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皱了皱眉:“你从前只是个侍女,是我给了你身份地位,还将你认作我的义姐,这对你已是天的殊荣,你当感恩才是。想不到,你竟如此不知足。”
空气忽然凝滞。半晌,慕容舒痴痴地笑了起来。
“是啊,就连‘慕容’这个姓,也是你赐给我的,我合该向你磕头谢恩才是。”
慕容舒缓缓下了榻,神情不屑。
“我就该永远做你脚边的一条狗,一辈子对你摇尾乞怜,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是不是?”
她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滑稽的事。
慕容雪铁青着脸看着她。
“怎么样,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狗背叛,是什么感觉?”
慕容舒直视他,讥讽一笑。
“想来还不错吧!不然你又怎会巴巴地跑到我宫里来,找我对质?”
这么多年下来,她自然知道慕容雪的痛点在哪——他最恨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当年他亲手杀死了慕容家的权威之后,他也变成了那个权威。
只不过慕容舒今日才知道,原来挑战权威是这么爽的一件事,爽到她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其实,其实我还有件事瞒了你。”
慕容舒笑够了才直起腰,她尾音不自觉扬起,带着满满的挑衅和鄙视。
“我和曲王的事,不是他强迫我,而是我引诱的他。我不过勾勾手,他便摇着尾巴,左一句心肝,右一句宝贝的哄我开心。如今我有了腹中的这块肉,是谁来摄政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忠于我便好!”
“你变了。”慕容雪冷声道:“你变得自甘下贱。”
“爱上你才是我下贱!”
慕容舒一字一句,吼到肝肠寸断。
“凭什么,你可以对那么多女人好,而我却要一个人守着这无边无际的孤独过日子?!我也想找个人对我好,我也想要被爱,这是错么!
我可以忍受你身边有女人,可我却不能忍受你对哪个女人特别!她是你的敌人啊慕容雪,你是昏了头吗?!
你不是瞧不上曲王么,我偏要拿他来恶心你!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是你先背叛我的,慕容雪。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的约定!那么就别怪我,让你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慕容舒,你应当知道背叛我会有什么下场。”
慕容舒冷笑一声,朱唇轻启:“我早已万箭穿心了。”
话音刚落,慕容舒爆发全身真气运至双掌,眨眼便疾行至慕容雪身前。速度之快,如掠食的猎豹。
慕容雪双目一凝,当即翻身而起。二人隔着美人榻对上一掌,美人榻当即爆开。
飞溅的木屑划伤了慕容舒的脸颊,鲜血顿时渗出,但她浑然不觉,只一味冲上前猛攻。
慕容雪迅速退开,直至退到了梳妆台前。他再无路可退,森冷杀意骤然而起。
就像浓墨滴入清水,杀意迅速在空气中散开,激得慕容舒根根汗毛竖立。
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只是,从前她还是旁观者,如今,却轮到自己了。
生死关头,慕容舒有些想笑,可她的神情却因为害怕而扭曲。
怎么会不害怕呢?慕容舒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实力,他的内力远在她之上。就连她这一身本事,也是他传授的。
可事到如今……
不,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慕容舒咬紧牙关,带着必死的决心打出一掌。果不其然,慕容雪非但没有损伤,反用内力强压她一头,激得她当即吐了好大一口血。
就在此时,半空中飞来一段绢带,紧紧缠住了慕容舒的脖子。
连溪竟不知从何处出现,将绢带绕过房梁,向下猛地一拉。
慕容舒喉间顿时溢出痛苦的声音。
她一只手紧紧拽着绢带,和连溪奋力对抗着,直到掌心都被绢带勒到肉里,她另一只手却还在努力伸向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寻常锦盒。
“阁主恕罪,属下来晚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慕容舒已经打开了锦盒。而盒中放置的并非是什么首饰,而是她的最后一个机会。
慕容舒迅速扳动了锦盒中那道机关,房顶上立即传来了“喀喀”声响。
顿时,屋顶四角的弓弩被启动,无数支弓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慕容雪和连溪牢牢笼罩在了其中。
与此同时,慕容舒破窗逃出,可慕容雪并不打算放过她。
就在她跳窗的那一瞬间,慕容雪以内力改变了几支弓箭的方向,它们朝着慕容舒的方向而去,接连钉入了她的身体。
就如破了的风筝,慕容舒倒在了窗外,她再没有力气挪动一步。
没多久,弓弩机关的声音停了下来。箭射完了,慕容舒准备的足足可以灭掉数百人的弓箭消耗殆尽。
她无措地靠在墙上,只剩微弱喘息。随后,脖子上的绢带被骤然收紧。
慕容舒的身体硬被连溪拉了回去,吊在了房梁上。求生本能迫使她做最后的挣扎,可很快,她的双脚便垂了下来。
这一幕被躲在树后的云荷看在了眼里。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怪不得……怪不得贵妃忽然让她回家省亲,她本已快到宫门,却想起有件东西忘了拿,没成想一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云荷不敢再留,趁他们未发现自己,连忙往宫门口逃去。
察觉人死了,连溪这才抬头看向慕容舒。
慕容舒的绣花鞋掉了一只,白嫩的脚上已沾上了尘土。目光略过她华丽精致的裙摆,再往上,便见她散乱的长发下,一张血迹斑斑的脸。
她双目充血,眼珠马上要掉出来一般,像是带着极大的怨恨,死不瞑目。
饶是连溪手底下冤魂无数,但见到她曾经忮忌的慕容舒死时候的模样,也不禁胆寒。
她曾经那么想除掉慕容舒,自己好取而代之。可不知为何,如今她的心愿达成,她却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愣着做什么?”慕容雪斥道。
连溪忙压下心中那些无谓情感,垂首向慕容雪禀报:“阁主,我来时已经以贵妃的名义传三皇子曲王进宫。算算时辰,他应该快进宫了。”
慕容雪拂袖走出内室,他随手丢给连溪一枚锦衣侯的令牌,道:“找人把这里收拾干净,解决了曲王再来见我。”
随后,慕容雪打开暗门,走了进去。
密室的尽头,供奉着一尊弥勒。线香清幽,此时燃不过半,看来是才点燃不久。
他知道慕容舒将这密室当做佛龛,平日里他无可无不可。可此时再见这佛案,慕容雪心头却莫名生出烦躁。
他当即挥出一掌,将这佛案劈了个七零八落,烦躁这才消解大半。
凡违背他之人,皆是自作聪明,愚蠢至极!此等无可救药之人,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待慕容雪打开密室另一道暗门,一众无妄阁的人早已候在那里。
曲王信了假诏令,赶来未央宫时,已至日暮。
今日的未央宫似乎比平日里冷清了些……这念头不过一瞬,曲王并未生疑,反而快步走入宫中。
“舒儿,怎么这么着急叫本王来?”
曲王连唤几声,不见有人回应。他熟门熟路走进内室,便见慕容舒背着对他,侧躺在绣床上的身影。
“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
曲王会意一笑,探身过去抚着慕容舒肩膀将她翻了过来。顿时,他跌坐在床边。
“来人,快来人——”
连溪悄然无声出现在曲王身后,那根勒死慕容舒的绢带此时也紧紧地捆在了曲王的脖子上。
曲王边挣扎边被连溪拖到了外间,最后和他的侍卫一起死在了未央宫中。
落日终隐没于天际,最后一丝辉光也消散殆尽。夜幕降临,今晚注定不太平。
负责守着正殿的老太监如往常一般巡视完,便远远看见锦衣侯慕容雪带了一批黑袍人旁若无人地走来。他不过上前拦了一拦,话还未说一句便叫黑袍人拧断了脖子。
慕容雪视若无睹推开了正殿的门,走了进去。
城中,须雁刚带人将曲王麾下的官员灭门。她走出府门,让手下人收拾残局,自己则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念了一句——今夜还早。
与此同时,长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慕容雪之前输送进那些官僚人家中的暗线此时成了点火的引线。凡在朝堂上与慕容雪不和之人,都在今夜被以最暴力的方式清除。
数日之后,慕容雪宣告称帝。
为了庆祝新帝登基,家家户户都要挂上喜庆的红绸。而那些来不及等棺材下葬的尸体,则被草席一裹草草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