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破旧的驿站房间里,王三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几下。
他粗暴地抹了一把眼睛,心中掐算着时间。
他本应尽早去与师傅汇合,可说来不巧,一连三日的大雨,让路变得泥泞难行,他只能在此滞留三日。
这几日,王三都将自己关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
明明来时还是他与师弟韩威两个人,如今却只剩……
“笃笃笃——”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王三起身走到门后。
“谁?”
“客官,今日天好,您要的马车已经备好了,随时都可以上路。”
听到“上路”两个字,王三的嘴角一抽,暗骂一声“晦气”。
他粗着嗓子回道:“知道了”。
眼皮又一阵不受控狂跳,王三狠狠揉了把眼皮,又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袱,往门外走去。
忽然一声巨响,转眼,王三便连人带门被一齐被击飞在了椅子上。
门板在他身前碎成几块,王三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来人。
他瞪大仅存那只眼,高叫:“是你!”
师弟韩威不幸死于他手,自己一只眼也是拜他所赐!
“顾岑风!你还敢找上门……”
话音未落,王三便喷出一口血,身上的剧痛此刻方才显现了出来。
驿站伙计缩在墙角犹如鹌鹑,见方才踹门那人步履从容走了进去,他登时连滚带爬一溜儿烟逃了。
顾岑风一步一步向王三走去,王三看在眼里,心中顿生一股不详之感。
他面上犹还在硬撑,身子却不断后缩,恨不得将自己与椅子融为一体。
“你别过来……”
顾岑风一语不发,这更让王三毛骨耸然。
他霎时撇出一把银针,人就要破窗而逃。
却听软剑一声嗡鸣,柔软的剑身当即缠住了王三的脖颈。
顾岑风这才徐徐开口:“我要见召升荣。”
王三闻言一抖,颈部皮肤立刻被剑身划出一道血口。
“我,我不知师傅他现在何处!”
“想好。”
顾岑风此刻显得尤为波澜不惊,“你即便不说,我也能像找到你一样找到他。要不要活命,你自己选。”
王三闭了闭眼睛,看似不愿妥协,实则心中早已权衡了利弊。
“师傅他在横崖渡等我。”
“横崖渡?”顾岑风冷笑一声,“他去横崖渡做什么?”
王三忽然沉默,下一瞬,他便察觉脖颈上箍着的软剑又紧了一寸。
他立马回道:“师傅要北上前往云中找一位故人,就是薛,薛奉江老将军。”
薛奉江?!
顾岑风眉头顿时一皱,心中不禁起疑:“他还活着?”
“我,我也不知,只是听师傅这般说起……少主,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
王三小心翼翼用指腹抵住剑刃,却听顾岑风嗤笑一声。
“急什么,找到召升荣,我自会放了你。”
横崖渡
一侧断崖之下,河水接连拍上崖壁,将岩石表面冲刷得干干净净。
另一侧,一个小小渡口正默默伫立在两山之间。
旗杆上的旗子被河面上的风吹得皱皱巴巴,依稀可辨认出上面写着“横崖渡”三个大字。
伴着“笃、笃”的敲击声,一个拄拐老人慢慢向渡口走来。
“老人家——渡口风大,坐下来喝杯热茶吧!”
召升荣闻言转身,见一旁卖茶的店家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随即动作麻利地擦干净了桌子。
索性无事,召升荣慢慢走了过去。
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八宝茶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浓郁的茶香裹着热气升腾而起,召升荣端着茶碗不由一笑。
“横崖渡破败已久,店家怎么想着在此处做营生?”
召升荣的眼睛在店家身上打量一圈,“寻个人多热闹的去处岂不更好?”
店家擦完桌子,熟练地将抹布甩在肩上,咧着嘴呵呵一笑,“嗐,我老娘身体不好,此处离家近,便想着来此支个摊子,也好方便照顾家里。”
“哦,原来如此。”召升荣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那店家睨他神色,又试探问道:“老人家,您来这横崖渡,是要到哪里去啊?”
“老夫在此,是为了等一个人。”
召升荣意有所指笑了笑,“不过现在看来,他已经来了。”
说着,召升荣手下发力,一掌下去连桌带碗直向那店家飞去。
那店家顿时一惊,脚下却有如生了根,一时躲闪不及。
只见刹那银光一闪,那桌子被人从中劈开。
召升荣眯了眯眼,瞧见其后的身影,下意识握紧拐杖。
顾岑风微微侧头看向身后,“辛苦了,去找范姜汇合。”
“是!”
那店家匆匆离开,此刻横崖渡口,唯余顾岑风与召升荣二人。
召升荣望向顾岑风,桀桀一笑:“你比我想象中来的要早。”
“这还要多亏你的好徒弟。”
闻言,召升荣眯了眯眼睛,“混账东西,我早知道他们是靠不住的。”
“师傅——师傅——”
王三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伴着河水拍击崖面的声音从崖下送来。
召升荣惊讶之余,看向顾岑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警惕。
“我还有个徒弟呢?”
顾岑风勾起嘴角,轻笑:“这便送你去见他!”
话音未落,顾岑风身影一闪。
人未至,剑先到。
裹着杀气的剑身反着锃亮的天光,晃的召升荣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便是这一瞬之间,他一侧发丝徐徐落下,脸上也被顾岑风的剑气刮的生疼。
差点着了他的道!
召升荣暗道一句,再不敢掉以轻心。
此后又过了十几招,召升荣皆连以拐挡住,手心却已然发麻。
再如此下去……
召升荣皱皱眉头,不由暗自嘀咕:那日我亲眼看他重伤毒发,怎么他功力还更胜从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召升荣眯了眯眼,打算“提点”他一二。
“小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中剧毒?这般打法,是想再死一次?”
想起之前被他们师徒三人暗算的遭遇,顾岑风心中冷笑一声。
“哦?不知是何时、何地、何人给我下了毒,还请前辈解惑。”
见他如此坦然,召升荣不由一噎。
这种事,他敢做,但却说不出口。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召升荣了然道。
顾岑风点头,“这都多亏了你的好徒弟。
你不甘心将衔芦堂交与我,便命他在我茶水中下了‘月下黄昏’之毒。此毒无色无味亦无解药,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
可偏巧我那时要离开陵州,你怕夜长梦多,便想与你两个徒弟在陵州河上截杀于我。”
召升荣被他当场拆穿,一时恼羞成怒。
可他咬了咬后槽牙,硬是忍住火气,反而试探道:“既是没有解药,你又是怎么解的毒!”
“这就不用您老人家操心了。”
顾岑风勾勾嘴角,轻蔑一笑:“下毒、偷袭,召老前辈,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话音未落,顾岑风已身影先至,先发制人!
召升荣也不敢小觑,当即拨动拐杖上机关,尽数射出银针。
可顾岑风却比他更快!
眼看银针不起作用,他当即拔出杖中剑——
顾岑风却以一招分水断流,剑身曲而复直,带着势如破竹的强大剑气,抽身一劈。
只听铿的一声,召升荣横过窄剑抵挡,脸却在瞬间涨成猪肝色。
这一刻,四周失去了声音,周遭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可忽然,“铮”的一声,召升荣手中窄剑从中崩断,发出一道巨大脆响。
他双手各持一截断剑,顿时踉跄退后数步,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顾岑风再吝啬给他机会,只见他凌空一跃,手中一道繁复剑花随之一闪而过。
召升荣只觉脖颈一凉,眼前景色忽然失重。
一阵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只有眼前一片黄土。
一桩旧怨了结,顾岑风这才收了剑势。
可随即,胸口一阵剧痛,他立马吐纳调息,强压□□内激荡的真气。
他看着召升荣的尸体,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体内的毒还在。
他现在的状况便如霍老爷子那般,虽饮过阿烟的血,却也只是暂时好转,不能彻底根除。
我还能活多久?
十年?二十年?
顾岑风望向苍凉古朴的崖壁,想到自己这动荡波折的一生,不由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片刻后,他用布包好一样东西,这才想起崖下还捆着一个人。
这么一说,他似乎没听到王三喊他师傅救命了。
难道是昏了?
顾岑风走到崖边向下一看,见原先捆着王三的那处礁石空空荡荡,倒只剩一截草绳于水中飘荡。
王三竟自己跑了。
顾岑风皱了皱眉,心道有此背信弃义的师傅,徒弟照着学便也不足为奇了。
他无暇再去管这王三的死活,转而拎着手中的包袱离开了横崖渡。
渡口附近的一家小小客栈前,范姜与方才横崖渡的茶摊店家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顾岑风手中拎了个尚在滴血的包袱,二人皆心知肚明,不发一语,默默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伴随木门一声吱哑,顾岑风三人缓缓步入其中。
起初,大堂依旧嘈杂,没人在意客栈又来了什么新客人。
可随着顾岑风将包袱扔在大堂的长桌之上,圆不隆咚的包袱在长桌上滚了几圈,绑着的结也松散开来,大堂忽然安静下来。
“少、少主……”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又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挑开了长桌上的包袱布。
顿时,一颗人头出现在众人眼中。
“召……召……”那人被眼前所见惊吓住,连话也说不利索。
众人立马围了上来,只见召升荣头发杂草般散着,尚未闭上的双眼中再无许他们锦绣前程时的希冀与狂热,如今只是一团死气沉沉的腐肉。
一时之间,大堂的气氛陡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