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气氛一时僵住,喻问骞缓缓上前。
“有些话岂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说清……茶已备好,诸位有什么话不如移步屋内再说。”
天问山掌门发话,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无人出言反驳。
归衡云谢过喻问骞好意,却见归寒烟已越过众人向屋内走去。
喻问骞见此一幕,亦问道:“师叔可要单独与她聊聊?”
归衡云缓缓摇了摇头:“这次离开,我意外得了一个消息,要与掌门商议。”
见众人皆落座,归寒烟便不由催促:“现在可以说了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归衡云咽下一口热茶,压下喉间苦涩。她定了定神,将过往一一道来。
“那时我身体不适,整日卧床,师姐沈半青便时常前来探望。我们自幼一同习武,情谊深厚,那段时间我更是将她当成唯一知心之人。
后来,我以为我命不久矣,自觉有负皇后娘娘嘱托,而沈半青是我当时唯一信任之人,我便想将金匱令和它的秘密一同托付给她。
可沈半青一连许多日都不在城中,等她再出现时,便是呼延烈率军来袭那日。
我当时并未多想,只觉那日的沈半青看起来格外不同。
可就在我准备将金匱令交给她时,她却笑着问了我一个问题——师妹,你后悔么?”
……
“……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后不后悔为了池正元这么一个男人,背弃师门抛下一切,弄得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半青勾起嘴角,声音轻轻,可每个字都像带刺。
“这就是你当时不顾一切都想要得到的?”
“师姐?!你,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是专程前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沈半青故作姿态张望一番,“怎么没见你女儿?这个时候,她不在家么?”
“烟儿……你想说什么?”
外面忽然吵闹了起来,一阵一阵,听不真切。
沈半青支起一扇窗户,让声音清晰了些。
“听见了么?这是城里的百姓在为咱们的池校尉欢呼呢。”
见归衡云仍是不解,沈半青便有些不耐烦道:“看来你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知道。池校尉,也就是你丈夫,以你们的女儿为质,换得呼延烈的大军不会断掉这城中的水和粮食,保全城人一命。”
“不可能!来人,快来人!快把烟儿带来——”
沈半青眼睛落在归衡云那张脸上,却随手将那扇窗户又落了下来,闭了个严严实实。
此刻,她清楚的看到归衡云的眼球因惊恐而突出,两腮消瘦到凹陷了下去,脸色也由蜡黄变得惨白。
她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天问山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个曾备受师父看重的弟子,如今也被圈在后宅,泯然于众了。
忽然,沈半青看见她手向后伸了伸,像是在背着自己做什么小动作。
“藏什么呢?我看看。”
归衡云自然不肯,却也不是沈半青的对手。二人争斗间,一个檀木盒子飞了出来,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这是?!”
沈半青捡起令牌看了一眼,还未看出名堂,归衡云便疯了一般上来抢夺。
不过几招,归衡云便被沈半青钳住了脖子,金匱令却在打斗中脱了手滑进了床底下。
“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如此不自量力!”
沈半青气极反笑,手上没留半分情面。很快,归衡云便失去了反抗的力气,面色也因窒息涨得通红。
待她找回理智,归衡云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师妹!”
情急之下,沈半青立马去探她鼻息。
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半青恐让人发现自己,急急起身往后窗逃去。
……
“我当时以为自己假死骗过沈半青,可没成想,池正元竟在此时回来。他推开门看到房中景象,也以为我死了,便开始着手操办我的丧事。
后来,我趁着夜半无人离开灵堂,返回屋中去找那块金匱令,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便猜想是被池正元拿走了。
彼时我的情形,奈何不了沈半青,也无力和池正元对抗,只好将计就计借死遁离开。”
“那之后呢?”归寒烟身形紧绷,几乎没有停顿地追问。
顾岑风见状,便将自己的掌心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之上。
然而再一抬头,顾岑风却蓦地对上了归衡云那说不上友善的目光,至于为何他大概也能猜到。
他略一思忖,遂轻拍了拍归寒烟的手背,将手收回。
与此同时,那种被人紧盯的感觉消失了。
归衡云收回视线,这才回答:“那之后……娘去找你了。我看到池正元也给你刻了碑,可我不相信,也不想相信。我沿着呼延烈大军逃离的方向一路寻找,可最终什么也没找到……我这才意识到我做错太多,只能尽可能去弥补。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守在藏宝之地,等待它真正的主人前来。”
“师姐……这是在惩罚自己?”喻问骞问道。
归衡云摇了摇头,“是惩罚,亦是赎罪。若非我再三轻信了人,又怎会让金匮令落到旁人手中。”
说到此处,她苦笑一声,“皇后当年将此物托付给我,我却教她信错了人……若百年之后黄泉相见,我又有何颜面面对她。”
“皇后”这个字眼瞬间挑动了顾岑风的神经,电光火石间,那些本已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重组,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
她是……
顾岑风还未消化这一事,身旁的归寒烟却倏然站起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阿烟!”
他连忙追了出去,只看见归寒烟怒气冲冲的背影。她像是忘了自己会轻功,发泄一般地奔跑着。他不远不近地在后头跟着,直到归寒烟脚步渐歇,最终停在了一处山坡上。
不知不觉,金乌西沉,顾岑风缓缓踱步到归寒烟身旁。
察觉来人,归寒烟极快地抹去脸上泪痕,顾岑风看见却也不拆穿。
二人一同俯瞰大地,金色的余晖笼在青山绿野中。
良久,他听见归寒烟沉沉吐出一口气。
“就这样吧。”
“我曾无数次想,如果我娘能活着就好了。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她笑了笑,“这样就很好,我不该再要更多。”
顾岑风抬手轻轻拭掉她颊边的眼泪,躬身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越过他的身影,归寒烟看见夕阳正散发着温柔的光。她眨了眨眼睛,静静感受顾岑风脖颈处的温度。
或许,是该放过自己了,她心道。
回澄心堂时,归寒烟远远看到归衡云正站在门口与喻问骞交谈。
很快,归衡云便注意到了他们,看了过来。
视线交接,归寒烟身子一僵。她看见归衡云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恳切,似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可归寒烟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归衡云最后只是点头示意,这倒让归寒烟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回来的正好。”喻问骞也看向他们,“师姐有事要说。”
闻言,归寒烟飞快地看了眼归衡云。
紧接着,归衡云解释道:“这次我离开找沈半青的途中,意外得知了京城的消息。自皇位空悬,朝政便由那个舒贵妃把持。不想,近日却传出,锦衣侯即将登基的消息。”
锦衣侯……慕容雪?!
即便早知道慕容雪的野心,归寒烟也没想到他离开姑鹤城后,这么快便动手了。
她看向顾岑风,顾岑风显然也是没料到的样子。
“敢问前辈,消息属实么?”顾岑风开口问道。
归衡云点点头,“这消息来得突然,为此,我特意去了一趟京城,城中人人都在谈论,城里也已经在为新皇登基准备庆典,看来锦衣侯登基已成事实。”
“还以为慕容雪会在找齐金匮令之后再下手,没想到现在就等不及了。”
听了顾岑风的话,归寒烟不由猜测:“他这么着急登上那个皇位,难道是替他把持朝政的舒贵妃生了二心?”
顾岑风想了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他为何不先找金匮令,反倒是急急忙忙登基。可我记得当初在舒贵妃宫里,她一口一个‘阿雪’,倒像是对慕容雪不一般。”
经顾岑风提醒,归寒烟也想到了此事。可不知为何,她又忽然想起在天极楼密室中,她被慕容雪抓住的场景——让她现在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慕容雪这样的渣滓,哪里值得别人真心对他?”
归寒烟声音低低的,语气中却不乏愤恨。
想起他们与慕容雪结下的仇怨,顾岑风立马安抚她:“放心,他欠我们的,我一定让他加倍还回来。”
归衡云听闻此言,却忽然笑了笑。
“我这次去京城倒没探听到这位舒贵妃的消息,不过依我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执掌宫闱的贵妃,在新帝登基后该何去何从,竟没有半分消息透出,实在有违常理。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人的情意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尤其是男人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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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一句时,归衡云特意看了一眼顾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