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陆云深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喷嚏,连着躺在床上的身子都震了三震。
“陆师兄,你还好吧?”卢小师弟眼疾手快地贴心递上帕子。
“谢谢小师弟……”
伸过手的陆云深望了一眼现在还没被污染的帕子,突然很怀念那个有纸巾的年代,至少不必用同一块手帕把黏黏的鼻涕抿了又抿。
“都是同门师兄弟,师兄不必言谢!”
卢小师弟倒是很不认生也不嫌弃,在陆云深撸了鼻子后便手脚麻利地把帕子接了过去,陆云深嘴边的“脏”字还未说完,他便已经把帕子放进盆中清洗起来。
“我哪儿会嫌陆师兄脏啊~~”卢小师弟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为人豪爽,性子直,说话也直,不矫揉造作的关心让陆云深很是感动。
“我之前在老家里照顾半身瘫痪不能行动的舅舅时,什么屎啊尿啊的都摸过,何况是一点儿鼻涕呢!”
“还是陆师兄的鼻涕!”
感动到一半的陆云深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竟是劳烦你了,这几日都困在这屋子里照顾我,耽误你练功了。”
“不耽误不耽误,”卢小师弟重新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住一个院的同门们听说我又来照顾陆师兄了,不知道有多羡慕我呢,不过……”
卢小师弟挠了挠脑袋,一副接下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模样。
“嗯?”陆云深心胸开阔挑眉示意他无妨。
“不过,陆师兄啊,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因为痴于练武再这么作践自己了!”
陆云深一脸莫名。
“林师兄都和我说了,说陆师兄你啊为了让自己的气功更上一层竟亲自下湖,在冰冷的湖水中整整泡了三个时辰,最后体力不支……”
陆云深听罢悠悠地别过了头,什么气功!什么三个时辰!还体力不支晕厥过去?陆云深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林千星那小混蛋给坑了!
而卢小师弟见陆云深低头不言语,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床上躺着的人不高兴了,又慌乱地连忙摆手,说:“陆师兄,我只是关心你不是要……不是,你你你……不要生气。”
陆云深抬起头逼自己呲出了一个笑: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欲哭无泪罢了……
*
书中有一段话描写到翠竹林里的那弯湖泊——如蓝色的宝石般镶嵌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中,叠叠涟漪下泛起的隐秘叫人想要一探究竟,更绝的是七八月间,大雨过后涨了的水汇成一道瀑布,划过百尺高的悬崖飞流直下,气势磅礴。
陆云深今日便是亲自体验了一把那气势磅礴之势。
林千星不善水性,陆云深清晰地记得书中是这样写到的,并且在书中,林千星便是溺水之时被云画英雄救美,至此一见倾心,死心塌地。
于是,当林千星再三提起蓝湖后,陆云深心生一计——“失手”将林千星推下湖,再任他在湖里扑腾叫喊,自生自灭,即使是远在竹林另一边的杜回琅听见声响前来察看,陆云深也有信心拖延时间,让林千星仍由幽深的湖水吞没。
陆云深对自己的计谋感到十分满意,以至于当他看向自己的小仇人时,第一次觉得被作者写做疯批美人的林千星确实是亮丽可人,就连对方唤他时那声腻得发慌的“师兄”都悦耳动听了。
而见那一袭蓝衣亭亭而立于精湛的湖泊上时,陆云深也曾有过一瞬的于心不忍,可想到若是林千星不死,自己就得永远困于这个世界,又想到林千星这个大魔头在日后祸害苍生,杀人无数,便下了决心,只当是为民除害了。
于是,陆云深悄然走近了湖边的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伸出。
只是陆云深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噗通”一声掉湖到里的竟是他自己!
*
“砰”硬瓷的白釉青花茶杯重重砸在了结实的红楠桌上。
“简直胡闹!平日里嬉戏打闹也就罢了,那蓝湖也是随随便便说跳就跳的吗?”
“上一次是断魂桥,这一次是蓝湖,你们怕不是要把天捅下来了才消停!”
陆万章平日里气质沉稳,即使突遇大事也是不慌不忙,泰然处之,这头一回地大声呵斥,足以可见他有多生气了。
“是千星做事不周,请陆伯父责罚!”林千星右腿跪地,双手握拳,姿态可见他的态度诚恳。
“请父亲责罚!”杜回琅也随之跪了下来,蓝湖水深不可估,中间尚有可吞人的漩涡,这次若不是自己赶到的及时,只怕自家哥哥……想到这,杜回琅再次埋低了头。
陆万章望着跪地的两人叹了口气,垂在腿侧的右手因动了怒握紧后又慢慢放下了力道,最后无奈地摇着头转身坐回了椅子上,“说吧,这次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先前那番陆云深为了练武身入蓝湖的说辞,显然只能骗骗卢小师弟这种心思单纯的小娃子,陆万章是固然不会信陆云深会如此不知轻重的,不过林千星也没有傻到会用那样的理由把陆万章搪塞过去。
“是我提议陆师兄同去林子的东边的……”
林千星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只不过一些地方删删减减,又添上了些看似合情合理的情景。
林千星对陆万章说的是,他脚下打滑,险些跌下湖去,而陆云深眼疾手快地拉起了他却反而自己不小心落入了湖中。
说着愧疚之色再次涌上面庞,林千星扑闪着的长睫毛上似挂上了一幕待落不落的泪帘,只是睫毛下的眼珠子却是狡黠地转动着。
陆云深为何会掉入湖中,林千星对其始末也抱有疑惑。
原本林千星是打算借两人独处的时间,再向陆云深打探他的心法秘籍。
听闻那是陆云深不知生死的母亲留下的内功心法,一本泛了黄的破旧小书和襁褓中嗷嗷大哭的白嫩小子一起被留在了御剑山庄的红漆大门下。
那时还是漫天大雪的十二月间,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整夜的陆云深在历经十余名神医之手,才堪堪捡回一条命,而那最后一位世外高人在号了半炷香的脉后,便陆万章道了恭喜,说他家的小公子日后必定是个练武奇才。
陆云深的确成了江湖中响当当的奇才,早在八岁之时便有了大多数武林人在苦练二十载后才能达到的武功成就,一时名震江湖。
而林千星却从他处得知,陆云深能有如此的成就不仅因为他骨骼清奇,还因为那本心法秘籍护身养心。
所以,林千星不惜假借断袖之情有意讨好陆云深,为的就是传说中的心法秘籍,当然这并不是林千星唯一想从陆云深身上得到的东西。
而不知是受了林千星的甜言蜜语死缠烂打,还是多次上演的苦肉计起了成效,渐渐的陆云深对林千星坦诚相待,也愿将心法倾之相授。
只是不想林千星正练到关键之处时,杜回琅从千刃城回来了,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陆云深走哪儿他黏哪儿,再加上出了断魂桥一事儿,陆云深一直身体欠佳,足不出屋,修炼心法一事儿就一直耽搁着,可林千星却不想再等了。
当时,林千星正侧湖而立,想着要如何开口才不显得突兀,最好是让陆云深将剩下的心法尽悉授之,省得他之后又得找时间花心思去套出。
想到他那个陆师兄一向为人心软,林千星便打算用内力受乱气冲击一说,下了决定,于是弯腰弓背右手捂上了胸口,瞟眼间,瞄见了青波色的湖水中的袅袅倒影。
恰有微风四起,湖水涟涟,湛蓝波纹中的身影被吹散成了碎片,隐隐约约让林千星看得不清,但那模糊中的鬼鬼祟祟实在和平日里坦坦荡荡的陆云深相差过大。
而后,林千星隐约间看见了身后缓缓伸出的一双手,心中“咯噔”一下,林千星下意识地侧了身,看着陆云深不稳地“噗通”一声落入湖中。
练武多年来造就的敏锐身手确实让林千星在第一时间就伸出了手,却在关键之刻再一次的犹豫住了,任由陆云深的衣襟划过他的指尖。
仿佛一起坠入漩涡深处,在湖水中扑腾着越陷越深的不止陆云深,还有站在岸边的林千星,飞荡起的水花如同万千鼓点在林千星的心中击打,随着陆云深越沉越低的身体,滑向黑暗的深渊……
直到杜回琅的一声惊天大吼……
*
“我看就是你有意为之,故意陷害!”
原本低头跪在一旁的杜回琅突然打断了林千星描述的话语,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厉声指责。
之前他心中便有万般疑惑,却一直理不清头绪,刚刚听了林千星的一番说辞,再加上自己的所见,杜回琅突然如明镜般敞亮开来。
“上一次在断魂桥边,你明明可以直接将哥哥拉上崖边,却婆婆妈妈拖拖拉拉一趁再趁,若不是你顾忌着还有我,恐怕现在在那床上躺着的就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还有这一次,一个自小练武,御剑山庄武功最厉害的青年才俊,江湖中排上号的奇才竟会定力不稳跌入湖中,真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林千星你撒这谎,觉得旁人会信服吗?”
杜回琅突然的发难咄咄逼人,像一把蓦然出鞘的利剑直击林千星的心脏,杀得他措手不及。
毕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虽工于心计,却也遇事不足,惶惶然间只觉得被窥探了的林千星急忙撇下了眼,心跳得比在那蓝湖边上束手旁观时还快。
猩红的烛火在老旧了的祠堂摇曳着,夏季山里的风有些许的大,地板灰沉沉的,陆续有点点尘埃在昏暗的灯火下飘然然地落在上面。
“是他们害死了你的母亲……”
“……占了你的名,毁了你的家,还要你俯首为傀儡!”
如鬼魅般的声音又再次在林千星的耳畔响起,沉睡中的兽性随之被唤起,林千星心中冷笑而起,平日里无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机,又在下一秒抬头时掩饰得干干净净。
“杜师弟何出此言!”
林千星圆圆大大的眼睛里是疑惑,是震惊,还有受到伤害后蓄起的泪水。
“哼!难道我刚刚所言不是实话?”
“林千星,你时常一副心地善良的好人样儿,内心的恶毒却是无人能及,怎么,现在还不愿现出原形?”
“胡闹!”
杜回琅话音刚落,陆万章便直接拍桌而起,“啪”的一声,那千年古树打造成的实木桌上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是你对兄长说话的态度吗?”
陆万章早已把在膝下长大、被精心教养的林千星当作自家人,自然也是希望这一小家能够和和美美,兄友弟恭,相亲相爱。他也知道自小被送离家门的小儿子心有不满,却没想到已经生出了如此大的怨气。
恼怒自己的疏忽,更感叹“子不教父之过”,于是震惊愤懑加之对陆云深的关切担忧呼之而出,全然喷发。
而初生牛犊的杜回琅面对如此气势逼人的陆万章也显然没有在怕的:“我兄长姓陆,名云深,不姓林,他就是一个外姓,是一个外人,就算进了我陆家的门,也入不了陆家的族谱!”
“你!!!”
那个白釉青花茶杯又一次被陆万章执起,眼看就要朝着杜回琅呼哧而来,门外一道听似柔弱却内力刚韧的声音打破了这千钧一发之刻。
“夫君……”
一美妇人提着裙摆风尘仆仆而来,恰好挡在了陆万章与杜回琅之间。
“夫君这又是何意?”
一语既出,对峙中的两人纷纷扭头别过了眼。
“事外人”林千星退后着尊敬的唤了一声“伯母”,又望向了被她护在怀中撇着嘴的杜回琅,圆润的眼里闪过一道刺骨的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