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深小的时候是一个泼猴儿,奈何养着他的外公最不喜吵闹,于是拿着藤条吓唬他每天写毛笔字,就盼着他能收敛收敛心性。
那个时候的陆云深在葡萄藤下一边哭一边写,可讨厌眼前这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了,可在长大之后,陆云深又渐渐明白了老人家的用心良苦。
陆云深会接触到演员这个职业,还得益于他的外公让他练就的一手毛笔字。
22岁那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让陆云深被一部在拍古偶剧的副导看中,进组做了30多分钟的手替,最后剪出了12秒的成片,后来新人男主角凭那部剧实现了流量的飞升,其中流传最广的片段就是陆云深手下行云流水的一行隽秀楷字。
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被留下陆云深的一点儿痕迹,但那确实是陆云深的演员梦被点亮的地方。
而现在,陆云深也很感谢当初老头子的藤条。
陆云深得去抄庄训,这件事难以借他人之手。
林千星和杜回琅说好了巳时与他一同前去祠堂,于是陆云深从昨夜里就把屋里的书本都翻了出来,专门研究了那书上的笔迹。
原主和他都是写的楷字,清丽隽秀,陆云深虽然不能仿个完全,但还是能做到让人乍眼望去没有纰漏的。
陆云深合上了手中卷了边儿的书,这是原主很喜欢的一本山水集,其间被用毛笔注释了一些方正小字,大多是读到书中的某一句时的感悟,陆云深看时感觉泛泛,又在合上书后有了感慨。
有风从窗户灌了进来,夹杂着山林里的独特气息,吹得陆云深一个激灵,而后喷嚏和思绪都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堵在了半路出不来。
“早啊,师兄~~”
窗户被大大地打开了来,这下子阳光也一起被放进了屋,随之映入的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林千星顶着一头的阳光,眉眼灿烂,而后一个跃身,稳稳当当落在了陆云深的跟前。
“师兄,在看什么呢?”
见林千星熟稔地向着手中捻着的本子伸来,陆云深条件反射地错了身,动作幅度不算大,倒是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自己是不是躲开得太快了,会不会太明显了,林千星有没有察觉到什么,还是又要说自己负心了?
上一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陆云深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他决定在林千星下一次靠近时,一定要稳住不能慌。
不过,应激反应这事儿,确实也是陆云深难以控制的,好在这一次林千星只是皱了皱眉,又在下一秒恢复了平日里的白甜模样。
“反正都没有我好看~~师兄不如多看看我~~”林千星顶着脑袋又凑了过来,圆圆的大眼睛朝着陆云深闪啊闪啊闪。
把陆云深的第二个喷嚏又给堵住了。
“看嘛~~看嘛~~”林千星还在不依不饶,且越凑越近,一张小脸在陆云深的瞳孔里越放越大。
“别闹了,师弟,巳时了?回琅怎么还没到?”陆云深岔开了话题,也别开了眼,直起了身体,好离得更远,不过不得不承认,林千星的确好看。
美的不俗,美的不艳,更不阴柔,是少年人灵动睿智又摄人心魄的美。
“没呢,我这不是想师兄了,想早些见到你嘛。”林千星也跟着陆云深站了起来,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
陆云深到了书架前,林千星就给他递书;陆云深坐在了茶桌前,林千星就给他沏茶,体贴入微,亦步亦趋,陆云深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床边,林千星伸手就要给他宽衣解带。
“诶诶诶,别别别!”
陆云深急急忙忙地拍开了在他衣襟前作怪的爪子。
“哈哈,”林千星却是像恶作剧得了便宜的笑出了声,“师兄既然闲来无事,不如先随我去个好地方!”
说完,也不等陆云深点头就擅作主张地拉上了他往屋外跑去,
“不不不……不去,回琅还没有来呢!”
“咱们不带他去,我只带师兄你去~~”
*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去林千星口中的“好地方”,因为半道上被杜回琅遇了个正着,追着林千星拌了一路的嘴,现在还气鼓鼓地叉着腰。
“小少爷,这是我的位子,麻烦您靠边站一站。”
祠堂里两个冤家还在你争我抢互相看不惯。
“这是你的位子?上面写了你的名你的姓?谁先到就是谁的!”
杜回琅原本只是站在那案桌旁,听林千星那么一说,立马一屁股就朝着地上的棕草垫子坐了上去,护宝似的护在了上面。
“哟,小少爷,这次还真不是你先到的。”林千星笑嘻嘻弯下了腰,捡起了案桌上的书本,翻至扉页摆到了杜回琅眼睛下。
“喏,我的名字,这位子我可坐了十多年了,”林千星一字一顿的补充,“比你早,也比你久……”
不得不说,林千星真真是最懂杜回琅的人,尤其是在如何短时间有效激怒对方这一点上。
自小被扔到千刃城一直是杜回琅耿耿于怀的一个点,现在被林千星阴阳怪气地戳了痛处,满脸又红又涨,像一只蓄势待发又找不到方向的幼兽,“那又怎么样,御剑山庄的一切不都是我的吗?”
话里话外,简言扼要,都是在讽刺林千星这个局外人,不过,老手如林千星又怎么会被这种孩子气的话激怒呢。
“呵,”林千星又扯了扯嘴角,这次大多的是不屑,“不愧是御剑山庄的小少爷,千刃城的小公子,无数江湖人翘首以待的武林新秀,这语句这气度真是让林某佩服佩服……”
“你!!!”杜回琅拍桌而起。
陆云深坐在靠里的位置,前是书架后是墙,右边靠窗左边则是正在被两人争夺的那个案桌。
全程目睹了两位少年小学鸡斗嘴的陆云深扶额又叹气,终于在杜回琅被林千星堵得拳头直响时站了起来。
“这里还有一个位儿,靠窗通风有阳光,两位师弟不嫌弃的话就坐这里一个吧。”
说着示意了他的位子一眼,又侧过身想要从案桌前的缝隙挪朝外边去,不过,在路过两人时被林千星伸手拦住了。
“这里本就是师兄的位子,师兄又要去哪里呢?”
“我也不愿和这个小混蛋坐一起!”杜回琅明确表态。
“那不知两位师弟还需要多长时间!”
陆云深也有了脾气,说话的语气不似平时的温柔,两个尾字加重了音,林千星和杜回琅自然是察觉到了,一时间两人都没有了声儿,三人面面相觑。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输的人就自己坐去那一边。”沉默片刻,还是杜回琅先开了口,指着他身后的那一排案桌,正好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成了对角线。
陆云深万万没想到杜回琅这个二货思索了半天竟想出这么一个解决办法,讶异震惊之时还没来得及制止,林千星这个向来不嫌事大的便爽快答应了下来,笑着说:“哈哈,好啊,谁先认输谁是小狗。”
“上次断魂桥就让你躲了过去,这次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此话一出,两人风雨欲来,摩拳擦掌,完全忽视了陆云深的制止声,直接在祠堂里打了起来。
陆云深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两个英俊少年郎为他争风吃醋,英姿的确飒爽,不过拳脚相向间肉·体击打的暴力场面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无福消受。
“好了,好了,你们别再打了!”
祠堂本就不大,又摆放上了桌子,堆了一些书,让血气方刚的两位少年郎能够施展的空间更小了。
陆云深顾及周边的物件,怕坏了什么自己又得挨训,护住了右边的书架子,又眼看左边的桌子要遭殃,细胳膊细腿地想拦也不敢拦,不过好在两人的剑都留在了祠堂的门外,靠着赤手空拳倒也不至于误伤到他。
“哎呀,你们小心一点!”
“哎呀,你们打慢一点!”
“哎呀,你们要打出去外面打,天宽地大的,在这里祸害什么!”
陆云深双手叉腰震天一句吼,刚刚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停了下来,纷纷扭头看向了他。
思索着是不是语气不太符合他温润玉公子的人设,好像这姿·势也不太对,于是放下了叉在腰上的手,收回了跨开的右腿,面上又恢复成了温和模样,“你们……”
话才出了个声,就看见两个少年果断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陆云深:……
这院子里可就不似祠堂了,前后不着边儿的,两人也更好施展拳脚,也不知是谁先抄起了家伙,原本的空手搏斗,打着打着就变成了刀光剑影。
陆云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了这样,他本来是对两人的斗嘴心烦意乱,再者,也计划着偷偷摸摸地在这找一找书。
上一次林千星和陆云深说了心法的事儿,陆云深虽嘴上答应了下来,但他翻遍了原主的睡处都没有找到那本秘籍,思来想去,心下一横,不如自己画一本出来,反正林千星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秘籍。
只是,灯火通明了一整晚,陆云深也没能落笔,这才想着今日来这祠堂里翻一翻书,找一找思路。
现在见两人这架势不知道又要闹到什么时候才消停。
“好了,你们两个,在这里打打闹闹成何体统!”陆云深声严厉色呵斥到,不过显然两个人都没有在意他的话,两剑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
而杜回琅自小在千刃城长大,回到了御剑山庄后才多了时间练剑,剑术明显不如林千星,不过几招就被打的节节败退,又不知从哪儿又抽出了一根细鞭,突然间朝着林千星“唰”地下了狠劲儿。
*
陆云深觉得肩膀麻了一下,一两秒后才是火辣辣的钻心疼,林千星曲着手臂把他护在怀里,拍打在陆云深耳边的喘息似有一秒钟的急促,
“师兄,你还好吧?!”
而始作俑者杜回琅已经慌得口齿不伶俐了,“哥哥哥哥哥……哥,你没事吧?打到你了?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说着说着尾字上都带上了哭腔。
陆云深还半趴在林千星的肩膀上,一时半间缓不过来,眼泪生理性地就在眼眶里打了转转儿,他知道自己应该对杜回琅说没关系,但又怕放开咬紧的牙关后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林千星还保持着刚刚护着陆云深的那一姿势,片刻,见趴在他怀里的人没有反应,就自然又快速地放下了手臂,想要撤身,退了半步,又被拉住了。
垂眼望去,是陆云深的食指勾住了他的腰带。
陆云深自幼习剑,手中把玩过最多的也是剑,平日里至多洗洗衣,收拾收拾睡房,没干过什么粗活重活,一双手修长细嫩,圆润的手指在林千星暗红色的腰带上被衬得更加白皙。
林千星看得愣了一下,随后脑中的弦把他扯了回来,回过神后的他皱着眉头,想要望一眼还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只是才晃了肩膀,又被扒拉得更紧了,“不要动……”
很小的微弱一声,像是只奶猫在哼哼,林千星又瞟了一眼在他怀里不挪位的人,觉得动或者不动都不合适,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接触,即使在他怀里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喜欢很亲近的陆师兄。
林千星又错了一下身,想要适时地提醒陆云深,动作间清晰感受到了一股视线紧紧地打在他身上——杜回琅在一旁心急火燎的上蹿下跳,望向自己的是怨恨是不甘却又束手无策。
“呵。”林千星嘲弄地勾起了嘴角,又在杜回琅愈加暴跳如雷人的目光下收回了想要让陆云深从自己身上离开的念头。
毕竟,能给杜回琅添堵,也是林千星的一个乐事了。
林千星稍微往前挪动了一点点步子,好让杜回琅看来,自己是与陆云深贴得更近了,接着又给对方投去“你奈我何”的眼神挑衅。
杜回琅咬起了后槽牙,林千星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想着是不是要再把手臂环回去,突然隐约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小小的啜泣,随后感觉到衣襟被沾湿了一块,林千星半抬起的手顿在了原处,喉咙里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又硬生生被卡住了。
“你们都别跟过来!”在林千星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陆云深干净利落地撤出了身,低着头,走进祠堂,掠过案桌,向着海海丛书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