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利用

一夜过去,顾岑风仍未醒来。不仅如此,他整夜都发着高烧,梦魇不断。

归寒烟几次尝试将自身真气打入,像顾岑风救她那般。可她的真气一进了顾岑风体内,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这与她当初情形大不相同,归寒烟彻底慌了。她匆忙跑到喻问骞房中,进去便是磕头,求她救命。

喻问骞正在房中与仪红玉一同用早饭,见此场景,二人饭也顾不上吃,忙跟着归寒烟往顾岑风住处而去。

归寒烟匆忙谢过,便一把推过喻问骞的轮椅,跑得飞快。

为了方便喻问骞出行,天问山上大多都修的坡道,少有台阶。归寒烟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才体会到这坡道的好处来。

木质轮椅的轮子咯噔咯噔地响着,喻问骞紧握扶手,想着等下自己是会先飞出去还是轮椅先散架让她摔出去。

好在预想中的并未发生,归寒烟稳稳地将她带到了顾岑风房中。

喻问骞搭过脉,便听归寒烟讲起他们二人将子母同心蛊改换寄主的事。

她听后不由惊叹:“不知是该说你们情深义重,还是胆大包天。”

归寒烟垂下眼,并未辩驳。不多时,她便见喻问骞输了一些真气给顾岑风。

很快,顾岑风的状态便平稳下来。

“多谢掌门。”

喻问骞摆了摆手,“这只是权宜之计。事关蛊毒,还是要请专攻此道的医师来看才是。”

归寒烟点点头:“我有个朋友懂这个,我这就给她写信。”

话音刚落,仪红玉匆匆赶来。

喻问骞很少见她神色如此凝重,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了?”

“有不少江湖帮派堵在了山门口,说是要咱们交出前朝太子李承风,不过我倒隐隐听到他们当中有人提到金匮令。”

“他们怎么会知道岑风的身份?!还连名带姓叫的清清楚楚。”归寒烟不由皱起眉头,“这些人来的蹊跷,金匮令根本不在我们身上。”

“不光如此,还知道人在我们天问山。”喻问骞淡淡道。

仪红玉也冷笑:“不是说锦衣侯已经登基了么,这节骨眼上,竟又有人拿前朝的太子做文章,不知是何居心。”

“不管是什么,既然人已找上了门,咱们出去会会便是。”

“掌门,”归寒烟上前一步,“掌门和仪前辈已帮我们许多,既然这些人是冲我们来的,那该有晚辈出面才是。”

仪红玉无谓笑笑:“你是觉得我们两个搞不定外面那些人?”

“当然不……”归寒烟被臊的面红耳赤,忙摇头否认。

“放心吧,有你喻掌门坐镇,论谁也别想在天问山掀起风浪,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仪红玉语气笃定,神采飞扬,活脱脱炫耀一般,倒让归寒烟忽然想起,她曾在白梅山庄听金算子前辈讲过喻掌门为了替门人报仇,与未婚夫一同屠了呼延烈手下近千人的事迹。

只是……来天问山这么久,她从未见过喻掌门那位未婚夫。不仅如此,喻掌门为何坐了轮椅,她亦不得而知。

喻问骞闻言,则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顾少侠昏迷不醒,你还是留下来照顾他更为妥当。有我和红玉在,外面的事你不要担心。况且这些人冲顾少侠而来,你好好守着他便是当前头等大事。”

听喻问骞如此说,归寒烟也只好点头答应。此时,山门外震耳的吼声传了进来。

“交出前朝太子!交出前朝余孽!”

看对方这阵仗,怕是不能善了,归寒烟心中不禁担忧起来。可反观两位前辈,仍一副从容模样,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强大到能够无畏面对一切风雨。

二人走后,归寒烟守在顾岑风床边开始思索此次究竟是何人所为。

既是为了岑风的真实身份而来,又有人提到了金匮令,多半是认为这个前朝太子的身上会有金匮令的线索。

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岑风在天问山的?

喻掌门、仪前辈和她娘,必不会出卖岑风,莫非是衔芦堂的人……

归寒烟又摇了摇头。岑风说他已经杀了叛徒召升荣,虽还有王三,可他既是逃了,便应当逃得远远的,又怎会知岑风在这里?

若是慕容雪,今日来的应是无妄阁的人才对。何况她还没去找他慕容雪的麻烦,他倒放着皇帝不做来对付岑风,不合常理。

究竟是谁……除了慕容雪,究竟还有谁想害他们?

忽然,一道灵光从归寒烟脑中闪过。难道是……她?

就在此时,房门忽被轰开,一个带着斗笠的白衣身影此时正站在门外。

“师傅?!”

归寒烟脱口而出,身子更是下意识迈开一步,将顾岑风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

沈半青掀开斗笠,冷眼看向归寒烟:“你跟我走。”

她目光中再无一丝看徒弟的温情,让归寒烟只觉心如刀割。或许那日瀑布前的对峙之后,她们师徒之间的最后一丝缘分便也尽了!

“跟你走?你要带我去哪?”归寒烟缓缓开口。

沈半青冷笑一声,“去了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当即游身上前,对归寒烟出手。

归寒烟眸光一凛,立即与沈半青过上几招。她怕沈半青发现昏迷的顾岑风会对他不利,便摆出了不要命的势头,招招利落迅猛,直将沈半青逼出房门之外。

十几招下来,沈半青在屋顶站定。

她俯视着归寒烟,嗤笑道:“你的伤都好了?看来当时还是我心软,打你打得太轻了些。”

归寒烟微微平复着气息,双眼却紧盯着她。

“你还没说,你来此有何目的?!”

先是岑风后又是她,麻烦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也太巧了些!喻掌门和仪前辈都去对付山门外那些江湖人士了,她一个人怕不是沈半青的对手!

想到此处,归寒烟心念电转,顿时了然。

“外面那些人是你找来的?你的目的……是我?”

沈半青冷哼一声,却没否认。

“没心没肺的东西,你忘了是谁救的你,又是谁养你长大、教你习武?!救命之恩、教养之恩,你通通都得报!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只须听从,哪来那么多废话!”

归寒烟紧攥双拳,呼吸也变重不少。

“我是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可沈半青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大了,翅膀便也硬了。”

沈半青笑叹一句,从屋顶飞身而下。她笑着踱步,时不时看归寒烟一眼。

“我的话你不听,无妨,无妨。那我只好让外面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来评评理,让他们看看我沈半青耗七年光阴、费无数心血,却教养出何等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白眼狼来!”

归寒烟闻言,顿感丹田一阵血气上涌,可她的心却惶惶坠落深渊。

岑风对自己说他不想再失去了,现在看来,她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失去,归寒烟不由惨笑。

沈半青需要,她便是她最听话的弟子;沈半青不需要,她就什么也不是。

她的价值,由这个她最信任的人来定义,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你笑什么?”沈半青语气不祥。

“师傅——”

归寒烟敛了笑意,长叹了一声师傅。而后,她蓦地下跪,对着沈半青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徒儿最后一次将您认作师傅了。下次再见,你我就是敌人。”

沈半青显然没想到归寒烟会如此表态,她不过讶异一瞬,便立即讥讽道:“江湖从来只有师傅逐徒弟出门的,岂有徒弟敢不要师傅的理?

没有我,你是怎么长成如今这副样子,靠喝西北风?”

沈半青冷哼一声,又道:“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岂是你一句话就可以了断的。这是你欠我的,归寒烟,你得还!”

“付出……”归寒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我之间,究竟是付出,还是利用?”

“你说什么?!”沈半青骤然凌厉起来,喝问道。

“你养我,不过是我的药人身份值得利用,可你却让我错把这份利用认作亲情!”

想到此处,归寒烟心中不由生恨。

“您除了不曾真的生我,在我心里已和我的母亲别无二致,我尊您爱您,我是要侍奉您一辈子的……可你却告诉我你做这些,只是为了操控我!

为什么要骗我呢师傅?!为什么不从救下我那一刻,就让我拿这条命来报你的恩情!我会做的,为了报恩我什么都会做的!”

理智崩塌,归寒烟绝望地跪在地上,拳头砸向地面之时,飞扬的尘土覆盖了地上晕开的泪渍。很快,就又有新的落下。

“为什么要骗我,又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我就真的,这么不值得你在乎吗!”

心里的伤口开始飞速溃烂,化作一只急切寻找出口的怪物,即将从她的嘴里奔涌而出。

师傅……师傅!

归寒烟无声地叩问:为什么要用我最想要的东西,来骗我!

孤独不要紧,受伤不要紧,只要有师傅在,她就不是可有可无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一直以来,沈半青就是她的归处,是她可以一直坚持下来的信念。

可现在……

“在看着我对你满心依赖,将你当成人生唯一寄托的时候,”归寒烟抬头看向沈半青,无助问道,“师傅,那些时候,您都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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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风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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