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
归寒烟回身,见仪红玉正抱剑走来。
她拱手行礼,随即抬头:“前辈偷看我?”
仪红玉诧异道:“你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快成望夫石了,还用得着我偷看?”
归寒烟一噎,立即为自己辩白:“我哪有,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你说是便是吧。”
仪红玉了然笑笑,随即为她指了个方向,“喏,掌门找你。”
归寒烟顿了顿,“不知掌门有何事?”
“我没问,你去了就知道了。”
归寒烟点点头,随即告辞,往仪红玉所指方向而去。
沿着坡道向上,她便看到了一个被包围在芍药花田里的凉亭。
而喻问骞正在那凉亭之中摆弄棋盘。
归寒烟穿过花田,衣裙轻轻拂过枝叶,便听喻问骞头也不抬道:“来了。”
她脚步一顿,随即走入凉亭之中躬身行礼。
“掌门找我。”
“坐。”
归寒烟看了眼石桌上的棋盘,甫一落座,便见喻问骞笑道:“会下棋么?”
她摇摇头。
“沈半青没教过你?”
她身子一僵,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掌门……认得我师傅?”
喻问骞不答反问:“你不知你师傅来历么?”
归寒烟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看来,你对你娘也不甚了解了。”
一枚黑子落下,与棋盘发出一声轻响。
归寒烟看着喻问骞又拈起一枚白子,心头如遭重击。
“掌门为何,突然提起我娘?她……她已过世多年了。”
喻问骞笑笑,“除此之外,你还对你娘了解多少?”
“我……”
归寒烟在脑中搜刮殆尽,竟也只有几段残忆碎影。
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此时竟想不起更具体的东西。
她感到深深的挫败、愤怒和隐藏于其下、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哀伤。
归寒烟忽然烦躁起来。
她一手按在棋盘上,质问道:“掌门说这么多,难道你认识我娘和我师傅?”
喻问骞悠悠抬眸,“你觉得呢。”
归寒烟皱了皱眉,随后慢慢移开了手。
“……烦请掌门解惑。”
“这其中恩怨,其实几句话就可以说得明白。”
喻问骞笑笑,将棋子抛回棋篓。
“沈半青和你娘归衡云,都师从天问山。沈半青曾是我师伯,而你娘则是我的师叔。
她们后来都为了自己的意中人离开天问山。不同的是,你娘是自请离山,沈半青则是夺了本门千机掌的秘籍,叛逃出山。”
归寒烟看着喻问骞,神情中多了几分质疑。
“我娘从未说过,她会武功……”
喻问骞无奈一笑,想起当年归衡云离开天问山时的情景。
“当年衡云师叔对我爹——也就是上一任天问山掌门说,她想要退出江湖。因为她遇见了想要共渡一生的人,那个人就是你爹,池正元。
我爹一气之下,要她往后和师门划清界限,再不许说自己曾师从天问山。我想,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归寒烟面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可心中却想:她娘居然愿意为了这个人做到这一步。
“后来,沈半青也想离开。她和衡云师叔算是那辈翘楚,是我爹寄予厚望的弟子。所以我爹发了很大的火,说沈半青要离开,除非自废武功。
也因此,沈半青与天问山反目成仇,更是趁机盗了天机掌的秘籍离开。再后来,衡云师叔退出江湖、相夫教子,而沈半青则多了个‘千机鬼手’的诨号。”
“竟然是这样……”
归寒烟只觉命运何其难测,“师傅后来收我做徒弟,何尝不是缘分。”
她见喻问骞笑了笑,便忍不住问道:
“……你笑什么?”
喻问骞一顿,“我笑也不行?”
归寒烟抿了抿唇。
“你就没有想过,沈半青为何不告诉你,她与你娘的这段渊源?”
归寒烟垂下眼眸。
“她……许是怕我不好好练功。”
“那么沈半青不告诉你,你娘没死,也是为了让你好好练功了?”
归寒烟倏地抬眼,却直直对上喻问骞一双通透的双眼。
“当局者迷,所谓真相,其实就在你身边,就看你自己想不想知道了。”
繁茂的芍药渐渐遮住了喻问骞离开的身影,归寒烟的眼中被斑斓的色彩占满。
她忽然站起身,匆匆离开了凉亭。
池园
在池园后山上,那座刻有“爱妻归衡云之墓”的坟冢正静静伫立着。
上面的字迹经过风雨的冲刷,已经不再如新,就像记忆被搁置在心中一角,也早已摞满尘土。
在得知娘亲病逝之后,她再也没了来池园的理由。
这还是第一次,她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她娘的墓前。
没带祭品,反而带了一把锹。
半晌之后,池园的管家慌忙跑进池正元的书房。
“老爷,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池正元闻言一喜,立马放下毛笔起身。
“烟儿回来了?!快!去通知厨房多做几个好菜,那道四季春是烟儿最爱吃的!”
管家却犹豫着打断了池正元:“老爷,大小姐去了后山。”
“后山?她去后山干什么?”池正元蹙起眉头,又捋了把长须,“去看看。”
待池正元与管家赶到后山时,二人俱是一惊。
只见当年池正元亲手写下的墓碑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四周满是坟土。
“何人如此大胆!”
池正元怒喝一声,忙大步跑了过去。
他站在墓边,向下一望,却没想到那个胆大包天的掘墓贼竟就是他的女儿,归寒烟。
女儿掘了娘的坟,这听来真真荒诞可笑。
可池正元却笑不出来。
此时,归寒烟已撬掉棺材钉,只需轻轻一推,便可让他掩埋十年的秘密,重现天日。
“住手!”
见归寒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池正元勃然大怒,也跳下墓坑,一把扣住了归寒烟的肩膀。
可随着一声闷响,棺材盖应声落地,棺材中景象顿时映入父女二人眼中。
归寒烟愣愣看向其中,棺材里头除摆放着一副衣冠外,再无其他。
“胡闹!你这是干什么!”
池正元气急败坏,率先指责起归寒烟来。
归寒烟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忍不住质问道:
“我娘没死,而你一直知道……”
池正元发出重重一声叹息,随即偏过去头,像是刻意回避归寒烟的视线。
归寒烟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知道?”
归寒烟顿时理智全无,她上前两步攫住池正元的肩膀,硬将他掰回来面向自己。
”你早知道我娘没死,是不是!”
池正元瞳孔晃动,眼白布满血丝。他看向归寒烟,眼神中既有愧悔,亦有无奈。
“是了……”归寒烟忽然笑了起来,眼泪随之从眼眶滑落。
“我娘的丧事是你一手操办,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知道……你却瞒着我!”
归寒烟发了狠,一掌下去,将棺材拍的四分五裂。
池正元起初还想解释,可说着说着,怒气似比归寒烟更盛。
“当日你娘确实已断气,可就在我为她置办丧事、即将让她入土为安之时,她的尸身又在灵堂不翼而飞!我有什么办法?!我暗中找了几年都毫无音讯,你娘若还活着,为何不出来相见!”
“你住嘴!”
归寒烟再受不了池正元这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失控之下,一掌打了过去。
池正元也没料到归寒烟会对他出手,可身体的本能早已优先于一切,他当即与归寒烟对上这一掌。
顷刻间,碎裂的棺材嗡嗡颤动。
站在墓坑边本打算劝和的管家,此刻也因胸口一股强烈的压迫之意即忙逃开。
下一瞬,那些残碎的棺材板轰然炸开,墓坑中飞出两道身影。
归寒烟站定在墓坑边,紧盯着池正元的背影,默默拭掉唇边一丝血迹。
片刻之后,池正元训斥的声音传来。
“对长辈动手,这就是你的礼数?!出去闯荡了几年,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一回来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我看你谁也不放在眼里了,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滚,池园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说完,池正元拂袖而去。
归寒烟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不受控得颤栗。一股隐秘的兴奋渐渐从心底滋生,她忍不住放肆地笑了起来。
那一掌,她跟池正元拼了个不相上下。
即便池正元没使出全力,可她内伤未愈,亦是如此。
原来池正元并不可怕。
即便他在江湖上如何德高望重,即便他那手混元霹雳掌法如何闻名于江湖,他也老了!
在这一掌之前,她无数次为直面池正元感到恐惧。
可这一掌之后,一切的恐惧都破灭了。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池正元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归寒烟渐渐敛住笑意,握紧了掌心。
这一趟,她算是有了意外收获。
她最后看了一眼池正元离开的方向,抽身而去。
一路上,池正元步履不停疾步赶回池园。
可就在他转过回廊拐角时,身子却不受控地歪了一下,顿时靠在了廊柱上。
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他。
“老爷,您没事吧?”
此言一出,池正元却倏然抓住管家的胳膊,一双眼狠厉地瞪向了他。
管家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池正元放开了管家,一挥衣袖,仍像从前那般步伐稳健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