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衡云点了点头。
“可我听说他早已战死?”
归衡云看向顾岑风,“那是为了保存实力,掩人耳目的。据我所知,他一直生活在云中城。”
云中城……怪不得召升荣他们要去云中城,原来根结是在这里。
顾岑风暗道,又敏锐捕捉到归衡云话中的信息。
“云姨说的保存实力,是什么意思?”
归衡云却不答反问:“金匮令,你找到几块了?”
顾岑风只得先回答她的问题。
“本已找到四块,可皆被慕容雪和沈半青夺去。”
说着,顾岑风细细描述了藏于金匮令中的那一小块菱形煤精石,可归衡云只默不作声听着,并未接话。
“看来你已经知道金匮令中的秘密了,只是……召升荣的那块应该也在你这里才是。”
“当年就是他将城防机密出卖了给敌军,我已将他当做叛徒处置,云姨以后莫再提他。”
归衡云心中一惊,她赫然看向顾岑风。只见他此刻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似乎正在隐隐压制着什么。
她识相地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道:“以后少主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只是旁的倒罢了,但金匮令中的煤精石,你一定要得到它。”
“还请云姨解惑,这煤精是何用处?”
“此乃兵符,正是江湖传言中本应藏于宝藏中的东西。”
兵符?
顾岑风心中不由讶异。
“五块金匮令中的煤精组合在一起便是一枚十二面骰,是可以调动一支军队的兵符。而这支军队,便是由薛奉江暗中培养。”
……原来如此,一直萦绕顾岑风心头的迷惑顿时解开大半!
“既如此,那宝藏一说……”
“宝藏并非子虚乌有,不仅如此,它还被封在了帝后生前为自己建造的陵寝中。”
归衡云接话道:“既是要保存实力,为你复国做准备,光有军队还不够。所以宝藏里封存的,皆是前朝积累的财富。”
想到父皇母后筹谋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日后复国做准备,恐怕他们当时早已预见了王朝的覆灭,才会选择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顾岑风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路走来,早已明白这一切并非如自己想象中的简单。可如今知道父母的期望皆系于自身,他亦无法轻言放弃。
“敢问少主,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顾岑风哑然,片刻才道:“自然是去云中,会会那位薛老将军。”
他才答应归寒烟要留在她身边,看来,是要食言了。
归衡云并未察觉他的犹豫,只是点点头道:“你尽管去,我会想办法替你守着宝藏,直到你来取走它。”
顾岑风抱拳面对归衡云一拜,“多谢云姨。”
“少主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对皇后娘娘的承诺。”
说到此,归衡云忽然话锋一转,“我想少主明白自己的职责,也知道这条路有多艰险。”
她人直视顾岑风,脚下也向他逼近两步,“所以还请少主,勿要将我的女儿牵连进来——即便你是皇后娘娘的孩子。”
归衡云神色异常认真,顾岑风也不搪塞。
他沉思片刻,郑重答道:“云姨放心,我有分寸。”
得了顾岑风的承诺,归衡云这才能放心下山。
顾岑风又独自一人待了片刻才回到了澄心堂。此刻夜凉如水,偶有虫鸣,却是顾岑风为数不多感到安宁的时候。
这夜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翌日一早,顾岑风在一阵朦胧细微的声音中苏醒。他起身推开门,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明。
天光下,有一矫捷轻灵的身影正在院中练功。她展臂如雁,腿似银钩,动作迅猛利落,倒让顾岑风看得一时忘了出声。
直到归寒烟一套功练完,随手用手背揩去下颌汗水,这才看到抱臂倚在门边的顾岑风。
“你醒了?”
顾岑风随意一点头,便笑着看她:“这么用功?”
“我没听错吧?”归寒烟略一挑眉,语气故作夸张:“也不知是谁说自己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今天这是怎么了,天大亮了才起,还说别人用功?”
顾岑风轻笑出声,又看见归寒烟额上沁出汗水,便拿出锦帕为她细细擦拭。
归寒烟微微侧过眼,又看向他,鼓起气势道:“这就想蒙混过关?”
猝不及防,鼻尖被轻轻点了一下。归寒烟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继而看到了顾岑风肆意的笑颜。
她立马挥了一拳过去,却又被顾岑风大手包住,转而侵入到十指相扣。
“你的伤如何了?”
归寒烟垂眸看着她与顾岑风双手交握,不经意问:“早好了。怎么了?”
“既然如此,”顾岑风笑叹,低沉的嗓音于她耳边响起:“今日就休息一下,跟我去镇上逛逛?”
归寒烟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痒痒,她偏过了头看向他。
“镇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那日从镇上经过,虽没什么稀奇的,却很是热闹。有个小贩面人做得好,我本来还带了两个给你玩,可惜我没保管好弄坏了。
今日正好你亲自去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闷了这么些日子,归寒烟也想出去透透气。二人一拍即合,告知了喻问骞一声,便欢欣下了山。
一到镇上,顾岑风便有目的地拉着她去了一家首饰店。
归寒烟有些诧异:“我又不带首饰,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顾岑风故作神秘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顾岑风拉着归寒烟大步走了进去。
见着店里的伙计,顾岑风熟门熟路问道:“我要的东西补好了吗?”
那伙计忙招呼道:“好了好了,二位客官稍坐,小的这便去取。”
很快,伙计一溜烟儿跑来,手里还捧了个锦盒。
他将那锦盒递到顾岑风面前,“客官瞧瞧可还满意?”
顾岑风接过那锦盒,却在归寒烟面前打开。
只见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支被金丝缠绕的玉笛。
归寒烟不由微微睁大了眼,“这不是我的……”
顾岑风温声道:“当时你手中的玉笛少了一截,这才修补不了,而缺失的那一截刚好是被我捡到。这家铺子手艺还算好,我便请他们以金丝来修补这支玉笛。”
归寒烟的手指轻轻在笛身上抚过,又将笛子拿在手中细细地看。丝丝缕缕的金丝小心地缠绕在玉笛上的每一条裂缝之上,反而成了一道繁复精致的花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岑风笑着说:“我亦知道断笛难续,覆水难收。可即便如此,我仍希望你心里能好受一些。”
归寒烟将玉笛握在手里,心情也明媚起来。她笑着回应道:“嗯,我知道,我很喜欢!”
少了这桩心事,二人在镇上玩了个尽兴,直到日暮西山,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天问山。
二人行至半山腰处,天色一瞬间暗了下来,接着便有雨滴砸下。
匆忙间,顾岑风看到一处凹进去的山窟,连忙拉着归寒烟到那处躲雨。
不过片刻,已是风大雨大,顾岑风顺势劈了山窟外的一折树枝为二人挡着风雨。
窟内浅窄,二人并肩而坐尚且困难。顾岑风只得侧过身子贴着岩壁,好为二人腾出些空间来。
如此一来,他的视线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归寒烟的身上。同时,一段相似场景的记忆也如这突然的大雨一般,冒了出来。
顾岑风忽然轻笑一声。
归寒烟转过头,诧异看他一眼:“笑什么?”
顾岑风嘴边笑意不减,“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熟悉?
归寒烟心中纳闷,她环视一圈,没觉得哪儿熟悉。可就在她对上顾岑风视线的时候,便忽然想了起来。
那时在皇宫假山,他们为了躲避官兵,也是如此挤在一处。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在皇宫时他们还是被金匮令绑在一起的“生死之交”,现在的关系却已大不相同了。
那时他们在绝命谷,既互相猜忌却又共渡生死。到了皇宫时,她替顾岑风挡下一箭,顾岑风却也渡她真气相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归寒烟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或许是在陵州重逢时,又或许是在白梅山庄被迫与顾岑风断交之时。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欠谁更多,早已分不清了。
不知不觉中,这个男人已在她心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在想什么?”
思绪被顾岑风的声音拉回,归寒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若真计较起来,我们不过认识数月而已。”
顾岑风微微一笑。
“江湖人总是有今日没明日。这一路我们历经生死,虽只有短短数月,却也可以是我的一生了。”
归寒烟本想笑,却忽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一句多么不合时宜的话,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你突然说什么傻话,你的一生还长着。”
顾岑风笑了笑,牵起归寒烟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闭上眼睛,叹道:“阿烟,你知道吗?此生我遇到你,已足够幸运。”
山上的雨还在下个不停,唯有山窟内这一方安宁小天地。
她的手很冷,此刻却能感受到手背传来的——专属于顾岑风的温度。
只不过,今晚的顾岑风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归寒烟转过手,用手心抚上顾岑风的脸颊,眸光沉静如水。
“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顾岑风自嘲一笑,“只是觉得,该说的话就要趁早说,该珍惜的人就要……”
话音就此戛然而止。
归寒烟忽然欺身而上,将顾岑风压在了石壁上。她顺势挑起顾岑风下巴,对着他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顾岑风先是一楞,很快便反应上来。他扶住归寒烟的身子想要拉开距离,归寒烟却压着他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个吻不同于占有和掠夺,反而带着一股出奇的愤怒,似要将他那些丧气的话全部碾碎在唇齿舌间,让他再没有机会说出。
察觉到这点的顾岑风,放开了一直用来挡雨的树枝,转而用双手紧紧拥住归寒烟。
他不再理智、克制,而是放任自己纵情追逐。
此时此刻,在一方狭隘天地中,他们用尽全力接吻拥抱,任凭风雨来袭。
从此天大地大,他们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