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凶手在何处?!”
修海马不停蹄赶到,却见站在归寒烟对面的不是别人,却是兴隆的王三和韩威。
他二人一身黑色短打,只王三一只眼蒙着眼罩,竟成了独眼。
“王掌柜,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修海连连发问,却见王三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归寒烟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别傻了你,看不出他们已今时不同往日?”
修海不解,“你是说……”
“召升荣叛变,连带着他两个徒弟一起,差点害死你的好大哥。”
想起顾岑风因何重伤失忆,归寒烟如今见到他们,心中不免愤恨。
“什么叛变,姑娘说话可得注意点。”王三悻悻开口:“各为其主罢了。”
王三这么说,便是认了。修海见他们二人一副坦然之态,一时又惊又怒。
归寒烟骂道:“狗奴才,你奉的谁的主!”
王三闻言皱了皱眉,韩威更是立刻拔出双拐:“臭丫头,把嘴给老子放干净点儿!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教训教训你!”
归寒烟气性上来,当即上前,修海却抢先一步,抖开折扇挡在了她的面前。
“寒烟,这二人拦在此处,说明灭我镖局的凶手定在前方。若你我皆被拦住,岂不让那贼人逃了!你轻功比我好,我如今只能拜托你替我追上那贼人。待我解决了他们两个,就去找你汇合!”
“哈哈哈——”王三忽然笑了起来,“东家想以一敌二,但不知是高看了自己还是看低了我们兄弟!”
只听空中传来咻咻几道声响,是王三率先发难,迎面向归寒烟与修海发出几道银针。修海飞身抖开折扇,将几枚银针皆夹于扇骨之中。
落地之时,修海回身看了归寒烟一眼。这一眼,饱含恳求之意,看得归寒烟心中不由一恸。
只见修海此刻发丝散乱,双目泛红,暗含泪光。突逢巨变,他再无往日倜傥,如今不过是个可怜人模样。
“我知道了。”
见归寒烟应下,修海眉头顿时一松:“……多谢。”
“万事小心,我在前头等你。”
归寒烟低声叮嘱,修海瞬间敛起神色,“放心,凭他二人,还要不了我的命。”
“东家好大的口气!正好我们还从未切磋过,今日便让我们师兄弟看看,你手下有何真章!”
王三话落,韩威手持浮萍拐的身影已跃至修海面前。
修海当即合上折扇挡住一击,与此同时,他指尖掷出两枚烟弹,顿时将王三笼了个严严实实。
随后,他一步一步,硬是将韩威逼退至烟雾中。
“寒烟,趁现在走!”
雾中,与修海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兵器相接的铛铛声。
“知道了!”
归寒烟利落回应一句,不待王□□应上来,她人已施展轻功消失不见。
小九始终盘旋在上空,周围景色已从平地便为山地,归寒烟不知追了多久,也不知追到了哪里。
她无数次想放弃,可一想到镖局的惨状,负罪感便立刻漫上她的心头。
可她不想再追了。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如果再追下去,一定会有什么她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直到去路被一道瀑布封死,听着呼啸的水声响彻山间,归寒烟这才停下脚步,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许是她脚步慢了,亦或许那人根本没走这条路。她尽力了,修海也不能怪她。
她现在只要原路返回,去帮修海应敌……
“难为你一路追到这里,怎么不继续追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于背后响起,光天白日,却听得归寒烟有如晴天霹雳,她身形顿时僵直。
半晌之后,归寒烟才鼓起勇气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带着斗笠的白衣身影。
“怎么不说话,不是一路追我到这里的吗?”
沈半青缓缓摘下斗笠丢在一旁,她神色平静,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师傅……”
归寒烟一开口,仍是徒弟口吻,丝毫没有自己在追一个灭门杀手的自觉。
沈半青看着归寒烟,忽然笑了笑。
“寒烟,那日在白鹤山庄,你选了为师。如今为师再让你选一次,是要跟师傅走,还是我们师徒从此反目。”
终于到了这一天,沈半青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是看着归寒烟长大的。
人非草木,七年时间,她对这个徒弟是有感情的。更别提徒弟有天赋,够刻苦,还很听话,她再满意不过了。
她看着归寒烟一步步成长到现在这样,也看着她对自己始终敬仰依赖。
……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往后的路,她不需要一个会跟自己作对的徒弟。
她蛰伏了这么多年,一路走到现在,不是为了做一个好师傅的。
“想好了吗,寒烟?”
沈半青的声音十分冷静,可在归寒烟听来却好像阎王下的决断,预示着无论她选什么,都绝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师傅,为什么?”
沈半青嗤笑一声:“你怎么还是爱问为什么,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答案告诉你?我做事,从来无须向他人交代。”
归寒烟心中一痛,却又不死心问道:“师傅,四海镖局……跟你没关系的是不是?滥杀无辜的,另有其人是不是?”
“我的傻徒儿,我告诉你,是,跟我没关系,你就相信了?”
沈半青长叹一声:“你应该说,为师好久没杀人了才对。”
“……为什么?”
事到如今,真相已被递到归寒烟面前。她不敢相信,却又止不住地猜测,“是为了……金匱令?”
“所以,师傅那晚来找我,只是为了从徒弟这里探得金匱令所在?”
沈半青半晌不答,已是等同默认。归寒烟深知这点,心理防线终在这刻崩溃。
“师傅,你想要金匱令可以告诉我,我自会为你找来。可为什么要杀人,修海是我的朋友,你杀他全家,是要至我于何地?!”
沈半青却摇了摇头。
“你太慢了。顾虑这个,顾虑那个,还要在意你身边那个姓顾的感受。若他也要夺金匱令,你当如何,你会向着为师么?你初入情网,定会被感情蒙蔽。若非你争点气,为师又何苦自己去取。”
沈半青根本没问过她,便给她下了这样的定义,归寒烟自然无法接受。
“师傅难道不信徒儿?师傅是我最重要之人,我怎会不向着师傅?!”
“哦?”
沈半青一双眼冷冷看向她:“若我让你去做这灭门的刽子手,你也会去做?”
“……什么?”
归寒烟不由怔住。
见她的反应在自己预料之中,沈半青不由哼了一声。
“罢了,今日为师再教你一处世之道——行走江湖最忌感情用事。轻则伤身,重则要命。”
“感情用事……”归寒烟喃喃:“所以师傅连徒儿也可以利用……这么多年,师傅对我的爱护之心难道也是假的?”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沈半青啧啧两声,又不屑道:“是真是假重要么?你觉得真便真,你觉得假,那便假吧。
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年被你父抛弃、掉落崖下时一样无助、凄惶。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说师傅是身不由己,师傅也不想这样的,都是被这世道所迫!谁让这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这样说,你就能好受点么?”
归寒烟怔怔看着沈半青,只觉眼前这个人分外陌生。她是沈半青,可又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沈半青缓缓走近,又笑叹:“看来还是我把你养得太好了,才养得你这般傻。既然话都说到这儿,那我不妨把话再说得明白些。
当年我在崖边匆匆一瞥,以为你这个小丫头跌下悬崖是死定了,却不想三年后竟又在白石山上见到了你。
你总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才杀了冷氏夫妇,你感念我的救命之恩,我便也乐得你去。可实际上,却是我先杀了冷氏夫妇,之后才发现了药缸中的你。”
沈半青的话回荡在耳边,归寒烟却听得懵懂:“你说什么?”
沈半青勾唇一笑,却不答,只是自顾自说道:“我曾以为,冷氏夫妇能将慕容雪一个垂死之人救活,算是他们有点本事。可不想那对贱人,竟不过碰运气罢了。
我追杀了他们三年,终于让我在白石山手刃了他们,可这亦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不想,却让我发现了你——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的药人。
不但落崖的伤没留下任何病根,更有一副百毒不侵的强健身躯。这一点,慕容雪都比不上你。
这是天意,是天都要成全于我!
冷氏夫妇虽没了,可他们研究药人的书册还在。我将这些都交给了慕容雪,我相信他为了治好自己的身体,会不顾一切研究药人的。”
沈半青沉浸在回忆中,面容因恨意和欣喜交织而逐渐变得扭曲。沈半青这副陌生的模样,让归寒烟不寒而栗。
“你和慕容雪,居然是一伙的?!那你救我,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我?”
沈半青非但无愧疚之色,反而板起了脸:“那又如何?总归是我救下了你,这么多年我给你吃给你穿,还教你一身本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得到沈半青的答案,归寒烟一颗心有如坠入寒潭,她忽然捂起脸惨笑起来。
“我没有不知足。师傅再造之恩,徒儿永不敢忘。只是我尚有一问,还望师傅不吝赐教。
您既然瞒了我这么些年,为何现在不继续瞒了?是不是我——”
归寒烟抬头对视上沈半青双眼:“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沈半青不知为何移开视线,她没有回答归寒烟这个问题。
归寒烟却不善罢甘休,仍追问道:“是不是慕容雪真的炼出了一个像我这般的药人,你便再也不需要我了……”
被说中心思,沈半青只觉自己威严被犯,她顿时勃然大怒:“住嘴!”
“我不!”
归寒烟头一次这么硬碰硬地对待沈半青,即便沈半青暴怒,她也丝毫不退让。
“我总该要有一个明白才是!”
不想归寒烟话音未落,沈半青竟飞出一掌直击她胸口。归寒烟下意识抽出玉笛横在胸前,却又在近距离看见沈半青发间银丝时手下一滞。
便是这一瞬的犹豫,归寒烟当即被沈半青拍出丈余之远。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支被沈半青亲手赠予的玉笛,此刻竟断成几截骨碌碌滚落在地。
归寒烟支起半身,见手中唯余一截断笛,顿时一口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