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烟一连昏迷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晨光中恍惚醒来。
她一睁眼,便看见了曾在白梅山庄见过的那位坐着轮椅的前辈。
“我怎么……”
归寒烟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喻问骞递给她一杯水,温声道:“你受了伤,还记得吗?”
记忆骤然回笼,归寒烟一惊,顿时摸向手边:“我笛子呢?!”
喻问骞连忙按住她的手安抚,“别急,我替你收起来了。”
旋即,她将桌上的包好的短笛递给了归寒烟,“看,都在这儿呢。”
归寒烟立即解开帕子,见那几截短笛正静静躺在其中,她这才松了口气,又将那断笛抱在怀中,缩着身子躺回了榻上。
“你不想知道,你如何会在这里吗?”
归寒烟默默无言,半晌才道:“前辈若想说,自然会说。”
“你这什么态度?”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仪红玉面色不善大步走来。
见归寒烟不答,她又敲了两下桌面。
“红玉。”喻问骞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气性这么大,这是谁又惹着你了?”
仪红玉亦毫不遮掩,“我就是看不惯你费心费力救人,到头来好像你欠她似的,这算怎么回事儿?”
喻问骞还未来得及答,便见归寒烟从榻上爬起,如同珍宝抱着那包断笛,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诶!你伤还没好……”
喻问骞推着轮椅去追,在门口便让仪红玉拦下。
“追什么,就她这样,能走出十步都算不错了。”
说罢,便见归寒烟身子一软,顿时倒在了地上。
仪红玉对喻问骞笑笑:“看,我说得没错吧,正好十步!”
“是,你一向料事如神。”喻问骞无奈叹了口气,“那就劳烦红玉女侠再将她背回来吧。”
仪红玉脸色一变,不由哀叹:“哎,我真是该谁的了!”
一连几日,归寒烟皆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她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每日只靠饮几口水过活。
喻问骞日日来看她,却见她是总望着窗边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一日,厨娘兴高采烈地来找喻问骞,说归寒烟今日将她送去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喻问骞闻言亦是欣喜,连忙推着轮椅去澄心堂看她。
可一推开门,便见屋中空无一人,连被褥也被折得整整齐齐——归寒烟不见了!
意识到这点,喻问骞连忙发动人去找,却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她下山了。”仪红玉打着哈欠赶来。
“下山了?!”
喻问骞看向仪红玉,“你看着她走的?”
见喻问骞似有些生气,仪红玉也不敢说是,只是吩咐大家都散了,又转而劝起她来。
“那丫头被心事牵绊,如何能安心养伤。我看啊,不如就放她去。待她了结了心事,也省得日日这样失魂落魄。”
“话虽如此,可她伤势未愈,若又像上次那样晕倒该当如何?”
喻问骞皱着眉头,话里有些不赞同的意味,“何况我答应了她娘,会好好照看她。若她有什么事,我难辞其咎。”
见喻问骞说完便推动了轮椅,似往山门行去,仪红玉不由问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那丫头找回来。”
仪红玉一阵无言,不由腹诽:你可真是……操心的命!
她快步追上去,拦下了喻问骞,“我去找,你就别去了。”
她颇有些嫌弃地看了眼喻问骞的轮椅,“等你赶到山下,地里的庄家都该割两茬了!”
与此同时,归寒烟正抱着一个包袱进了一家玉器店。
“掌柜,这能镶吗?”
玉器店掌柜抬头看了眼来人,只见面前这姑娘面色极为苍白。随即,她将一个包袱放在自己面前打开。
“诶呦,碎成这样?”
掌柜不由惊叹一声,又拿起一截断笛端详,试图将其拼凑起来。
半晌,他摇了摇头:“你这笛子少了一截。”
归寒烟想,许是落在瀑布那里了。
她又问:“等我找到那截,能镶吗?”
那掌柜面带惋惜:“镶是能镶,只是这玉已经碎成这样,就算镶了,它也变不回从前啊。”
掌柜一句无心之语,却听得归寒烟一颗心坠落无边无际。
她眼眶一酸,顿时收起包袱逃出了玉器店。
此时街上人来人往,归寒烟逆向而行,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也许,她就像这断笛一样,再回不到从前了。
她再一次、再一次地被抛弃了。
她存在的意义,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老天既让她来到这个世上,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痛苦吗?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欺瞒我、利用我、伤害我,而我的眼泪,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我只能哭吗?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只能哭吗?
归寒烟顿住脚步,眼前忽然出现了她曾在噩梦中数次见到的、那个蜷缩在一处的黑色身影。
它全身都是黑的,只勉强有个人形,此时正蹲坐在门后,无助一般地抬头“看”着她。
鬼使神差,归寒烟跨过了那道门,矮身将那个黑色身影抱在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我会爱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阿烟。”
一道熟悉的声音意外闯入,归寒烟瞬间从那个未知的空间里脱离了出来。
眼前骤然大亮,归寒烟眨了一下眼睛,眼泪因此被挤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脸上轻柔的触感,是顾岑风用指腹为她拭去眼泪。
她握住顾岑风的手,留恋一般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如既往的干燥,温暖。
暖到让她贪恋这份温度,再舍不得放手。
“阿烟……”
随着一声叹息,顾岑风重获至宝,将归寒烟整个拢在了怀里。
他亲昵地抚上她的发丝,亲上她的耳尖,恨不得将这份思念完完整整地传递给她。
归寒烟亦将脸深埋在他怀中,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归寒烟“看见”那扇门被缓缓地关上,将她和那个黑影一起隔绝在门后。
此时晨曦煌煌,照在青石砖铺就的长街上。
四周人来车往,市井铺子的吆喝声和食肆热锅的沸腾声融为一体。
归寒烟与顾岑风静静相拥在此刻,身后是市井的喧嚣,身前是爱人的心跳。
她累了,归寒烟想。
如果此生都能如此刻这般安心,谁会愿意费尽心力去恨一个人呢。
她自始至终,就是想要这样安宁的生活啊。
忽然,身上传来尖锐的针扎之感,痛感迅速游走全身,她的额上渐渐冒出了细汗。
很快,归寒烟便支撑不住,倒在了顾岑风怀里。
顾岑风猛地接住归寒烟下坠的身体,不住唤道:“阿烟,阿烟?!”
此时,仪红玉正穿过人群,直冲他们而来。
“让我看看。”
顾岑风闻言脚步一转,牢牢将归寒烟护在怀中。
他冷脸质问来人:“你做什么?!”
仪红玉也不客气道:“这丫头看着又是蛊毒发作,不想法子救人,还在这里问东问西,是想看着她死不成!”
顾岑风听她声音有些耳熟,这才想起——
“你是那位在白梅山庄借剑的前辈?”
仪红玉却瞪向顾岑风一眼:“废话少说,还不快跟上!”
性命悠关,顾岑风也顾不得仪红玉同他说话的态度,连忙抱着归寒烟随她而去。
待坐上马车,顾岑风便已先行将自身真气渡给了归寒烟。
仪红玉稳稳驾着马车,半晌之后才道:“怪不得这丫头体内有两股真气。看你这般熟练,怕是没少渡真气给她。”
待归寒烟气息平稳下来,顾岑风则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这才问道:“前辈要带我们去哪?”
仪红玉闻言则冷笑一声,“小子,没人教过你,问人之前要先记得回话。”
顾岑风想了想仪红玉方才说言,这才答:“不过一点真气,不足一提。”
“你小子好大的口气!真气于习武之人同性命无疑,渡人真气,等于以命换命,倒被你一句轻飘飘的不足一提带过。”
“于旁人许是以命换命,”顾岑风轻笑一声,“于我不是。”
仪红玉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却见顾岑风正抬手归寒烟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轻柔,眼神缱绻。
饶是见惯世事的仪红玉,此时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没过多久,顾岑风看见写着天问山三字的界碑,不由道:“敢问前辈,不知阿烟是如何到了这里?”
仪红玉一心看路,闻言正欲随口一答,却忽然想到顾岑风方才那番狂悖口吻。
她顿时起了挖坑的心思,转言道:“这丫头被人送来的时候昏迷不醒,我们喻掌门不忍见死不救,这才救下了她。至于这丫头怎么来的,我们也不清楚。”
顾岑风不疑有他,点点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顾某自当相报。”
仪红玉勾了勾嘴角,并未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