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三层特意安排的雅间里,秦溪靠坐在边几上,扶额,叹了这几天不知道第几口气。
“送货就接着送你的货”,瞥一眼到处研究铺陈布料的段明熙,头疼,闭上眼,“武功又不好,凑什么热闹。”
天知道秦溪刚看埋伏点,看着看着,跟街上押运蜀锦的段明熙对上眼神时有多惊愕。偏这还是个自来熟的,冲他摆手赶人还当是招呼呢,咋咋呼呼着进了包厢就往位置上坐。
交友不慎。
“鬼鬼祟祟背着胡娘子来这种地方,还不兴兄弟来给你把把风”,花蝴蝶似的旋过来,夹他一眼。
自在地唤来跑堂伙计点上几道糕点,又喝口茶,段明熙看着窗外漫不经心点点杯沿,“再说了,现在可走不掉咯。”
底下道路两旁看着摆摊叫卖如常,可那步伐、眼神,说是普通百姓,谁信。
“金丝软甲有穿吧?”
段明熙点头的瞬间,樊楼外间的油灯同时一寂。
“哆——”
一记空茫的木鱼声竟压过满楼喧哗。
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清越铃声并柔软楚语祝词更是令人心里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灯火煌煌的舞台中央,头戴玄狐半面面具的少女青色直裾翩然而立。
祝毕,鼓点声远似天上来。
狐面少女折颈仰面,纤指翻印高举,似祈神怜,宽大袍袖自然垂落,露出两截如玉皓腕来。
段明熙低声肘击,“那平安扣?!胡娘子还有这本事呢?”
“就你话多”,秦溪定定地看着台上,拍段明熙的动静跟拍蚊子没什么区别,“不看,就帮忙警戒。”
鼓点笛声明灭,带着几分蛮荒之意,台上胡璇玑伴着节奏在木桩上或跃动甩袖,或旋身骤停。
乌黑浓密的垂腰长发仅靠一根红布发带简单挽起,发丝随着动作在空中起落飞扬,直往人心上撩。
青衣素手,翻飞结印不停,秦溪一时竟想不起那指尖和腕间暖玉相比,哪个更莹润温暖。
仅腰间红漆木鱼一点亮色的厚重直裾紧裹,折腰、旋身间更显柔韧合度。
单足快速起落骤停,她步伐却极稳。裙袂翻飞间,赤足上红绳银铃耀目,随着动作奏出或急促或清越的声响,直叫人心颤。
秦溪喉头一动,耳根、脖颈在昏黄的烛火里红成一片。他移开眼,竟一时不敢再看了。
环在舞台边上的灯盏一盏盏熄灭,鼓点一声声减缓,胡璇玑旋转一圈圈变慢。声歇辄止,稳稳定格在一开始抬头结印敬神的姿态上。
“彩!”
隔壁包厢的一声喝彩打破樊楼的寂静,食客们的喝彩和赏钱如潮水般往台上涌去。
热闹喝彩声间,时刻警惕着的秦溪敏感地察觉到利器出鞘的锐响。
把段明熙护到身后,秦溪玄铁折扇一展,卸开窗边来势汹汹的一击。
厢房狭窄,秦溪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扇,步伐从容,或开扇卸势或合扇迎击。
看准来人破绽即以扇骨点向他颈侧大穴,趁人倒地又往他嘴里塞进一丸药。
段明熙早在对方抽不出手时,便拔出腿侧短/匕,一把割断窗边卷帘。卷帘落下瞬间,箭雨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帘上。
四周兵戈声、食客尖叫声骤起,场面逐渐失控。
秦溪耳尖一抖,果听底下胡璇玑有条不紊地安排跑堂点灯、打开樊楼大门。
抽出案几下藏着的长刀,几步靠近围栏往外一抛。
“璇玑——”
胡璇玑闻声跃起,接过秦溪自三楼包厢甩出的斩/马/刀。
“一楼、三楼的往左边大门,二楼走右边,扶老弱先行。”
旋身卸去冲力,顺势抽刀横身,“违者,斩!”
食客争先乱势稍歇。
胡璇玑把碍事的面具往斜刺里一拨,提气一跃,纤足轻点樊楼装饰的红绸,扶摇直上三楼。
避开廊柱,束手束脚地斩落几个刺客。就见秦溪已然踢开两个包厢中间格挡的屏风,正同几个护卫一起把李晏清、李安澜、江南国主以及洛阳刺史护在中间。
角落边几还蹲了个段明熙。
“……段郎君怎么也在?”
“说来话长”,敲头踹肚一气呵成,秦溪换气接着说:“师妹刀长施展不开,去外面。”
他说完往前一甩折扇,清出路来。折扇回旋,挡住迎面泼洒而来的鲜血,特意换过没沾血的一面才往前一递。
早在他开口,胡璇玑便有所明悟。
衣袂翻飞间,足腕银铃轻响,恰在折扇递出时落到最低,于半空中一点扇面,借力飞出窗外。
斩/马/刀举重若轻地横腰提着,刀锋过处,血线不绝。
那洛阳刺史早年也曾任前朝随军官吏,一看胡璇玑这招,当即回想起当年将军所过处人马俱裂的场面来,低声道:“崔……”
李安澜往空档处刺出一剑,“胡氏,若当姓崔,这人品、武功、背景,哪个不好?”
前朝崔镇岳一门忠武仁义,却一朝功高震主被末帝断了粮草,力战枉死。曾与其同朝为官的祖父跟儿孙提起,语气多有唏嘘,亦带告诫。
早在河西时,李安澜便是因为觉得胡璇玑在对敌时所用武器、招式,都跟那些年的睡前故事有几分相像,才特意接近。
这会儿被洛阳刺史确认,李安澜更是得意地咧开了嘴。
“记你一功”,李晏清手上一松,利箭破空,精准穿过对面屋顶弓箭手的喉咙。
易容作江南国主的镇国公世子擅使长枪,在这人满为患的狭窄包厢里毫无用武之地。无聊地喃喃道:“不若把我赏给山鬼妹妹,小子定用这身好皮囊留住她。”
“可收声吧,那扇子旋过来了我可拦不住”,李安澜翻个白眼,“人家世、相貌、武功样样配得好端端的,你个丑人在这儿作什么怪?”
秦溪收回刮过去的眼刀,拢扇往下一甩,扇骨前端便多出一圈利刃来。
“段明熙,你也有点用”,他迁怒似的点人。
段明熙滚到他身后,五指一扬一抓,几根柔韧银丝应声而去,捆上几个躲避不急的刺客,“秦小溪,天丝很贵的,别割错了。”
秦溪沉默着甩出一扇,人随扇走。
躲不及扇子的,很快凉了不用管,躲得掉的,飞起长腿照脸踩。
回到原处,拍拍裤腿,抬手正好接回扇子。
眼神斜睨,那振阳候世子就是一抖,易容成江南国主的猪头脸讨好一笑。
伤眼。
秦溪别过眼。
屋顶上的胡璇玑迎风而立,跟蒙面的柳金对上几眼。
随便“叮当”几下算对过,他便假作被震到暗伤一样捂着手臂往后退。
伤眼。
白眼一翻,抬脚把他伸下去。
没了碍事的,胡璇玑刀势大开。
横刀在肩,箭步上前,柔韧的腰肢一拧,手臂一送,旋身间围上来的一圈刺客便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足间铃声清脆,手上斩/马/刀却是凌厉地或劈或砍,一扫一挑间血雾不绝。
人多蜂拥,胡璇玑躲避不急,秀面染血,肩膀上也被流矢割了几道。
对方逐渐不敌,几下哨声,浴血一夜的刺客终于退去。
穷寇莫追。
“叮铃”,胡璇玑单足点到窗台栏杆上。眼中寒芒未退,秀面染血,狐面斜戴,青衣赤足,笨重的直裾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似山鬼精怪、玄女堕天,独独不似人间物。
镇国公世子红着耳根,没出息地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三楼的一行人已把俘虏的刺客收拾停当,可这地面,杯盆碎片狼藉、鲜血污糟,看着多少有些无处下脚了。
胡璇玑看准一个稍干净些的角落,屈膝发力正往那边跳呢,就被秦溪长臂一勾,拦腰捞进怀里。
“秦溪,你发什么疯”,她连忙举高斩/马/刀,生怕割到他。
秦溪倒是淡定,还顺便用袖子蹭掉她脸上沾的血。
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才朝李晏清和李安澜微微躬身,“殿下容秉,这儿碎瓷遍地,师妹赤足不便亦不雅,某先带她下去修整。”
那两人目光打趣,李晏清手一扬便放了人,“行了,天色也晚了,这地方也不合适,明日安澜府上再叙吧。”
胡璇玑瞪一眼蹲下偷笑的段明熙,蜷着手指环住秦溪脖子,把红透了的脸埋到他颈侧。
“鞋在哪里?”
“后台,刀鞘也要捡一下。”
“好”,他顿了顿,“师妹受伤了?”
“师兄不也是?我就肩上擦了点,不碍事。”
秦溪把人往后台凳子上放了,打来温水取出帕子让胡璇玑擦脚换鞋,嘴里还数落着,“数九的天赤脚这么久,回去可得好好泡泡驱寒,不然这个月葵水有你受的。”
要不是手上刚碰过脚,胡璇玑得扑过去捂他嘴了。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直瞪他,“你这医痴,没人也不能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啊。”
踩进鞋里跺跺,“我好了,回去了。师兄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这是先紧着我穿鞋的时候?”
“一时情急”,秦溪垂眸拉住她袖子,良久,才问:“师妹以前行傩仪也这般?而且,那铃铛?”
“傩仪可是驱疫消灾的,哪能这样”,胡璇玑凑过去戳他腮帮子,“临时让这儿的女官看了,给教着改了些。”
至于脚上这对银铃。
她抬腿又给晃出一片清脆,“安澜姐看我这一身又是光脚,说太素才给安排的。怎么,我感觉挺好看的啊?”
“没,没说不好看”,他耳尖泛红,“就是,额,那个,摘了吧,听着,乱。”
看他结结巴巴,耳朵红红的样子,胡璇玑眨眨眼睛反应过来,才缓下来的脸又红了,“你这人,平日里都在想什么啊,不正经。”
她先跑了。
“我没有……”
秦溪跟在后边,回复得并没什么底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鸿门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