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鬼影暗现

罗婉芹走了。

刘仵作净了手,给她把眼睛合上。她面上的血污早在送来府衙时,便让胡璇玑清理过,这会儿盖上白布倒也干净。

柳金对着沉默的众人说:“这么重的伤,罗姐能撑这么久也不容易。我刚还听说秦小子八字也是属阳?特意传的?”

他抱着刀对秦溪不赞同道:“我知你们降真堂很有些能人,但这敌到底在暗,也不知几人,可小心别玩脱了啊。”

“多谢挂心。”

“行了,天色不早,我们这就动起来去查那什么‘禾’的宅子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众人叉手告辞。

秦溪留意到,临别时胡璇玑似乎抬头看了看什么。

半路上许桑染也托词归家,向两人告别,只剩他们两人沉默着往杨宅方向走。

灯影摇曳,水声阵阵。

胡璇玑三言两语哄走了看见她血淋淋回来,担心的不得了的巧婶和其他侍女。满脸疲惫地关上门,将血污尽染的衣衫一件件甩脱在地,沉默地把自己沉入温度刚好的水中。

婉芹婶子没有跟无常大鬼走。

她……有怨。

“哗啦”,把自己憋到气尽,胡璇玑方才舍得探出头来。

喘息间,她耳朵动弹了几下,似乎听见房顶隐隐有人踩在瓦上的细碎声音。

她抬手拂灭灯火的同时高喊,“谁!”

外面远远传来侍女和府内守卫四处查看的声响。

胡璇玑草草擦干披上衣服,拿上□□,也跳上了房顶。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蒙蒙的秋雨。阴云挡了月光,云雾烟气蒸腾间,胡璇玑似乎看见一个黑影,身形迅捷地甩脱了守卫,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怎会到了师妹的院子里”,秦溪听闻,也带了一身水汽赶来。

“许是踩点?”

他摇摇头,低声说:“既是与堂内之人有往来,不当不知道我住哪里,必是有什么我们还没掌握的信息。”

“小院离主院远,还有靠山的小道,到底不安全。多调几个守卫来这院里”,他朝全叔吩咐道。

“那你这边怎么办”,胡璇玑不赞同,“别忘了你才是主要目标。”

“我怎么说也是少主,守卫本就多。再加上院中毒物,外人来了可讨不着好。”

全叔乐呵呵地笑着插嘴,“郎主的意思是让胡娘子暂住少主院子。”

“全叔”,秦溪满脸涨得通红,“师傅胡闹便罢了,这不合礼。”

他院里没有客房,只有安排给未来夫人住的厢房还空着。再说了,这年代,稍微有条件的人家,再缺客房也不会安排未婚男女住一个院子的。

“小师兄瞎想什么呢”,胡璇玑抱着刀别过脸打了个喷嚏,她头发还滴着水,“暂住几日,抓到就回来了。”

全叔又劝,“守卫太过分散容易被调虎离山,胡娘子这院子太偏,后门联通山间小径也不安全。能暂住少主院里是最好的。”

“你看,我可不想再像今晚这样了,架都不好打。”

秦溪红着耳朵妥协,“……去把房间收拾出来吧。”

迅速收拾了几身衣服,胡璇玑跟在秦溪身后去了他院子,带着好奇左右看看。

“难怪侍女姐姐都说不爱来你这院儿。”

她感叹道:“进门就是曼陀罗、黄杜鹃,盆栽都是天南星,那边的树不会是马钱子吧?”

秦溪指了指南侧一棵粗壮的大树,“别的注意点摸了洗手就行,那棵是箭毒木,见血封喉的。”

“到时候那人来了,划伤了就把他往树上踢。”

“那我们什么线索都没了”,他把她往屋里赶,“师妹快进屋,仔细着了寒。”

秦溪回到房里,跟平时一样在灯前坐下,整理白日的医案。

武人敏锐的五感,能清晰听见院里不属于自己的响动。

还偏偏是水声……

他静不下心来,医案翻完了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良久,水声停了,他长出了口气,定了定神从头翻起手上的医案来。

“啊啛!”

旁边厢房传来略带鼻音的喷嚏声。

秦溪叹了口气,起身去小厨房取了碗早让人煮好温着的姜汤,敲敲门,“师妹。”

胡璇玑淋了雨,湿着头发又上房顶吹了风,刚才就打了几声喷嚏。她再次洗过澡,用内力烘干头发后觉得有些发昏,正准备早些睡了熬过去,就听见秦溪敲门。

大夫的耳朵真灵。

她打开门,“小师兄?”

虽是疑问的语气,手腕却很自然地递了过去。

秦溪看着犹带沐浴水汽的少女,本来心中还颇有几分不自在,可谁知她一见人就伸出手来让诊脉。

不禁有些好笑,他从善如流,“风寒初起。师妹别出来了,把这碗姜汤喝了,早些休息,明日再看吧。”

看她皱着眉一口气把姜汤全喝完,秦溪收回碗转身想走。

胡璇玑叫住他,“秦溪,你怪我吗?”

他在厢房门口背靠着门坐下,把空碗放到一旁,“师妹可怪我消息传得不够快?”

背后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本也想怨的。但转念一想,我跟柳婆婆两人就只见过两面,你应该比我难受。”

“我四岁被师父收养,十二随师父上值,十五独立坐诊,十六接手堂中事务。师妹知道我见过的病患有多少,为之束手的又有多少吗?可知我初掌交际,左支右绌,有多狼狈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天下奇灾怪病无穷,人心欲壑难填,师父尚且不敢说自己能医百病、智计千里,何况是我?不过是尽自己所能罢了。”

“这次的针是否下足了,那回的药是否用恰当了?即便……我们知道自己都已是尽力施为,无愧于心便够了。”

“你呢?师妹”,他微微偏过头,柔声问道:“今日是又见了什么?”

胡璇玑在他背后门的另一边坐下,埋头到自己膝盖上,声音听着有点闷闷的,“婉芹婶子有怨……她留在人间了……要是,我能再早些找到她就好了。”

“可又在想,婶子的伤……即便能救,她之后要怎么办呢?”

没了腿或许可以依靠拐棍,可罗婉芹是靠做织补过活的,没了一只手要怎么活呢?

恐怕还要责怪自己贪钱接了这单,拖累了柳婆婆。

早已有了死志也说不得。

秦溪皱了皱眉,“师妹,沉湎无用。”

“……我知道。”

“不若想想,这‘白毛鬼’到底要做什么,怎么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为柳婆婆、婉芹婶子和这么多受害的人报仇?”

良久,他听见背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回应。

“早些歇息。”

秦溪拿起碗,起身离开。

胡璇玑身体强健,不过次日那点轻微的风寒症状已经消失。

两人照常同往降真堂。

堂里,掌柜的依旧笑得和气:“少主,胡娘子。”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白毛鬼”未作案前的宁静。可他俩清楚地,这一路上,背后那时隐时现的视线可从未断绝。

如此几天,胡璇玑有点烦了,单手托腮懒洋洋道:“可真能忍……”

秦溪明了点头,“刘仵作的外袍已浆洗干净。”

“刘仵作”,两人出诊后顺路就去了渝州府衙。

刘仵作的精神看着比几日前好很多,眼下的乌青也没有了。

他和蔼地迎了两人进门,“小秦大夫、胡娘子,几日不见啦。”

“来还衣服的?”

柳金耳朵灵,听见声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看不止吧?”

“不过也来得正好”,他一把扯过秦溪,“来,我们把那两城隍庙的童子给拿了,还把城东给转了个遍。有件事,恐怕要麻烦杨堂主。”

恐怕看在两人同是苦主,又帮忙找到罗婉芹的原因在。柳金把这几天查到的信息给两人细细道来。

先是城隍庙的。

庙祝名叫玄明子,三年前来的渝城城郊城隍庙,现已找不到了。不知道他是跑别的城了,还是投奔同伙了。

城隍庙那两个童子才十二上下。只知道那庙祝近一个月偶尔会去抱些白布裹的尸体回来,大些的那个还撞见过玄明子往神像后藏罗婉芹。但再多的,这俩也不知道了。

再来就是城东的宅子。

渝州城东向来富户云集,当年带头追随李家的可基本都在这儿有宅子。

“这名字里带‘禾’的可不少”,柳金点着桌上简陋的地图给他俩数,“申屠家的酒楼兼客栈——禾丰阁,洪家的古玩院子——丰禾斋,第五家的赌坊——永禾坊,令狐家的善堂——稚禾堂,连梁家的待客园子都叫嘉禾园。”

“这些可都是渝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我们这群不良人是只敢在外围查探,入内详查就有些……”

事虽不难,但这可不是能讲交情的。

胡璇玑避开柳金的眼神,往秦溪身后退一步,敏感地没有作声。

果然,秦溪改变了态度。

“家师不过一届医匠”,到底是按大族少主培养的,秦溪端起架子来是挺能唬人,“苦心经营多年,才得以在这渝州城内立足。”

“此事……”

他不卑不亢地叉手行了一礼,“却不能轻应的。”

“少来,渝州谁不知道你秦少主手腕”,柳金撇撇嘴,“少不了你们好处,你们家那事儿我们也不袖手。”

后面也不知道两人怎么谈的,叽叽歪歪,全是机锋。胡璇玑直听得两眼昏花,宁愿跑出来数蚂蚁都没再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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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鬼影暗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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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