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岑风顿了顿。
他当然看得出归衡云对他多有芥蒂。可这份不满是建立在对女儿的爱护之心上,他倒也能够理解。
毕竟,他乐见他的爱人,也拥有来自亲人的关爱。
……即便这份爱目前看来对他并不那么友好。
顾岑风生出个念头——不知,阿烟的娘亲若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会对我这般处处针对么?看在我母后的面子上,也要对我客气些吧。
想到此,顾岑风忽然开口:“云姨。”
空气凝结一瞬,二人皆看向顾岑风,归寒烟面带疑惑。
顾岑风淡淡一笑,看着归衡云又道了一声:“云姨。一别多年,你可还记得承风?”
归衡云皱紧了眉头,目光之中满是怀疑,“你说你是……”
承风,李承风……皇后娘娘的孩子……
她盯着顾岑风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依稀记得李承风小时候的样子,好像和现在不大一样了。
若说儿时的他和皇后娘娘如出一辙,那他现在的模样,又多了几分硬朗和坚毅,更像是兼具了他父皇母后样貌的优点。
“当年城破之后,你去了哪里?”
归衡云仍是怀疑,“我曾多方打听你的下落,可始终杳无音信。何况那时朝廷在大力剿杀前朝之人,你又是怎么躲过朝廷追杀的?”
“我随师傅顾无涯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师傅故去之后,我便在围猎场设计救了皇帝,化名顾岑风混入了皇城司。”
顾岑风大致提了提,归衡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当她再看向顾岑风时,眼中便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孩子,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她叹息道。
对这种许久未曾得到的情感,顾岑风有过一瞬的诧异,但很快,他便勾起嘴角笑了笑。
“男儿顶天立地,遑论委屈。”
他声音低沉,更像是在安慰归衡云,“云姨,不必为我担心。”
归衡云点了点头,又向归寒烟解释道:“我与承风的母后曾是闺中好友。那时,我初次离开天问山,正到处行侠仗义。一次机缘巧合,我替当时去寺庙上香的皇后娘娘铲除了路匪,皇后娘娘以金银相赠,被我婉拒,她便亮明了身份,提出想与我结交。
那时我对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便借此机会让她带我去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的,皇后娘娘欣然答应。之后,我便在皇后娘娘宫中住了一段日子,大多时候都是皇后娘娘陪我游览,若她事忙,我便自己转转。
我那时莽撞,从不觉得皇后这个身份与我有什么不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皇后娘娘对我十分真挚,我们也成为了闺中好友。
后来,便到了我该回师门的日子,我向她辞行,约定以后再来看她。待后来……我离开师门去宫中找她时,她却将金匮令和它背后的秘密交托给了我。
那时我还不懂她眉间的愁绪从何而来,只能尽我所能许下承诺,让她宽心。之后,她便主动送我离开了皇宫。
没想到第二日便传来了国破的消息,更没想到,那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说到此处,归衡云又看向顾岑风,语气故作轻松,“我那时虽只见过你几次,却也知道你是个皮猴子,整天地舞刀弄枪,一刻也闲不住。更没想到,当年那个皮猴儿如今也长得一表人才了。”
骤然被长辈揭了短,顾岑风掩饰地轻咳一声,“我就当云姨是在夸我了。”
众人闻言皆笑了笑,气氛一下缓和许多。
短暂的轻松过后,归衡云想起不知所踪的沈半青,又不免叹了口气。
“沈半青当年携兵谋反,按理说这次锦衣侯登基,她应当会坐不住才对。可不知为何,她却像是失去了踪迹。”
归、顾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不解。
“云姨,何出此言?”
“我曾花费数年调查沈半青,好不容易才得知,她当年来姜辽城看我并非偶然,而是同她的丈夫一起来的。”
“丈夫?!”
归寒烟不由瞠目,“我和师傅相处数载,从未听说她嫁过人。”
喻问骞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此时却也开口道:“这事我也知晓一二。我曾听我爹提起过,沈半青不惜背叛师门也要离开,是为了一个男人。其实,当年本不用闹到这个地步的。”
想起当年的事,喻问骞不由唏嘘,“我爹本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沈半青,他对沈半青寄予厚望,认定沈半青一定可以带领我们将天问山发扬光大。可他不会把这些打算说出来,只是在沈半青提出要离开师门后,逼她和那个男人断了,还罚她面壁思过。沈半青被这么一激,便从师门叛逃了。”
“竟然,是这样。”归寒烟喃喃。
今日若不是喻掌门提起,她万万想不到师傅那样的人,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若沈半青为的是一个普通男人也罢了。”
归衡云摇了摇头,“据我搜集来的消息,她曾出现在呼延烈的军队中,与呼延烈过从甚密。如此一来,便也能解释的通,为何呼延烈兵临城下,她便来了,为何呼延烈被打退,她便也消失无踪了。”
如此一来,顾岑风心中的疑问也随之解开。
“怪不得。当年呼延烈败退之际,我曾打算半路截杀于他,却没想到呼延烈身边有一武功高强的女子保护。当时我不敌她,多亏师傅出手将我救下。现在看来,那人应该就是沈半青。”
那晚,顾岑风虽未看清那女子样貌,但与归衡云对了一下那女子的衣着特征,大致可以确定那就是沈半青。
归寒烟看看归衡云,又看了看顾岑风,心中惶惑不已。
好似旁人都知道的事,她这个做弟子的却浑然不知。到头来,她视为半母的师傅,却连同师傅的爱人一起,都是她的仇人。
一只鸟雀无故被惊,扑棱着翅膀飞快掠过树梢。
归寒烟抬头望了望那消失在天边的一尾黑色,明明天高地阔,为何偏偏自己心瞎眼盲,遭人戏耍?
难道沈半青照顾她的那些温情的过往,都是假的吗?
或许……或许……
可是她对在沈半青的尊敬爱戴,不是假的……
她们,早晚是要再对上的。
归寒烟敛起目光,暗暗想:到那时,就把所有的恩和债一笔算清吧!
思索间,归衡云不解的声音再次响起。
“近些年,虽没有了呼延烈的消息,可从沈半青对金匮令的执着来看,她的野心应当从未磨灭。只是如今锦衣侯登上了皇位,沈半青却为何不现身了?”
闻言,归寒烟动了动嘴,艰难吐字:“沈……她和慕容雪是一伙的。”
她与沈半青在瀑布前决裂,这件事,没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慕容雪一直在为沈半青暗中炼制药人,而且恐怕他们已经炼成了。”
归衡云瞪大双眼,“炼药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
归寒烟摇了摇头,她也弄不懂沈半青的心思。
当时在瀑布前,她明明可以杀死自己,却在看到自己体内由慕容雪种下的蛊虫时,放了自己一马。
她当时说,只要有自己在,她何愁大业不成……到底是什么意思?
线索到这儿就断了,归衡云想了想,与喻问骞交谈几句后,便向他们辞行。
“要想知道沈半青在做什么,非要找到她不可,我会去调查她的行踪。”归衡云道:“近期慕容雪忙着登基的事,应该不会来找你们麻烦。烟儿,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留在天问山养伤,喻掌门会照顾你的。”
“你去哪里找她?”归寒烟沉默片刻后开口。
“是人就会留下踪迹。况且,我相信她不会藏太久的。”
归寒烟轻点了点头,又道:“姜辽城的后山上有座青莲观,她与那观中的紫晖真人有些交情。”
归衡云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岑风一眼,而后辞别众人,离开了澄心堂。
目送归衡云背影离开,顾岑风这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云姨,你身体里蛊虫的事?”
“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没什么好说的。”归寒烟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我想休息一下。”
顾岑风抚了抚她发间,“想休息多久都可以,我会一直在这里。”
待归寒烟回房后,顾岑风想起方才归衡云的暗示,虽不解但仍往山下赶去。
一阵凉风吹过,顾岑风果然在半山腰看到了归衡云伫立的身影。
“你来了。”归衡云听到脚步声便道。
顾岑风点头,“猜到云姨还有话对我说,不知是何事?”
“我是要将五块金匮令的下落都告知与你。”
顾岑风呼吸停顿一瞬,赶忙接道:“云姨怎知?”他转念一想,“是我母后告诉您的?”
归衡云点了点头。
“金匮令分别交给了我、召升荣、霍家、百里家,最后一块则是交给了——薛家。”
“薛家?!”
顾岑风不由诧异:“是薛奉江老将军的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