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未央宫
慕容舒刚刚沐浴过,正懒懒斜倚在美人榻上,随手翻阅着一本书籍。
贴身宫女正跪在榻边,小心为慕容舒梳着头发。
慕容舒的头发越发长了,这些年在宫中养得黑亮柔顺,她自己也很喜欢。
不光是头发。
自从慕容舒当了贵妃,锦衣玉食、锦缎貂裘,好东西都源源不断送到未央宫里,她早已和当年慕容雪身边的那个侍女判若两人了。
可不知为何,不久前,慕容舒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梳完头发,宫女小心翼翼告退,正要开门时,门却先一步从外面被推开了。
凉风送来一阵熏香气味,宫女抬头,连忙见礼。
“见过侯爷。”
“嗯。”慕容雪边进门边解了披风随手丢给那宫女。
“阿姐呢?”
宫女被披风兜了一头,慌忙回道:“娘娘正在看书。”
“——阿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慕容舒听到慕蓉雪的声音,连鞋也来不及穿,一路从内室小跑而来。
欣喜不过片刻,慕容舒又拧起眉毛斥问道:“死丫头!侯爷来了怎不通报!”
宫女吓得连连磕头认罪。
慕容雪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慕容舒,笑道:“阿姐怎光着脚?虽说天渐渐热了,地上总是凉的。”
慕容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仪,羞怯地将脚往裙摆里缩了缩。
“你这次离开好久了,我听到你回来,太高兴了才……”
“我这次也是专程回来看阿姐的。”
话音刚落,慕容雪便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慕容舒抱起往内室走去,随后把她放到了美人榻上,亲自拿了绣鞋为她穿上。
慕容舒从他方才当着宫女的面抱起自己时,便已惊得合不拢嘴。此时见到慕容雪弓腰为她穿鞋,更是错愕。
慕容雪长指勾起一只精致的绣鞋,轻笑一声道:“只羡鸳鸯不羡仙……这鸳鸯是阿姐绣的?看得出来是你的手艺。”
慕容舒顿时怔住,她想不到慕容雪竟然还能看出她的针线手艺。那他是不是,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意识到这点,慕容舒不禁脸颊发热。她微微低下头,一双柔荑探进了慕容雪的掌心,又轻轻将他拉上了榻。
她倚在慕容雪身侧,一双含情目望向慕容雪,轻声问道:
“阿雪,你方才说是专程回来看我的,是……真的吗?”
慕容雪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自然。”
他这般笑起来,便让慕容舒想起少时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虽然日子苦,却是她为数不多,感到快乐的时光。
那时,慕容雪也是像这样对她笑的。
慕容舒心中一动,多日来的思念如同连绵的细雨打湿心头。
“阿雪……”她叹息一声,轻轻伏在了慕容雪的肩上。
慕容雪抬手抚着慕容舒的长发,赞道:“阿姐这头秀发养的越发好了。那时,我们受尽欺凌,我曾发誓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如今也不算辜负了。”
“阿雪自然是最有能耐的。”慕容舒闭着眼睛,柔柔应了一声。
慕容雪一下一下抚着慕容舒的头发,像是在抚弄着一只小动物。
“阿姐也是如此。这些日子教你一人管着宫里的事,辛苦阿姐了。只是,我还想听阿姐细细讲一遍——老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闻言,慕容舒徐徐睁开了眼睛。
她直起身子,乌发垂落,眸中带着一点委屈,显得格外动人。
“那老皇帝年纪大了,本来每日拿药吊着是死不了的,可偏有两个不懂事的嫔妃瞒着我买通了侍卫,偷偷前去探望,一个哭得比一个伤心,那老皇帝禁不住这么一激,立时便去了。我虽已事后处置了她们,但这终究是我的疏忽。阿雪,就算你要责罚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阿姐这是说哪里的话,怎就要责罚了?”
说完,慕容雪又笑问:“那五皇子呢?他又为何病逝了。”
“那老皇帝驾崩得突然,宫里为了丧仪的事忙成一片。奶娘因此疏于照顾,让五阿哥不慎染了风寒,没多久便也去了。”
慕容舒拭了拭眼角,惋惜道:“我知你曾中意那孩子,可惜,老皇帝非要夺了他去……如今,咱们也只好另觅他人。”
慕容雪的指尖勾起慕容舒一绺发丝,神色晦暗不明。
“依阿姐之见,何人堪当此任?”
慕容舒握住慕容雪的手,“阿雪,你文武双全,亦有治国之才,哪里比不上那个老皇帝!他的皇位,不也是从别人的手里抢来的?!”
慕容雪冷笑一声:“阿姐还不知,这次姑鹤城被人搅了局。安王……已是一步废棋了。”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坏你的好事?!”
“阿姐也认识他们。”
“我也认识……”慕容舒眼珠转了转,缓缓道:“莫非是上次从皇城逃出的那一男一女?”
慕容雪点了点头,“眼下如此局面,若我此时夺了皇位,必成朝野内外的眼中钉。就算旁人不成气候,可还有个三皇子曲王年纪正当,又是名正言顺。若到时曲王带头谋反,我又当如何?”
慕容舒微微沉下眼,思索片刻才道:“若是如此,那……确是先立幼主更为妥当,到时阿雪再以摄政王的身份辅佐幼主,这朝政可就牢牢被我们握在手中了。”
说到此处,慕容舒轻轻握住慕容雪的手。
“其实旁人的孩子总归同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呢?”
慕容雪饶有兴致地看她:“阿姐的意思是……”
慕容舒嗔他一眼,白嫩如葱段的手指一点一点从他的手臂攀上,而后慢慢探进慕容雪的衣襟之中。
“我的心思,阿雪明明知道,还非要装作不知来逗我……”
慕容雪忽然抓住慕容舒乱动的手,一个俯身将她压在了榻上。
顿时,慕容舒长发披散在锦被上,沐浴过后的香气也萦绕在二人之间。
慕容雪低着头,近距离地看着慕容舒的脸,似乎是在用眼睛描摹她的眉眼唇瓣。他身后长发垂落在身侧,远看似与慕容舒的头发连成了一片。
慕容雪的手亦顺着慕容舒的脸颊一点、一点滑落,沿着她曼妙的曲线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她的小腹上。
慕容舒闭着眼睛,眼睫微微颤抖着。此刻她的鼻息之间,皆是慕容雪身上铺天盖地的熏香和自己身上的香气纠缠在一起的味道。
她贪恋那股味道,深深吸了口气,却又像暴雨来临前的小鱼,只能透出水面急切地吐息。
“阿雪——”
时间恍若静止了一般。慕容舒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慕容雪有进一步的动作。她难耐地睁开了眼睛,却直直对上慕容雪审视的眼眸。
方才的旖旎好似一场梦境。此刻他的双眼宛如漆黑冰冷的漩涡,谁看到它,谁就会被它整个吸入、吞没。
慕容舒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而后无助地抓住了慕容雪的衣襟,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阿雪……”
她又唤了一声,娇滴滴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论谁听了都要骨软肉酥。
慕容雪却笑了起来,手在慕容舒小腹处揉了一揉。
“阿姐,瞒着我与曲王暗通款曲的滋味如何?”
慕容雪低声笑着,指背抚上慕容舒细嫩的脸颊。
“想必你是乐在其中,否则,又岂会珠、胎、暗、结?”
慕容舒双眼一瞬间睁大,她猛地起身,却被慕容雪死死按在了榻上。
“你竟还想将这孽种算计在我的头上,我看你是疯了!”
慕容雪的眼神瞬间阴鸷了起来,他一把掐住了慕容舒的脖子。
“阿雪!阿雪你听我说!”
慕容舒急忙拉住脖子上的那只手,双眼顿时溢满泪水。
“是曲王趁你不在京时欺负了我,我并非自愿!阿雪,是我太想留住你了,并不是要算计你!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可以不要这个孩子,求求你,阿雪,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求你别让我一个人……”
慕容雪审视她片刻,仍冷声道:“若是从前的你说这番话还有几分可信,可如今你尝过了手握权柄的滋味,怕是再也找不回初心了。”
慕容舒怔愣一瞬,再开口时便带了几分悲戚。
“阿雪,我对你如何,你是真的不知吗?我的全部都给你了啊……自始至终,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你说让我进宫去做那老东西的妃子,我也义无反顾!可我每每陪在那个老东西身边,我都几欲作呕。我只有把他想象成是你,我才能……”
听慕容舒说到此处,慕容雪忽然眼神一变,嫌恶一般坐起身子,低声斥责道:“住口!”
他的神情毫无错漏地被慕容舒看在眼里,她不可置信,唇瓣麻木地开合。
“阿雪,你是……嫌弃,我?”
慕容雪并未回答。
他手搭在膝上稳稳地坐着,只审视着慕容舒,却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
时间再难熬也一点一点地过去,这份沉默终于逼疯了慕容舒。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到腹中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她死死盯着慕容雪,盯到双眼猩红,头发也散乱地垂在脸侧。
“我什么都给你了,慕容雪……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她咬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吐露这些年所有以爱为名的不甘。
当爱意攀到了顶峰,却发现她一直想要靠近的光亮,不过是蝇翅上的反光。
爱失了支点,恨意便疯狂滋长。
“我怎么对你了?”慕容雪冷笑一声,“是这宫殿住得不够舒服,还是这贵妃当得不够滋味?”
“慕容雪!”
慕容雪冷眼瞧着:“倒是我把你惯坏了,你如今敢这样同我说话。”
是的,她从不敢这样大声和慕容雪说话。这样直呼他的大名,更是头一次。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伺候着慕容雪,生怕他不高兴了。
为了让他高兴,她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如今……
“慕容雪,你当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什么贵妃,什么荣华富贵,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些。”
榻上的软缎被慕容舒的双手抓成了一团皱,可她的身子仍是不受控地靠近慕容雪。
“你还记得,当初你让我进宫前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若你有朝大权在握,会让我陪你站在那权力之巅。
便是为你这一句话,我心甘情愿进了宫。我不在乎权力,我只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以为你心中是有我的!
若没有我,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给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