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深儿……”

清晨的太阳还不够**,斑斑点点的没有穿过云层,陆云深刚起了床,靠在床头上思考下一步计划,还没想出半根毛来又被那突如其来的深切关心声打断了。

陆云深循声望去,只见一双鹅黄色的绣花鞋出现在了他的床前,再往上是绣了金丝边的褶边裙,素锦腰带,桃心领,脸颊是岁月雕琢后的美人迟暮。

来人的脸上和眼神中都是深切地关切,停到了床边后,便立即抚上了被陆云深划拉到了一边的被头,捏起被角往他的胳膊肘处掖了掖。

陆云深望了一眼美妇人身后规规矩矩站着的杜回琅,又看了看此刻还搭在他被子上的那双玉手,随即反应过来,低声唤了一句“娘亲”,顿了片刻,又加上了声“谢谢娘亲”。

来人是陆万章的夫人,杜回琅的亲娘,陆云深的后妈,千刃城嫁出来的女儿——杜芊芊。

杜芊芊嫁到御剑山庄三个月后,便天降了个大胖儿子——陆云深,当时的杜芊芊也不过十六七岁,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阵况吓了一跳,却也没闹腾也没脾气地担起了一个做娘的职责。

直到之后为了顾全大局,把自己的唯一亲生子送回千刃城,将陆云深和林千星都当成自己的小孩悉心照顾,无疑,杜芊芊的身上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唯一能被人说道两句的,可能便是她不善圆滑的脾气,杜回琅恰恰就随了她这一点儿。

“还不过来给你哥哥问安?”

陆夫人手帕子甩在了杜回琅的手臂处,带起了一阵轻飘飘的风,还有未到的九月间就弥漫开的桂花香。

杜回琅面上不情愿似的撅了嘴,脚下已经利落地靠上了陆云深床边,语气强留着最后一丝倔强:“哥……”

“怎么这么不情不愿的?重叫一遍。”

陆夫人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妇人状,性格却同了她父门的鞭子——刚韧有力,掷地有声。

“无妨,”陆云深挡住了这一话题,他也自然是清楚杜回琅的脾气的,“昨日还多亏回琅救了一命,不然我就躺在那儿湖底见不到今日的这太阳了。”

陆云深自嘲的笑了一下,又因多说了几句话,吸了凉气后咳嗽起来,陆夫人赶快拿过卢小师弟先前搭在床栏处的帕子递给了陆云深:“说什么胡乱话呢!”

陆夫人不满地瞪了陆云深一眼,又说:“昨日就想着来看一看你了,只是回到庄里夜已深了,又怕扰到了你……”

说完又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杜回琅:“快把东西递给你哥哥。”

杜回琅虽然和他这个娘亲不甚亲近,却也被千刃城的一大家子教育得很是听娘亲的话,陆夫人发了话,他回了一声“好”后,就动作麻利地从衣衫的里衬里摸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深棕色的棉布看上去很是柔软,陆夫人不满杜回琅直截了当把东西一整包递给陆云深的行事做法,像教育孩童般埋怨却又亲昵地打了一下他拿着东西的手背,把东西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拨开来。

就像得了什么奇珍异宝般,陆云深也好奇地把视线紧紧烙在了上面,只见那一层一层的棉布去除后,露出了一个木牌子。

牌子不大,还不及陆夫人手掌心的三分之一,紫檀色,看上去有些陈旧了,似乎一面还刻上了字,不过陆云深没有看清。

“这是我去寺里求的福牌,沾过大师的佛光,”陆夫人提着深墨色的线绳又朝陆云深面前伸近了一点儿,于是陆云深配合地低下了头,“你,星儿还有琅儿各一个,可要好好带上了,保佑平安,驱魔辟邪!”

“谢谢娘。”

陆云深将福牌掩进了里衣内,紧贴着胸口的肌肤,在天地之间吸收了七七四十九载精华的沉木略微带着些冰凉,但陆云深的心里却热热的。

在那一个平行世界中的他自小便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孩子,即使和眼前的陆夫人相处不及一刻钟的时间,他却也感受到了对方深沉的母爱,只是这样一个明大义、知理信的女子在书中却落得那般结局。

陆云深眼里不禁泛起了涟漪,想要说一些话又哽在喉咙口处吐不出咽不下。

“陆师兄,你的药来了!”

进退维谷之刻,卢小师弟端着一碗药汤小跑了进来。

*

杜回琅被留了下来照顾陆云深。

陆云深自昨日落了水后就染上了风寒,一直流鼻涕冒冷汗,温老二来看了诊,开了两副药,一副各两天,一天早中晚三次。

想着加深加深两兄弟的感情,陆夫人便唤端着药碗的卢小师弟去休息,又吩咐一旁的杜回琅留下来好好招呼着,自己则起身去了后院的厨房处,说吩咐了厨娘熬一根千年老参给陆云深好好补补,差不多该去看看好了没。

“真是麻烦你了。”

杜回琅舀起了碗里的药汤,又撇了回去,来来回回给药汤吹着凉,听见陆云深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马上继续起来。

陆云深见杜回琅不出声,又黑着一张脸,看了看他手上重复着的动作,心中有了论断,想着杜回琅这个从小锦衣玉食在外祖父家长大的小少爷,怕是干不惯这种活路,于是挡了挡对方手上的动作:“我来就好。”

杜回琅的脸却是更黑了,直接错开了陆云深伸出的手,舀汤的勺也撞击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陆云深看着眼前闹着脾气的人一时无解,两三声响后,又听见坐在床边的人闷着声音开了口:“哥哥这是嫌弃我?”

陆云深:……我明明是关心你啊!

“我只是怕你累着了。”

陆云深解释道,停了两秒后又觉得不对,哪有人会因为舀了个巴掌大小的药汤就累着呢,怎么听都像是在嘲笑对方,于是他又马上找补:“昨日你也下了湖,晚上又被父亲叫了去,今日还起了个大早,为兄也是怕你累着了。”

杜回琅应该也是把这话儿听到了心里去,待陆云深说完后脸色缓和了不少,还扭扭捏捏地回了一句“我不累”。

“不过……”杜回琅凉药的手停了下来,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朝着陆云深直直射来,像是要窥探了他心中的隐秘,“哥哥昨日怎么就落入了湖中?”

其实,杜回琅自昨夜在前堂争吵一番之后,又回屋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他虽认为林千星心思不单纯,但也只是空口无凭,况且自家哥哥心思细腻,若是察觉不妥也不至于再同林千星亲近,可又心里惴惴,犹犹豫豫还是开了口。

而这头的陆云深全然不知杜回琅的心思,听他突然问起了昨日落湖一事,只是想起自己的丑样,于是笑容僵在了脸上,顿了片刻才不自然地开了口:“是……我不小心踩漏了。”

在陆云深的记忆中,蓝湖边上他本想要推林千星下湖,却不想对方好巧不巧侧了下身,反倒是自己没有站稳落入了湖中。

“踩了狗屎了!”陆云深在嘴边囔囔了一句,又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还好杜回琅闻声而来及时救了他,不然就算那不识水性的林千星得了菩萨心肠找了救兵来,只怕自己已经冰冰凉了。

这么一想,陆云深又对眼前的弟弟好感更多了。

脸上露出兄长的和蔼微笑,想要宽慰对方几句,却见杜回琅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那林千星……”

“师兄,我给你带桂花糖糕来了!”

*

这房间里的空气有一些沉闷,陆云深望了一眼门外闪着金灿灿光芒的绿色架藤,觉得自己也应该和它一样沐浴在阳光下,而不是在这低八度的气压里挑战自己的味觉忍耐度。

只要林千星一在场,杜回琅铁定要和他杠上,而林千星每次都笑嘻嘻地迎上,并且基本最后吃亏的都是杜回琅,不过这一次……

陆云深觉得自己好亏啊!当一个左右不得罪的老好人真难!他深深地心疼了原主一把。

“来师兄,吃上一口桂花糖糕~~”

林千星笑眼盈盈地给陆云深的嘴边递上了一块桂花糖糕。

“哥,快喝药!”

杜回琅不服输的又立刻给陆云深喂进了一大勺子药汤。

“师兄,好吃吗?”

偏偏林千星得了便宜还卖乖,好死不死地来这一句,陆云深掐着自己手腕内侧的嫩肉,才不让一口的酸甜苦辣辛朝他脸上吐出来。

“师兄,”林千星又接着说,“今日呀,天才灰灰亮我就起了床,想着来瞧一瞧师兄,可又怕你还在睡梦中,惊扰到了你,后来又去了竹林,到了这个时刻才来见师兄,师兄你可不要生气啊~~”

尾句还拖了音,像是撒娇的小孩子。

陆云深被膈应的身子不由跳动了一下,心想你不来才好呢,又听见林千星道:“竹林都打扫干净啦,师兄你就放心休养吧。”

这次变成了做了好事求表扬的炫耀语气,陆云深听了这话笑容才真正的到了眼底,虽然落了湖,倒好在不用再去扫那竹林了,也算是塞翁失马。

“那是我同你一起打扫的!”

一旁的杜回琅见了陆云深眼里的笑容,争宠般随即嚷嚷了起来。

“对,”林千星不气也不怒,爽快地点了头后,又轻飘飘地接上:“扫到一半就不见人了,害我把杜师弟搞忘了。”

先扬后抑,气得杜回琅上蹿下跳,满头大汗的向陆云深解释,他是被陆夫人唤了去,吧啦吧啦的一堆。

“哼,”杜回琅嘴像炮弹似的发射完后,脑子也终于追了上来,“我看你就是故意挑拨哥哥和我的关系。”

杜回琅愤愤不平:“你个小混蛋,大尾巴狼,一肚子坏水!哥,你可别相信林千星这个白眼狼,在断魂桥上还有蓝湖边……”

“杜师弟,”杜回琅的话没能说完,便被林千星出声打断了:“我突然想起来,刚刚路过后厨时,陆夫人托我告诉你快去端参汤呢!”

“呀,现在才说,你个小混蛋,故意耽误我呢吧!”

杜回琅骂骂咧咧像一阵风飞出了陆云深的视野。

林千星依旧是嘴角带着笑,而陆云深还因嘴里的怪味心一揪一揪的,杜回琅则想着那碗给陆云深做的参汤,两人各有心思也都没有察觉到林千星刚刚声音里带着的那一丝狠劲儿。

*

空气又一次静默了下来,陆云深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他一和林千星单独相处就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现在见对方不说话,更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提心吊胆着对方突然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十只血淋淋的爪子向他伸来。

“林师弟……”陆云深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见对方水灵灵的黑瞳仁晃了晃,知道对方这是听见了:“真是劳烦林师弟了,我也并无大碍,师弟不如就……早些回去休息。”

陆云深的话音刚落,林千星就立即抬起了头,望着陆云深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一声“师兄”叫得千回百转:“你又要赶我走~~”

陆云深看着对方手到擒来装可怜的样子眨巴了两下眼,没有接话,又听到林千星接着说:“在打扫竹林的时候我就在想着师兄,虽然林子很大,很辛苦,但一想到能让师兄多休息休息我就心甘情愿了。”

林千星说得很是诚恳,说完又意有所指地望向陆云深,陆云深看着对方深情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后在对方扑闪的长睫毛中反应过来接了话:“真是辛苦师弟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是为了师兄,怎么样我都不苦~~”林千星就是在等着陆云深接话,好让他能自然地顺梯爬:“不过,在打扫竹林时我总觉得身体一阵不适……”

“其实,近日我一直隐隐感到体内内力乱窜,练剑时难以蓄力,先前练了两次师兄教我的内功心法还见了成效,可这两日却已然效力大减。”

林千星虽是说的半遮半掩,但陆云深已心如明镜:哟呵,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他知道林千星口中的心法,这是“陆云深”不知所踪的娘亲留给他的一本武林秘籍,后来在他与林千星互达心意之际,还瞒着陆万章私自将心法教授给了林千星。

林千星在后期功力能如此大涨在一定程度上还得归功于那心法护体,只是……

那心法陆云深的确是不会,不可能教给林千星,更何况,他和林千星现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关系,怎么可能白白给对方增加武力来干掉自己。

于是,陆云深装作没听懂:“师弟可是最近操劳了,正好那熬好的参汤,一会儿你可一定要喝上一大碗好好补补。”

但显然林千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师兄才是要多补补,我补了身子也没用,只怕会心气过旺,再内力攻心,走火入魔。”

林千星越说越可怜,陆云深看着他娴熟地装惨卖乖心里一声冷笑,他就是吃准了“陆云深”心地善良,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对方,只是自己才不吃这一套,就要吊着他,急死他。

“师兄~~”而这边没得到明确答复的林千星,一边继续可怜兮兮的博同情,一边向着陆云深越靠越近。

同时,原本正襟危坐的陆云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诶诶诶,这手……你手往哪儿放呢!别往下了,再往下就少儿不宜了!

陆云深“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后跳出一丈远,他怕自己再假装淡定下去,林千星就得对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身上痒酥酥的,又凉飕飕的,陆云深这边惊魂未定,心跳快到濒临猝死,那边坐着的林千星还在娇滴滴地说着埋怨的话:“师兄,断魂桥一事后,你怎就对我越来越冷淡了呢~~”

如一瓢冷水从头顶直下,陆云深打了一个激灵,他看看对面含情脉脉的林千星,又低下头望望自己凌乱着还未来得及整理的衣裳,脑海中有一万条思绪飘过。

他们已经到这一步了?书中,“陆云深”就是一个打酱油的,作者没有把他和林千星的进一步关系描写详尽,陆云深无法做出判断,可是看着对面眼冒红光的林千星,陆云深不得不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吧好吧,他不会心法没关系,只要林千星相信他会不就好了吗?

于是,在林千星再次欺身而上时,陆云深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对方栏在了一个手臂长外,他拍着林千星的肩膀,尽量温柔道:“师弟不必担心,我定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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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令[穿书]
连载中柏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