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黑市的话”,胡璇玑拉了拉秦溪的袖子,“我们在洛阳时也有些发现。”
秦溪点点头,配合地摸出两小个钱袋,让她呈给李安澜。
李安澜较别的贵女粗糙又带着薄茧的手指拨了拨,捡起来对光两面看看又磅一磅,“新旧不一样。可能只是换了模子,不一定就是两拨人。”
“大概十月中吧。回来就收到府衙报上来消息,要说这假/钱历朝历代也见不少,打掉源头就能安生个好几年的。”
她架着腿,手指在案上一点一点的,“手下的兵和不良人都撒出去,才打了几条黑市的小鱼,抓回来又另起炉灶了,那铸铜模子一直没找着。”
这黑市,胡璇玑他们来时也了解过。
洛阳这儿所谓的黑市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某一个坊市,也没有具体的开市时间。
而是遍布在整个城里,每一位店家、伙计、脚夫甚至街边的乞儿都有可能是黑市的交易者。
平日里瞧着都是正经营生,可一旦对上黑话,就能打开黑市的大门,或做买卖,或接赏单。
坊间便也称其为“鬼市”。
要想探听这里头的门道,首先还得摸到这些人的暗语。
胡璇玑寻思着,突然灵光一闪,“师兄,你说咱们交万州那儿的水匪,可能用上?”
“水匪”,玄铁折扇在秦溪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飞舞。
那日和柳金已经把这群匪徒审得差不多了,黑市的事情也就一个暗号,其他的,再挖恐怕也挖不出什么了。
“人没什么用了,问出来的暗号可以试试。”
这两人三言两语间就有了计划,李安澜看着有趣,撑个头笑着看他们,“你们再有成算,也得听我说两句吧?”
胡璇玑两人同时轻咳一声,做出一副乖巧端坐的样子,眼巴巴盯着李安澜。
“嗤”,李安澜耸耸肩,不跟这两一般见识。
她和洛阳府衙一道,撒了一批又一批不良人,把这洛阳城犁了一遍又一遍。是抓了不少暗茬,可她们的人也全暴露了,黑市的人闻到味儿就跑去报讯,铸铜炉子还在,那帮铸/币的大鱼却跑了个精光。
一说到这儿,她猛地一拍桌案,“那模子一日找不到,这帮人便能换个地方东山再起。”
“那假/钱也传播得蹊跷。”
李安澜所说的跟长安那儿的鬼钱差不多,都是百姓们千防万防,一晚过去又成了半两钱。几次下去,这新朝铜币更加推行不出去。
要知道这铜可是有数的。
废了前朝的币,重熔了总得换成新币给百姓吧。这新币若是不得坊间承认,日常生活不便事小,激化阶/级/对/立、削弱新朝民心事大。
“黑市暗探可行,但这出面的人最好还是再斟酌斟酌”,李安澜的手指又不老实地勾上胡璇玑下巴,“你两这气质,太正了,出现在黑市可不明摆着告诉人家自己有问题?”
“反倒是这位”,她拍拍手,“合适。”
柳金挠着头,被公主府的护卫夹着,架了进来。
“柳大哥?”
秦溪也扶额摇头,叹了口气。
这是跟着她们跟得太紧,被公主府的好手给抓了个正着吧。
“应是家中长辈不放心,派来一路护送的”,秦溪站起身,朝李安澜躬身叉手,“冒犯公主府邸,草民罪该万死。”
“本公主不怕冒犯”,李安澜挑眉痞笑,“就怕这抓到的人,没法用。”
柳金惯是个会顺坡下驴的,当即垂首,恭敬叉手正色道:“愿涂肝脑。”
舒服地窝回椅子里,啃一口糕点一扬手,“行了,干去吧。”
戌时末,月上中天。
“哆,哆哆”,柳金在影月坊铁匠铺子转角处的木招牌上敲了三下。
转进边上小巷,便遇到一位柱杖的瞎眼老者。擦肩而过时,柳金低低说了句,“午时三,菊花香。”
他顺着巷道直走,在尽头破窗台上的篮子里取了三颗鹅卵石。
翻过巷道尽头那道破墙,果见一道明渠横坊而过。
他才用那三个鹅卵石打完了水漂,就有一乞儿出现到他身边,“好心人,行行好吧。”
柳金放下三枚空心半两钱,从那破钵底里拿起一卷暗黄麻纸。
按下心中震撼,他又往那钵里分两次排出六枚铜钱。
二、四。
乞儿看他一眼,夺过麻纸放嘴里嚼碎了,往那渠里一唾,走了。
柳金七扭八拐找了个破庙将就了一宿,第二天才小心翼翼回公主府复命。
“幸不辱命”,他叉手立于堂中,“这道暗号对应的本朝高官赏金单子。”
李安澜锈金红袖微抬,“坐下说。”
一礼毕,柳金规矩端坐,侧身继续道:“随皇上打天下的将军有之、投诚的各地将帅有之,六部要员应有尽有。”
“那单子上最打眼的就是长安、洛阳两地刺史,刚举国投诚的江南国主,以及太子和公主两位殿下。”
李安澜垂眸,语气平静道:“还挺敢列。”
“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懒懒地撑着头,锐利的凤眼直盯向柳金,“你选了什么?”
“回公主,是那位国主和刺史。”
李安澜语气不变,眼神却越发凌厉地刮向他,“那蒋律月初举国来投,你可知他若这时在洛阳遇袭会造成什么后果?于我这个驻洛阳的公主又意味着什么?”
“草民知晓”,柳金起身,语气恭敬态度却不卑不亢的,“故草民希望公主能与太子办宴,与二位一聚。”
手往桌子上重重一击,“好你个胆大草莽,我和太子何等金贵,竟敢拿我们来打窝?!”
说是这么说,李安澜的嘴角却已高高翘起,露出单边的犬牙来。
“草民斗胆。”
“今日起的两日内,列个章程出来,若我看不上,军法处置。”
柳金打蛇随棍上的功夫可地道。
他闻言当即眼睛一亮,“臣,领命。”
李安澜啐道:“滚去找那两想法子去吧。”
“事情就是这样了”,这赖皮柳金蹲在秦溪身边扯着他袖子晃,“小秦大夫、秦少堂主,救救你柳大哥吧。”
秦溪在胡璇玑偷笑看热闹的眼神中扶额,叹气。
取出纸笔,一项项问过去,“柳大哥可有合意的下手地方?”
“我看过了”,柳金“腾”一下站起,落座他身边,“设宴无非酒楼及贵人自家府邸。”
“要引蛇出洞必然不能在自家办,那这洛阳城中最合贵人身份的便是那樊楼了。”
“成”,秦溪舔墨写下一道,沉吟道:“那名单上有些名字怕是障眼之用。”
“也不完全算障眼。”
柳金咧咧嘴,“这些个要员里少一个皇帝都是要头痛的。最大的坑在于,我这一单没成的生面孔,再想在这黑市里扬名,也不能上来就对太子公主下手啊?”
“有道理啊”,胡璇玑点点头,“若有谁上来就接这最大的,怕是能被黑市里的好手当场给摁住吧。”
她恍然大悟,“两位殿下得由他们自家人盯着。柳大哥把这四位齐聚一堂,是想打草惊蛇,顺藤摸瓜啊。”
“这蛇出不出来两说。且现场你俩的去,蛇不来,放个水让我不敌跑路有个由头。”
“时间就暂定五日后”,秦溪笑着添了几笔,“总得留时间让黑市的传信。”
等条陈晾干的功夫,秦溪又问:“柳大哥这状态,可比渝州好不少,不能只是因为功满放还吧?”
柳金双手抱在脑后,开口就给人家上眼药,“胡娘子你看,这种多疑的男人可靠不住。”
在胡璇玑的呛咳声中,他道:“十二从军,十四回。”
投的还是前朝崔家军。
崔将军最是良善。无论多小,品行、筋骨过关就收,派了些喂马打杂的小活养着,功法道理教着。
可真到大军开拔,要去拼命的时候,十六以下的倒是都放回去了。
边想着,他瞄一眼胡璇玑,“要说特别,大概就是十年前屠了那欺男霸女的土司一家,这世道里可算不得什么大错。”
那时候李氏还没完全掌控渝州各地,本地部族土司横行。
他和令狐的妹妹青娘青梅竹马,就待年纪到了就成婚。可三书六礼才走了一半,青娘竟被当街给掳了去,柳金赶到时她便已投了崖。
后边的血色,令狐的及时雨,他都不想再提了。
等了十年,崖底走遍了、青娘的面容都模糊了;守了十年,渝州眼看着从龙起了。
那出来挣些东西,给青娘碑上添个名头也不错。
“墨干了,干活儿去”,柳金伸个懒腰,起身。
上首的李安澜点着条陈,静默几息,“点子不错,军法可免。”
提笔似乎加了几句,她提点道:“就是想的少了些。那樊楼是合适,可这掌柜、跑堂伙计、舞姬、食客,无辜的可能性很大。”
“你们这计划不让特意清场,那台上的舞姬便得有些说法。可有定好的人选?”
柳金摊手,说出的话让李安澜都扶额,“我守身如玉多年,舞姬什么的,我可不认识。”
秦溪也摇头脸红,医女的人选他有,舞姬……
“啧,要你们何用”,李安澜头大。
舞台位置特殊,能纵览几个出入口就能引导百姓疏散,各层有动静也能提前示警。
“额,安澜姐”,胡璇玑举手,“这舞种没要求的话,傩舞稍改改可能行?”
“哦哟~我的大宝贝~”,李安澜在柳金震惊的目光中扑过去搂住胡璇玑,埋在她颈侧猛蹭,“都要备些什么,试几步我瞧瞧?”
“至于你们两个,既不懂就自去樊楼查探布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初探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