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探城隍

“惯会耍帅”,待秦溪走了,杨寄风摇着扇子对一旁低头不言的胡璇玑说:“我这徒弟教得不错吧?”

“可……”

“可什么可?本就是个馊主意,就是溪儿愿意我也不会真让他这么做”,手中折扇一拢,敲敲她的发顶,“九月已至,且说少主庆生便成。回去休息。”

杨寄风看着她回去的背影,暗自摇头。

崔靖这糙汉可真不会养孩子。

第二日秦溪照常来接胡璇玑去降真堂时,却发现她一身河西初见时黑白的破旧短打、麻布围挡,腰挎□□,连头发都编成了辫子整束挽起。

清丽明媚,却到底少了几分温柔,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秦溪错愕,“师妹这是?”

昨晚,胡璇玑回想着这段时间遇到的怪事,辗转到了半夜都睡不着。

杨寄风身上的半妖怨血,降真堂内鬼,白毛鬼……

秦溪又是看到什么,会觉得城郊城隍庙有问题?

最终还是决定要再探一次城郊城隍庙。

“师兄,我去一趟城郊,今日先不去堂里了。”

“我同你去。”

胡璇玑不施粉黛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不用了小师兄。你今日可还要坐诊呢,昨日柳大哥他们也都排查过周围了,不会危险的。我自己就行。”

确实有几位复诊的病人不好失约。

秦溪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几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解毒丸,这瓶红色瓶塞的是金疮药,这白瓷瓶的是调真气的……师妹万事小心。”

他目送她离开,心头莫名有些郁气。

“少东家”,掌柜的照常给秦溪行礼,又往他后面看看,“胡娘子今日不来?”

回礼,沉默,点头。

哦?

跑堂的那个伙计也凑过来,“少东家这是?”

掌柜的眯着眼很是慈祥地笑笑,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去了。

内室里,秦溪看看桌边的一罐蜜饯。这是胡璇玑给备的,哄孩童喝药有奇效。

又看看一旁桌上的文件和算盘。明明几个月前也是自己一个人看诊,胡璇玑在时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怎么今天……

这么,不习惯呢。

胡璇玑身形轻巧,落在城隍庙旁的一棵浓密的香樟上时连枝条都没有怎么被晃动。

枝叶间露出城隍庙的一角。

这是个挺小的县城隍庙,昨天傍晚循着线索来时,胡璇玑就发现这庙神光隐没,早已没有真神看顾。香火也不旺,门楼都有点破败了。

近午,日光大盛,没了傍晚夕阳的红意,胡璇玑左瞧瞧右看看,倒是从这庙的大殿里看出几丝血光来。

这城隍庙里只剩一位庙祝和两个童子守着,生活看着很是清贫。

胡璇玑藏在树上,看见那庙祝正领着童子在不远偏殿外练五禽戏。她又仔细瞧瞧秦溪说的那个童子,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摇摇头,身形一闪,像一只矫健的山间野狐,无声闪进庙里,没入大殿一侧的一棵刺桐里。

鼻尖动动,血腥味。

循着味道,她落到殿侧紧锁的窗旁,戳。

殿内无人。

控制着力道撬开,推。

灵巧地翻进去,复原。

耳朵动动,她四下看看,攀上房梁,藏到雕花拱顶的阴影里。

“吱呀——”

大殿那破旧的木门被推开,那庙祝拿着一碗白粥样子的东西进来了。他吃力地爬到神像供桌后边,敲敲梁柱,小声道:“罗娘子,用点饭吧。”

罗,婉芹婶子的娘家姓氏。

胡璇玑侧过头往下看去。

从上空往下看,才发现神像与墙壁间留有一道一人宽的窄缝。

侧耳听去,那神像后似乎传出微弱的喘息声。

那庙祝见无人应答也不恼,放下饭食,就说:“我晚点再过来收碗,你慢慢吃。”

木门再次被关上。

胡璇玑落下,避开供桌上的东西凑到神像后。

血腥味更浓重了。

木制的神像背后被掏空。

罗婉芹紧闭着双眼靠坐在那空洞里,面色苍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冒着大滴大滴的汗珠。

她眉头紧皱,半张的嘴艰难地喘息着,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拳头紧握,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胡璇玑往她身上一看,左边袖子并一条裤管空荡荡,所坐的地方洇开一片不祥的猩红。

胡璇玑轻唤,“婉芹婶子,婶子还记得我吗?我跟秦溪一起来过的。”

罗婉芹虚弱地睁开眼,似乎认出了她,“梁……”

才刚叫出一个字,她就晕了过去。

来不及想别的了。

胡璇玑脱下外袍垫住她还在渗血的伤口,抱起罗婉芹,“砰”一下踢开窗户就运着轻功用最快的速度往城里跑。

那庙祝发现了,可他武功稀松,追不上,只嚷嚷了几句就慌忙跑出城隍庙,不知往何处去了。

降真堂或许有内鬼与那白毛鬼勾结,离得又远,胡璇玑抱着个人跑过去也不现实。

她转道往渝州府衙去了。

“柳大哥,刘仵作”,她气喘吁吁地落到仵作房外,大声招呼着。

“……胡娘子?”

刘仵作离得近,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先出来了。

罗婉芹的手应该是新卸下的,这一路还在不住地淌血,染得胡璇玑半身衣裳通红。

这血刺呼啦的,可把刘仵作吓得够呛,连忙抖着手去接,“哎哟,这……这这,这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啊?”

又招呼着闻声赶来的柳金去仵作房拿一件自己备用的外衣来,“胡娘子莫怪,这是老夫的衣裳,内人浆洗干净后还没穿过的。”

胡璇玑低头看看自己这邋里邋遢的半边猩红,连忙谢过,又道:“婉芹婶子被藏在城郊那庙的神像里头了。只我冲动,救出来时怕是惊动那庙祝了。”

“竟是在神像里?”

罗婉芹被放到一张长台上,虽说……不太吉利,但也是紧急时候里难得的一张干净地方了。

刘仵作探了下她的鼻息,又摸摸脉搏,摇摇头,“应是失血昏迷,很虚弱了。”

柳金也看着人发愁,“刚派了人手去拿那庙祝了,但城郊宽阔,山林茂密,恐怕一时……若是柳家儿媳能醒,倒是一大助力。哎呀,这血,点了穴也不住的啊,刘仵作啊……”

“你也说了我是仵作!”

“这金疮药上了也冲掉了。不行,我这就去找秦溪来。”

“行咯”,刘仵作往下压压手,“你这气息都没喘匀呢,这府衙有的是人,快歇歇。”

胡璇玑只好又胡乱给罗婉芹又糊了些金疮药上去,这才在门边坐下,给柳金详细说了说救人时的情形。

“对了,柳大哥。刚婶子给我说了个‘梁’字,难道是她见过梁二郎?”

柳金尝试着给罗婉芹点了下止血的穴道,无效。

他翘手听了,思忖片刻,“罗娘子家贫住城西,梁二郎家在城东,论身份、家世,这两人不可能认识。”

“嘶,‘梁’……人名?或者也可能是地名吗?”

说话间,秦溪带着人来了。

那位跟来的青衣弟子胡璇玑没在堂里见过。她梳着妇人发髻,约莫二十岁上下,装束干练,蒙面,露出的杏眼清亮,开口声音却沙哑,“伤者何处?”

“在里面,左手和一条腿都被砍了,血止不住。”

秦溪朝她点点头,“桑染姐,麻烦你。”

伤患要紧。

许桑染弯了弯眼睛,也不多礼,抱着药箱就跑进去了。

安排好事情,秦溪回头看向胡璇玑,“师妹你这……”

他皱眉,用衣袖蹭了蹭胡璇玑腮边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污,“可有受伤?”

见她摇头,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叫她换上,“多谢刘仵作,小子回去把外袍浆洗干净再着人送来。”

胡璇玑依言换上。

清苦的药香,并一缕残余的体温缠绕而上,染得她耳际微红。

“血渍难洗,他又不差那件袍子”,柳金靠在门边掏掏耳朵,虚着眼看着秦溪,“刘仵作那最小的孩子都比你大了。”

不等秦溪朝他分辩些什么,他站直身,“你们先守着吧。老子去查查那些劳什子的地名,‘梁’,‘良’……”

秦溪轻咳一声,看看虚掩的仵作房门,开口道:“这到底不适,先送师妹回去清洗?”

胡璇玑回过神来,她摇摇头,“若是婶子醒来,这儿没有熟人会害怕,还是在这等等看吧。”

日头渐西,一抹熟悉的阴凉袭上心头。

胡璇玑抬头就看到墙根阴凉处一个透灰的阴影,她惊呼一声立刻起身冲向仵作房内。

迎着门口乍然亮起的天光,许桑染迎着来人摇摇头,“失血太久了,患者生存意志也不强,有事情得快些问了。”

刘仵作赶紧唤来柳金,跟胡璇玑一起聚到罗婉芹身旁。

“梁姨……”

众人想了好久,竟只有秦溪想起来她在喊谁。

这“柳婆婆”、“柳婆婆”的喊多了,都要忘记她原本姓梁了。

秦溪远远站着,黯然地朝她摇摇头,“节哀。”

罗婉芹眼里的光又暗了一层,她半阖上眼,良久,才断断续续地给众人说起这些天的事。

月前,一个发须皆白的脏道人找上她,连续几天出高价就让拼几张白布。

这可是难得的好单子,一次就能抵婆母一个月药钱。

于是,即便这道人总喜欢在晚间上门,还遍身暗色污渍,她也还是接了这活儿。婆母也曾见过,劝她当心,可她盘算着药钱、家中嚼用,还是没听。

直到……那天傍晚……

她听见动静,以为脏道人又来送白布让她缝,便放下手中的活儿迎出去。

可一个照面,她便手脚不听使唤,还口不能言,接着就被人像扛麻袋一样掳到了一个大宅子里。

这道人开始让她缝人。

她也哀求过,说婆母身体不便需要人照顾,求他放她回去。

可那人不听,还用她婆母来威胁她,也说做完这些会给她很多钱。

罗婉芹想尽快脱身,也就顺从了,忍着恶心像拼布一样缝了好几天,还特意打了最精巧的结,希望有人看出来能来救她。

可惜……

她想跑,可她从未住过那般大的宅子,总是才走几道长廊就被发现。

直到两日前,那道人没再拿手脚给她缝了,还莫名其妙地问了她的生辰八字。

“他合指算了……就砍了我的腿……”

“我疼晕了……他好像喂我喝了药,又把我弄醒,让我把自己的腿缝到一个身子上……”

“我太疼了,拿不住针……”

“今早又把我左臂砍了……醒了,就看见胡娘子了……”

罗婉芹气息越发微弱。

她睁大了眼,仅剩的一只手用力地扯住身边人的衣角,“城东……我只识得‘禾’字……”

“抓……”

她话没说完,手就滑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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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再探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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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