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岑风找遍半座山,也未寻得归寒烟踪迹,只能带着那截断笛回到了镖局。
一进大门,便见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整齐地摆在地上,宛如义庄一般。
屋内,修海正跪在他双亲的尸体旁,泣不成声。马、赵二位镖师,亦难掩悲伤。
而修毓不知何时醒来,此时正被百里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哭什么,修家不是没有人了。”
修毓声音不大,咬字却极重,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修海愕然抬头,直对上自家阿姐坚忍的眸光。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即低下了头。修海没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更汹涌。
修毓拖着伤体掀开二老身上的白布看了一眼,身子便不由剧烈颤抖起来,亏得百里婋稳稳扶住了她。
“阿姐……”修海十分担忧。
修毓没有理会,而是跪在双亲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
“马伯、赵叔,处理后事吧。”
“是,少当家。”马镖师、赵镖师擦擦眼泪,同时应道。
顾岑风也为二老敬上了三炷香,修毓则以当家人的姿态还以一礼。
“我阿弟鲁莽,贸然去追贼人,险些遭遇不测。多亏少主及时赶到将他带回,毓感激不尽。”
修毓面色不佳,却仍强打着精神,微微躬身向顾岑风一拜,“这份恩情,四海镖局不会忘记,我们永唯少主马首是瞻。”
若说从前的四海镖局,在江湖上还算得上有话语权。可经此巨变,镖局已等同垮掉无疑。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当家人……
顾岑风静静打量了修毓一眼,只见她说话时的神态语气,非但毫无四海镖局即将凋落之感,反而给人一种她终会将镖局发扬光大的自信不移。
出于对这位当家人的敬意,顾岑风还以一礼。
“节哀顺变。修海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自然会看顾他一些,遑论恩情。”
修毓点了点头。
她明白眼前这位少主的意思。
从前,他们镖局与这位少主之间,仅凭前朝联系在一起,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
可从今以后,他们会如手足一般,牢不可分。
归寒烟下落不明,顾岑风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这里。
他向修海表明去意,修海愧疚道:“寒烟失踪我也有责任,待我家里……我与你一起去找她。”
“你有心了,”顾岑风拍了拍他的肩,“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不送了。”
说罢,顾岑风跨上马背,匆匆离去。
“诶,大哥,你要去哪里找她……”
修海的声音被顾岑风甩在身后,他攥紧缰绳,朝陵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日奔波,顾岑风终于到了兴隆当铺门口。只见兴隆大门紧闭,顾岑风也不含糊,一脚踹开。
半扇门砸在了大堂的地上,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后堂的人。
账房提溜着衣袍一路碎步跑来,嘴里不住嚷嚷着:“怎么个事儿?!”
见到门口那个气宇轩昂的身影,账房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顾岑风面前。
“少……少主,什么风,把您刮来了。”账房拱手讪笑。
顾岑风一把拎起账房衣领,露出一个不甚友好的笑容:“别装蒜了,召升荣呢?”
“他,他,他……”
一连说了三个他,账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顾岑风失了耐心,手上力气加重了两分,账房脖颈一紧,口条却是利索了起来。
“少主明鉴,召先生……哦不,那姓召的带着俩徒弟和衔芦堂的心腹离开陵州了,只吩咐我留下来看铺子。
东家不在,我一个小小账房便没了主心骨,还好少主您回来了。少主有何吩咐,小的定万死不辞!”
账房忙表了忠心,这时衣领一松,见顾岑风扫了一眼椅子,他连忙上前擦了干净。
顾岑风闲闲落座,这才道:“整理份名单出来,我要知道跟召升荣走的都有谁。”
牵扯到名单,账房顿了一顿。可下一瞬他却见顾岑风正抬眼看着他,眼神中是他拒绝不了的威势。
不过是另换山头!账房咬咬牙,立马识相地点头哈腰进了后堂。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账房拿着一份新写好的名单出来,交给了顾岑风。
“少主莫怪,衔芦堂的名单一直在姓召的手上,小的整理还需要些时间。不过这些都是往日衔芦堂的得力之人,如今都已跟着姓召的走了。”
顾岑风扫过上面一连十几人姓名,却发现有一人被账房特意标出。
范姜。
他对此人倒有点印象。
“他有何不同?”顾岑风指背在范姜的名字上虚弹一下。
“回少主,范姜并未跟姓召的离开,故而特意将他标出。”
“这是为何?”
“小的也不知。”账房回忆起此人,又道:“不过范姜脾气古怪,一向不合群。”
顾岑风略一点头,随手折起名单,向当铺外走去。
“找人把门换了。”
“……诶!”
账房一楞,连忙应道。
顾岑风游走在街市之中,仍是在想衔芦堂的事。
他早料到召升荣掌控衔芦堂多年,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想不到,他会舍弃陵州这块经营了多年的地盘。
陵州既成弃子,那召升荣下一步会落在何处?
大半日过去,那些曾经隶属衔芦堂的摊铺,或关门,或成了陌生的营生。
顾岑风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陵州河畔。
他遥望水面,想到自从阿烟在陵州被人掳走,他们便一直处于被动局面。
不是落入陷阱,就是晚了一步,若说身边没有人走漏风声,又岂会如此巧合?
这个人一直隐在暗处,将他们玩弄股掌之中。说不定,阿烟也是被此人抓走……
正想着,一艘摆渡船停在了岸边。
船家将船泊好,趁着下一船人还未坐满,他暂且有了一点休息的时间。
顾岑风抛了一块碎银进了装钱的篓子,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过河三文。”
船家将水囊挂回腰间,看向来人。
见是顾岑风,那船家一楞,又默默拿出那枚碎银递了过去。
“三文,你给多了,我没得银子找你。”
顾岑风将碎银推了回去,开门见山道:“召升荣都离开陵州了,你为什么不走?”
船家也懒得拉扯,转而看向水面:“走去哪里?我已过惯了现在的日子,不想再动。”
“可我听账房说,衔芦堂的心腹都跟着召升荣走了。”
“别人的事与我何干?你到底坐不坐船?”
顾岑风佯怒,“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那船家无所畏惧:“我如今已不是衔芦堂的人,你自然也不是我的少主。我有什么不敢?”
顾岑风闻言笑开,一撩衣袍坐在了船家对面。
“谁说你不是衔芦堂的人了?”
那船家瘪了瘪嘴,对顾岑风的话不置可否,似在鄙夷他这个只剩个名头的少主。
“你若闲就去找别的消遣,我还有营生要做,不奉陪了。”
被当面下了逐客令,顾岑风仍是八风不动地坐着。
他面带笑意,拱了拱手:“范老兄。当日亏得有你指点了这陵州河的流向,顾某才得以顺利找到心爱之人。此恩情,顾某一直铭记。”
范姜眉头一动,略有些惊讶看向顾岑风。
原来那日,顾岑风就记住了他……
“不必客气,不过我分内之事。”
看顾岑风这般郑重向自己道谢,倒让范姜有些不知所措。
顾岑风笑笑,转言道:“这河面上这么多船,你却能从中发现丢了一艘,可见心细如发。可在军中待过?”
范姜一惊,面上却不显。
见有人上船,他粗着嗓子道:“今日不过河了,坐别的船吧。”
顾岑风待人走后,又道:“召升荣曾任军中教头,他带进衔芦堂的人,必不会是等闲船夫。
我观你手脚宽大、身姿矫健,又熟知地形——你可曾在军中做过斥候?”
见他说中,范姜一阵怔愣。
“斥候皆为精锐,如今只做这渡船的营生,岂不屈才?”
顾岑风笑笑,随即表明来意:“两条路。一则,你助我重建衔芦堂,召升荣的位子,你来做;二则……你可当我今日是专程前来道谢,仅此而已。”
范姜捕捉到他这话的意思,不由诧异:“你不是替召先生而来?”
顾岑风一哂:“召升荣背叛于我,下次见他,我便要清理门户。”
短短几句,倒是解了范姜疑惑。
怪不得召升荣忽然带着人离开了陵州,亏他觉得有些不对,没有一同离开,否则此刻他也成了这不义之徒……
可很快,范姜又给顾岑风泼了一盆冷水。
“没用的,召升荣将得力之人全带走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摊子,仅凭你我,支不起来。”
顾岑风食指在膝上轻点,声音缓而有力:“我只问你,来还是不来?”
范姜抬眼看去,直对上顾岑风锐利的双眼。
有那么一刻,范姜觉得顾岑风似已完全看透了自己,并且笃定自己一定会答应。
而事实也是如此。
顾岑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给范姜,随即起身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只有一日时间,替我查清这些消息。”
范姜瞪着眼睛,正想说一日哪够,可随着他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着“子母同心蛊”“四海镖局”“王三、召升荣”三组字样。
他倒没听说过这子母同心蛊,但四海镖局惨遭灭门一事,他略有耳闻。
“这上面怎么只有王三和召升荣,韩威呢?他们师徒仨不是总在一起?”
见顾岑风已下了船,范姜紧忙追问。
顾岑风则略转过头,答:“韩威已死于我手。”
范姜一惊,这才明白顾岑风说要清理门户,不是空穴来风。
他捏紧信笺,慢慢将船驶离。
第二日午时不到,范姜便乘船早早等在了河边。
他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顾岑风的身影,便坐在船舷上,拧开水囊喝了一口。
“有消息了?”
声音骤然从背后传来,惊得范姜一口水喷了出来。
顾岑风诧异看他一眼,顺势替他拍了拍背。
范姜忙将搜集来的消息塞到顾岑风手里,又背过身去一阵咳嗽。
顾岑风一目十行看完,上面有关于四海镖局的消息并不比自己知道的多,他想从凶手的身份入手来找归寒烟看来是行不通了。
王三也有了下落,这两日有人在凉城的驿站里见过他。
凉城……四海镖局就位于凉城以南,看来王三那日逃走后又去了这里。
“虽然暂时还没查到同心蛊的消息,可最近却流传出有人正在江湖上寻找擅蛊之人。”
听范姜说完,顾岑风眉头一皱。
“是什么人?”
“这个还没查到,不过消息倒是从天问山传出来的。”
顾岑风点了点头,随即将一包满满当当的钱袋丢给了范姜。
“天问山的事帮我留意,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
那钱袋一看便分量极重,范姜不由道:“这么多?”
“以后只会更多。”
范姜挑挑眉,收起钱袋又问:“那王三……”
“放出消息,我很快就会去找他。”
“这好吗?”范姜有些疑虑:“王三若知道,肯定会找他师傅帮忙,到时你岂不危险?”
顾岑风一哂,随即敛起眸光。
“如此正好,也省得我一个一个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