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烟亲手抚上玉笛断口,顿时泪如雨下。
自沈半青将这支玉笛交与她手中,她从来都将其视若珍宝。每每对敌,都外放内力裹挟笛身,即便如此,也不敢用其硬接重兵。
可现在它却如此轻易地碎了。
归寒烟慌忙拾起其余残笛,有一截却滚到了沈半青的脚边。她抬起头,只见沈半青此时背光而立,正俯视着她。
瀑布飞泻而下,轰隆隆的水声敲击在归寒烟耳边,溅起阵阵水雾。
这一刻,归寒烟似乎终于窥见了真正的沈半青究竟是什么样子——冰冷、漠视,强大到可以摒弃人情。
“站起来。”
“我怎么教你的,没了兵器,你就不能打了?”
沈半青严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归寒烟缓缓起身,甫一站定,沈半青第二掌便破风而来。
这次她整个人都被打趴在了地上,鲜血不断从嘴里涌出。归寒烟双手撑地支起身体,恍惚间,她看见沈半青腰后的拂尘随之摆动。
归寒烟膝行几步爬到沈半青脚边,拉住她的衣摆,恳求道:“师傅,修海父亲死前曾将您拂尘上的麈尾毛藏于手中,以此来告诉我们凶手的身份。很快,大家都会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师傅,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忽然什么都变了……师傅,求您了,徒儿求求您了,收手吧!”
“看来我是白教你了。”
沈半青揪住归寒烟衣襟,一把将她拎到自己面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沈半青要走什么路,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归寒烟被她甩在地上,摔的头脑发昏。见沈半青转身要走,归寒烟顾不得许多,扑上前抱住了沈半青的腿。
“师傅!师傅我求您了,别再继续了!”
“放开!”
沈半青怒喝一声,归寒烟却将她抱得更紧。
沈半青见甩脱不掉她,越发气急,直从腰后抽出拂尘一下一下抽在归寒烟的身上。
她那拂尘中夹着根根铁线,本就非寻常拂尘可以比拟。此刻沈半青在气头,手下更是没有轻重。
很快,归寒烟后背渗出道道血迹,她却一声不吭,亦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你还不松手?!”
随着一声厉喝,拂尘随即如蛇缠上了归寒烟的脖颈。
归寒烟顿时被勒得面颊通红,窒息感压迫之下,她不得不放开双手,转而拉扯脖颈上缠绕的拂尘。可拂尘越缠越紧,丝毫不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归寒烟这才明白,沈半青是真地想要杀了她。
眼泪倏地从眼角滑落,归寒烟只觉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被压干榨净。意识逐渐脱离,她似乎抓住了那柄拂尘,却也只是徒劳。
沈半青正欲亲手了结了归寒烟,却忽然眼尖地看到,一点小小凸起,正于归寒烟脖颈处一闪而过。
她心中一惊,立即将昏迷的归寒烟放在地上查看。她拉开归寒烟的衣襟,只见那点凸起正迅速于她经脉游过。
这是……子母同心蛊!
原来慕容雪说的解药就是……
“哈哈哈……”沈半青忽然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天不负我!不枉我筹谋这么多年!
她拍了拍归寒烟的脸颊,不由笑叹:“好徒弟,真是为师的好徒弟,只要有你在手,为师何愁大业不成?”
正当此时,一声悠悠呼唤伴着瀑布水声钻入沈半青的耳中。
“师姐……”
沈半青疑心自己听错,手上不由一顿。
“师姐……”
这一道回声比方才更为清晰,沈半青心中一凛,立时起身朝四周看去。
怎么会?!除了那人,再无人会叫她师姐,可是她早已经死了……
沈半青顶着日头环视一周,却只见四周山壁环绕、林深草密,瀑布垂直而下,带起簌簌水声,唯不见有何人影。
“光天化日,是谁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身!”
“师姐……”
这时,又从风中传来一道回声。沈半青立时向声音来处看去,却仍只见树影娑娑。
她怒从心起,不由大喝道:“你活着时便不是我的对手,死了变成鬼,我更不会怕你!你女儿就在我手上,我这就送她去见你!”
说着,沈半青于掌中凝聚一团内力,向归寒烟打去。
她如今已不可能真地杀了归寒烟,这一招不过是试探,见无人现身,沈半青立刻收回了这一掌。
这是怎么了,竟自己吓起自己来了……她当年亲眼看着那人断气,怎会有错?
沈半青刚松口气,正要将归寒烟带走,却忽觉一阵阴风刮来,直教她后背汗毛竖起。
她下意识回身,正对上一张即便多年未见,她也不会忘记的脸。
沈半青的心顿时跳漏一拍,可她理智尚存,立即打出一掌。
那人当即与她对上这掌,趁着沈半青心神未定之时,那人猛一发力,沈半青很快不敌,被她拍在了水边乱石之上。
沈半青顾不得伤势,只怔忡盯着那人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你不知么?”那人淡淡回道。
故人之音,瞬间唤起沈半青多年回忆。她细细打量着对面那人,虽见她容貌一如往昔,却也藏不住眉梢眼角的风霜。
“你果然没死。”沈半青擦去唇边血迹,缓缓起身,“池正元知道你还活着么,师妹?”
归衡云挡在归寒烟身前,默默看着沈半青。
沈半青见她不答,笑了笑却道:“也对,你怎么会告诉他呢?你明明那么恨他……”
“师姐。”归衡云神色不变,“你我重逢之际,一定要提无关之人么?”
沈半青冷哼一声。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你既没死,竟能忍到现在才露面,看来你对你这个女儿也不怎么样。”
归衡云却笑,“我露面,让你再杀我一次?师姐,这七年,我记着你将寒烟抚养长大的恩情。你走吧,这一次我放过你。”
见归衡云神色淡然、语气笃定,倒让沈半青有些拿不准她。
方才那一掌,她已胜过从前。只是不知,她如今功力到了何种地步。自己若贸然出手,被她绊住了脚,等四海镖局的那帮喽啰追来,像狗皮膏药甩脱不掉,倒是麻烦。
何况还有那个王映雪,若她回过味来,知道被自己当做筏子使,怕是也不能善罢甘休。
“师妹,来日方长。”
沈半青权衡利弊,终是撂下这句话便转身消失在归衡云视线之中。
归衡云这才松开身后紧握的手掌,连忙去看归寒烟。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女儿。
“烟儿……”
归衡云温柔抚上归寒烟发丝,眼泪啪嗒落在了她的脸上。
归寒烟眼皮微动,朦胧中似看到梦中身影。
“娘……你终于,来接我了……”
归衡云见状,再顾不得伤心,连忙将归寒烟背起,离开了此地。
……
林中,顾岑风以软剑与王映雪的长枪短时间内已过百招。
王映雪的长枪攻势凌厉,招招逼人,可顾岑风亦不是当年那个要靠师傅救的少年。
他以攻为守,猱身上前,每一招都落在险处。
可王映雪不惯这打法。她更习惯于以长枪优势封死敌人进攻之机。可偏偏眼前这个顾岑风不以常理出牌,明明只有一柄软剑,却处处兵行险招。
王映雪何尝不知顾岑风这是在逼她先露出马脚,若她着急破招,便会落于下风。她只要慢慢地打,拖也把他拖死了!
于是,接下来几招,王映雪明显稳了攻势,一招一招地打。
顾岑风亦察觉到这点,他不由皱起眉头。
虽说阿烟功夫胜过修海,他们二人联手亦有胜算,可顾岑风始终放心不下。
若阿烟蛊毒发作该如何?
若对手是一等一的高手又该如何?
他恨不得此刻插翅赶到归寒烟身边,却偏偏有个王家枪后人在这绊住了他,他可等不了!
“啧,你这功夫……”顾岑风忽然嗤笑一声,“可比不上当年的王绕梁。凭你,也敢来为他寻仇?”
明知是激将,王映雪还是不免顿了一下。
王绕梁可是他们王家的不肖子孙,她从出生起就未见过此人,可关于王绕梁是王家那辈最出色的弟子的传言却始终贯穿着王映雪的习武生涯。
可听说王绕梁已死,她想与此人切磋一番的心愿便也不了了之。
谁知,一个自称沈道长的人竟传消息给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和当年杀王绕梁之人较量一番。
她这才来了兴致,一路从岭南赶来。只要她打败此人,不就说明王绕梁也比不过她?
至于旁的……她王映雪不是王绕梁,她不会忘记自己代表整个岭南王家,不会插手其他江湖恩怨。
可眼下胜负未分,这厮竟敢说她不如王绕梁,笑话!
王映雪倏出一记杀招,反唇相讥道:“想激我?好趁早去贴那姑娘的冷屁股?我王映雪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没出息的男子!”
王映雪这话说得糙,顾岑风心想,若阿烟在此,定要狠狠瞪上她一眼。
想到此,顾岑风笑了笑,又转言道:“我没出息?可以,那你便是承认你不如王绕梁。”
“你……”王映雪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噎,顿时气急,“这就让你看看你姑奶奶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