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归寒烟一打开房门,便见顾岑风正靠着墙等候在门外。
归寒烟脚步一顿,随即诧异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岑风摸摸鼻子,不答反问:“你师傅怎么走了?”
“你怎么知道?”
“天还没亮的时候,听见有人牵马的声音,便开窗看了一眼。”
“这你都能听见……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顾岑风摇摇头:“我只是醒得早而已。”
见归寒烟面带疑色,顾岑风又解释道:“我自幼卯时起来练功,早起已成习惯。你呢,什么时辰练功?”
归寒烟边关门往外走,边搪塞道:“我也是卯时。”
顾岑风笑了笑跟上去,“正好,那明日卯时切磋一番?”
归寒烟一噎,“……打就打,怕你啊!”
顾岑风轻笑出声,惹来归寒烟不满视线,他这才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师傅为何离开?”
“哦,师傅担心我的蛊毒,说要为我去寻解蛊之法,所以才早早离开。”
说到此事,顾岑风敛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道:“为何不现在就跟百里婋开口,请她替你解蛊。”
归寒烟颇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头,“我见她一心记挂金匮令,一路行色匆匆,便不好提起。我毕竟有求于人,还是等此事了结之后,再提不迟。”
见她一缕发丝翘起,顾岑风顺势替她抚平,“无妨。有我在,总归能护住你的心脉,我们再一同寻解蛊之法,此蛊一定能解。”
他声音沉稳笃定,隐隐带着让归寒烟安心的力量。她看向一旁,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顾岑风的视线反倒不自觉落到了她的耳朵上。
小巧玲珑,如白玉般精致剔透。此时晨光初绽,照出她耳尖一圈细小绒毛。
顾岑风忽然起了心思,伸手轻轻在那耳尖上摩挲了几下。
归寒烟不由躲开,捂着耳朵眼神闪躲:“你做什么?”
顾岑风轻咳一声,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转而问道:“不知你师傅离开前,可曾说了什么?”
见归寒烟眼含不解,他又进一步道:“有没有说……关于我的?”
顾岑风甚少说话这般踌躇,归寒烟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你,很在乎我师傅对你的看法么?”
顾岑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乎你,所以你在乎的人,我都会上心。”
归寒烟心中一动,主动将手塞入顾岑风掌心之中。顾岑风诧异一瞬,很快将其握紧。
“昨晚师傅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便将你的真实身份告知她了。”
顾岑风轻笑:“我说你怎么——”怎么忽然主动起来了?
可话到嘴边,顾岑风又恐惹她羞恼,便话锋一转,戏谑道:“我一个落难皇子,如今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日日于刀尖上行走。我要是你师傅,我也不放心把自己宝贝徒儿交给这样一个人照顾。
只是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我的身份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你师傅。”
归寒烟刚想笑,却又忽然拧起眉头:“你说谁是丑媳妇?”
“在你师傅眼里,我可不就是那个‘丑媳妇’么?”
顾岑风无甚所谓笑了笑,又凑到归寒烟身边低声道:“以我对我爹娘的了解,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这世上最俊俏的儿媳妇。”
归寒烟脸一热,一把将他推开。
“你还是先想想我师傅这关怎么过吧!”归寒烟抱着双臂,难得端起了架子,“若我师傅不同意,我也不能和你……”
话未说尽,可顾岑风已明其意。
“这个自然。我至亲皆已不在,你师傅便也是我的亲人。阿烟,我还是那句话,我定不会教你为难。”
“……寒烟,顾公子。”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百里婋正站在廊檐下唤他们。
“咱们用过早饭便要出发了。”
归寒烟应了一声,走过去又听百里婋奇道:“怎么没见尊师?”
“家师有急事,天还没亮便离开了。”
百里婋点点头:“那便一起用饭吧。”
饭桌上,修海一抬头便见游子贞对百里婋又是夹菜又是添水,分外体贴。
视线移向一旁,却见顾岑风对归寒烟虽举止还算克制,可几次眼神相接,眼中暗含的情愫都快要溢了出来,也足以说明一切。
他闷闷将看向右手边,马镖师和赵镖师正吃得专心。可他却知这两位家中也是和和美美,妻贤子孝。
“唉——”
修海长叹了一口气,合着这里人人圆满,唯他一人失意。
“公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马镖师不解问道。
修海抬头,只见此时饭桌上数道目光皆齐聚在他身上,他顿觉赧然,忙道:“不是不是,饭菜挺好。”
“那公子缘何叹气?”赵镖师又接着问道。
“可能……许是……我,我有点累了。”
百里婋则有些恍然:“是我考虑不周了。几位才从镖局赶来,还未做休息又要接连赶路,海弟会觉得累也是常理。”
“不是……”
修海否认的话声理所应当被百里婋认作客气。
“海弟你不用说了,我自当替毓姐姐照顾好你。我们今日休整一天,明日再上路不迟。诸位觉得如何?”
马镖师和赵镖师对视一眼,也怕累到自家公子,遂点头同意。归寒烟与顾岑风本未表态,但见众人皆无异议,便也顺其自然应下。
一顿饭用完,众人各自离席。顾岑风将归寒烟送回房之后,便去找了百里婋。
“百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顾岑风看了一眼游子贞。
百里婋点点头,遂与顾岑风走至院中。游子贞在原地看着,不由闷声抱怨一句:“有什么话还非得借一步说。”
“百里姑娘,顾某是想请教你,可知子母同心蛊?”
“子母同心蛊?”百里婋十分诧异:“此蛊本为我祖父所有,后来被百里崇湛夺了去……顾公子为何忽然问起此蛊?”
百里婋想了想,又不解道:“难道崇湛将此蛊种在了何人身上?可我们从小耳濡目染,皆知此蛊厉害,他应该不敢轻易用才对……”
顾岑风摇摇头:“是慕容雪。他体内有条母蛊,在天极楼时慕容雪又将子蛊种到了阿烟身上。”
“这下糟了……子蛊受制于母蛊,寒烟岂不从此受慕容雪掣肘?”
顾岑风皱了皱眉,敏锐捕捉到百里婋话中的信息,“你方才说此蛊厉害,有多厉害?”
百里婋回忆道:“我曾听我祖父说,此蛊沉睡时如玉,遇血则苏醒。若只种入母蛊或子蛊,短时间内可助人内力大幅增长。若将子母蛊同时种入人体,则可使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顾岑风不禁诧异:“有这么邪乎?”
百里婋却摇了摇头,“我百里家传下来的那本蛊经典籍中确是如此记载,可是真是假我亦不知。这蛊一直养在我家,却不曾动用过。
只因我祖父说,蛊虫靠人体血肉滋养,每月都会有一次活跃期。每逢此时,于寄主都是一种极大的痛苦。若滋养的时间越长,蛊虫也会更为健壮,活跃期也会从每月一次变为两次。相应的,寄主的功力也可成倍增长。”
“怪不得……”顾岑风不禁喃喃,“怪不得我总觉得慕容雪的功力一次胜过一次。”
百里婋却叹道:“这法子无异于杀鸡取卵,毕竟谁也不知寄主的身体什么时候便会撑不住。”
“那此蛊可有解?”
寒烟被自家蛊虫所害,百里婋也觉歉疚。她只道:“此蛊要说无解,却也有解,只是这解法……”
“但说无妨。”
百里婋犹豫半晌,终是将其解法告知。
“只需将蛊虫引出,另换寄主即可。”
顾岑风听后淡淡一笑:“好,那我便来当这个寄主。只是不知,该如何将蛊虫引出?”
“蛊经中曾有记载将蛊虫引出的方法。可关键在于,改换寄主太过冒险,我也从未试过。若蛊虫无法适应新的寄主,你可能会被蛊虫反噬而死。
改换寄主是没办法的办法,我建议先不要如此,我想寒烟也不会想看你牺牲自己去救她。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想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顾岑风神色不变,只道:“有稳妥的解法自然最好,可照你方才所说,阿烟体内的蛊虫恐怕很快便会到活跃期。到时她会如何,我不敢想。百里姑娘,只能拜托你了。”
待顾岑风一走,游子贞便走到百里婋身边问道:“他找你什么事?”
百里婋想起顾岑风走前曾请她保密,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没什么怎么聊了那么久……”
游子贞小声嘟囔一句,被百里婋听见,无奈看他一眼:“人家小情侣之间的事,你操心什么?”
游子贞眼珠一转,这才舒展眉头,又没事人一般与百里婋说笑。
顾岑风虽得了百里婋承诺,可他却也因了解此蛊会带来的影响,心中越发难安。待反应过来,他人已到了归寒烟房前。
正要敲门,顾岑风却听房中传来几声似十分痛苦的声音。他心中一紧,当即推门而进。
归寒烟此时正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口中时不时冒出几句呓语,像是被梦所魇。
顾岑风一只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刚抚上归寒烟脸颊,便见她惊醒一般,忽然睁开了眼。
“阿烟,醒醒,做噩梦了吗?”
见归寒烟只愣愣睁着眼睛看他,半晌没有反应,顾岑风温声抚了抚她的脸颊。
归寒烟缓过神起身,茫然问道:“我做噩梦了?我,我不记得了。”
顾岑风皱了皱眉,“你经常做噩梦吗?”
“不经常。”归寒烟很快答道。
见顾岑风探究的目光射来,她下意识移开视线,闷声道:“难得今天没事,我想再睡会儿。”
说着,她又将自己缩回被褥中,见顾岑风仍坐在床沿看着她,便疑惑问道:“你找我有事么?”
顾岑风摇摇头,下一瞬却也翻身躺在榻上,“正好我也困了,借宝榻歇息片刻。”
他转过头,与归寒烟面对面,见她满脸惊异神色,不由道:“不是想睡觉,怎么还睁着眼睛?”
“你,你说呢?”归寒烟又默默将被子往上拉了几寸。
顾岑风佯装看不见她小动作,长臂一揽,便将归寒烟连人带被子整个拢在怀里抱住。
“好了,现在可以睡了。”
归寒烟立刻挣扎了一下,顾岑风的胳膊却有如千斤,仍牢牢地抱着她。
“你这样我怎么……”
她不由抱怨,抬头却见顾岑风已然闭上眼睛睡去。
他的呼吸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拂在脸颊上,归寒烟微微将头向后拉开距离。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顾岑风的睡颜。
他此刻闭着眼睛,即便没有那双凌厉凤眸加持,他面庞上刀裁斧削的线条仍透着一股冷傲不羁之感。
她曾觉得此人心眼甚小、难以相处……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发觉顾岑风虽长了一副不好说话的相貌,实际却十分重感情。
他对自己够狠,可对认识的朋友常常尊重包容。他这一路,为了实现自己对父母和师傅的承诺,全靠一股信念感支撑下来,实际却从未真正轻松愉快过。
身上的桎梏渐渐松开,归寒烟伸出手,轻轻揉开顾岑风的眉头。自己也闭上眼睛,偎在他身边睡去。
定有一天,顾岑风可以卸下重担,和她一起过江湖上闲云野鹤的快乐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