翻飞结印不停,秦溪一时竟想不起那指尖和腕间暖玉相比,哪个更莹润温暖。

仅腰间红漆木鱼一点亮色的厚重直裾紧裹,折腰、旋身间更显柔韧合度。

单足快速起落骤停,她步伐却极稳。裙袂翻飞间,赤足上红绳银铃耀目,随着动作奏出或急促或清越的声响,直叫人心颤。

秦溪喉头一动,耳根、脖颈在昏黄的烛火里红成一片。他移开眼,竟一时不敢再看了。

环在舞台边上的灯盏一盏盏熄灭,鼓点一声声减缓,胡璇玑旋转一圈圈变慢。声歇辄止,稳稳定格在一开始抬头结印敬神的姿态上。

“彩!”

隔壁包厢的一声喝彩打破樊楼的寂静,食客们的喝彩和赏钱如潮水般往台上涌去。

热闹喝彩声间,时刻警惕着的秦溪敏感地察觉到利器出鞘的锐响。

把段明熙护到身后,秦溪玄铁折扇一展,卸开窗边来势汹汹的一击。

厢房狭窄,秦溪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扇,步伐从容,或开扇卸势或合扇迎击。

看准来人破绽即以扇骨点向他颈侧大穴,趁人倒地又往他嘴里塞进一丸药。

段明熙早在对方抽不出手时,便拔出腿侧短/匕,一把割断窗边卷帘。卷帘落下瞬间,箭雨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帘上。

四周兵戈声、食客尖叫声骤起,场面逐渐失控。

秦溪耳尖一抖,果听底下胡璇玑有条不紊地安排跑堂点灯、打开樊楼大门。

抽出案几下藏着的长刀,几步靠近围栏往外一抛。

“璇玑——”

胡璇玑闻声跃起,接过秦溪自三楼包厢甩出的斩/马/刀。

“一楼、三楼的往左边大门,二楼走右边,扶老弱先行。”

旋身卸去冲力,顺势抽刀横身,“违者,斩!”

食客争先乱势稍歇。

胡璇玑把碍事的面具往斜刺里一拨,提气一跃,纤足轻点樊楼装饰的红绸,扶摇直上三楼。

避开廊柱,束手束脚地斩落几个刺客。就见秦溪已然踢开两个包厢中间格挡的屏风,正同几个护卫一起把李晏清、李安澜、江南国主以及洛阳刺史护在中间。

角落边几还蹲了个段明熙。

“……段郎君怎么也在?”

“说来话长”,敲头踹肚一气呵成,秦溪换气接着说:“师妹刀长施展不开,去外面。”

他说完往前一甩折扇,清出路来。折扇回旋,挡住迎面泼洒而来的鲜血,特意换过没沾血的一面才往前一递。

早在他开口,胡璇玑便有所明悟。

衣袂翻飞间,足腕银铃轻响,恰在折扇递出时落到最低,于半空中一点扇面,借力飞出窗外。

斩/马/刀举重若轻地横腰提着,刀锋过处,血线不绝。

那洛阳刺史早年也曾任前朝随军官吏,一看胡璇玑这招,当即回想起当年将军所过处人马俱裂的场面来,低声道:“崔……”

李安澜往空档处刺出一剑,“胡氏,若当姓崔,这人品、武功、背景,哪个不好?”

前朝崔镇岳一门忠武仁义,却一朝功高震主被末帝断了粮草,力战枉死。曾与其同朝为官的祖父跟儿孙提起,语气多有唏嘘,亦带告诫。

早在河西时,李安澜便是因为觉得胡璇玑在对敌时所用武器、招式,都跟那些年的睡前故事有几分相像,才特意接近。

这会儿被洛阳刺史确认,李安澜更是得意地咧开了嘴。

“记你一功”,李晏清手上一松,利箭破空,精准穿过对面屋顶弓箭手的喉咙。

易容作江南国主的镇国公世子擅使长枪,在这人满为患的狭窄包厢里毫无用武之地。无聊地喃喃道:“不若把我赏给山鬼妹妹,小子定用这身好皮囊留住她。”

“可收声吧,那扇子旋过来了我可拦不住”,李安澜翻个白眼,“人家世、相貌、武功样样配得好端端的,你个丑人在这儿作什么怪?”

秦溪收回刮过去的眼刀,拢扇往下一甩,扇骨前端便多出一圈利刃来。

“段明熙,你也有点用”,他迁怒似的点人。

段明熙滚到他身后,五指一扬一抓,几根柔韧银丝应声而去,捆上几个躲避不急的刺客,“秦小溪,天丝很贵的,别割错了。”

秦溪沉默着甩出一扇,人随扇走。

躲不及扇子的,很快凉了不用管,躲得掉的,飞起长腿照脸踩。

回到原处,拍拍裤腿,抬手正好接回扇子。

眼神斜睨,那振阳候世子就是一抖,易容成江南国主的猪头脸讨好一笑。

伤眼。

秦溪别过眼。

屋顶上的胡璇玑迎风而立,跟蒙面的柳金对上几眼。

随便“叮当”几下算对过,他便假作被震到暗伤一样捂着手臂往后退。

伤眼。

白眼一翻,抬脚把他伸下去。

没了碍事的,胡璇玑刀势大开。

横刀在肩,箭步上前,柔韧的腰肢一拧,手臂一送,旋身间围上来的一圈刺客便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足间铃声清脆,手上斩/马/刀却是凌厉地或劈或砍,一扫一挑间血雾不绝。

人多蜂拥,胡璇玑躲避不急,秀面染血,肩膀上也被流矢割了几道。

对方逐渐不敌,几下哨声,浴血一夜的刺客终于退去。

穷寇莫追。

“叮铃”,胡璇玑单足点到窗台栏杆上。眼中寒芒未退,秀面染血,狐面斜戴,青衣赤足,笨重的直裾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似山鬼精怪、玄女堕天,独独不似人间物。

镇国公世子红着耳根,没出息地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三楼的一行人已把俘虏的刺客收拾停当,可这地面,杯盆碎片狼藉、鲜血污糟,看着多少有些无处下脚了。

胡璇玑看准一个稍干净些的角落,屈膝发力正往那边跳呢,就被秦溪长臂一勾,拦腰捞进怀里。

“秦溪,你发什么疯”,她连忙举高斩/马/刀,生怕割到他。

秦溪倒是淡定,还顺便用袖子蹭掉她脸上沾的血。

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才朝李晏清和李安澜微微躬身,“殿下容秉,这儿碎瓷遍地,师妹赤足不便亦不雅,某先带她下去修整。”

那两人目光打趣,李晏清手一扬便放了人,“行了,天色也晚了,这地方也不合适,明日安澜府上再叙吧。”

胡璇玑瞪一眼蹲下偷笑的段明熙,蜷着手指环住秦溪脖子,把红透了的脸埋到他颈侧。

“鞋在哪里?”

“后台,刀鞘也要捡一下。”

“好”,他顿了顿,“师妹受伤了?”

“师兄不也是?我就肩上擦了点,不碍事。”

秦溪把人往后台凳子上放了,打来温水取出帕子让胡璇玑擦脚换鞋,嘴里还数落着,“数九的天赤脚这么久,回去可得好好泡泡驱寒,不然这个月葵水有你受的。”

要不是手上刚碰过脚,胡璇玑得扑过去捂他嘴了。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直瞪他,“你这医痴,没人也不能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啊。”

踩进鞋里跺跺,“我好了,回去了。师兄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这是先紧着我穿鞋的时候?”

“一时情急”,秦溪垂眸拉住她袖子,良久,才问:“师妹以前行傩仪也这般?而且,那铃铛?”

“傩仪可是驱疫消灾的,哪能这样”,胡璇玑凑过去戳他腮帮子,“临时让这儿的女官看了,给教着改了些。”

至于脚上这对银铃。

她抬腿又给晃出一片清脆,“安澜姐看我这一身又是光脚,说太素才给安排的。怎么,我感觉挺好看的啊?”

“没,没说不好看”,他耳尖泛红,“就是,额,那个,摘了吧,听着,乱。”

看他结结巴巴,耳朵红红的样子,胡璇玑眨眨眼睛反应过来,才缓下来的脸又红了,“你这人,平日里都在想什么啊,不正经。”

她先跑了。

“我没有……”

秦溪跟在后边,回复得并没什么底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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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