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沈半青与归寒烟共住一屋。
少了旁人在场,沈半青便让归寒烟将她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道来。
待听完归寒烟遭遇,饶是一向严厉的沈半青也不禁眼眶泛红。
“好孩子,是师傅害了你。天杀的慕容雪,为师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怎能怪师傅?”归寒烟安慰沈半青,“您看我现在又没缺胳膊少腿,这不是好好的嘛。”
沈半青摇了摇头,这才擦干泪眼。
半晌之后,她又问道:“所以你是说,这次慕容雪并未拿到金匮令便离开了姑鹤城?”
归寒烟点点头。
“果真人算不如天算。”
沈半青露出笑容,“不过我看慕容雪未必肯罢休,你们现在离开也好。”
“听闻皇帝驾崩,慕容雪不会放弃这个图谋皇位的机会,恐怕一时不会抽出身来对付我们。只是不知,他还有什么帮手。”
想到此,归寒烟颇为担忧。
沈半青眉头微动,转而拍了拍归寒烟肩膀。
“有师傅在,怕他作甚。不过依为师看,之前你与慕容雪交锋,皆是因为金匮令。如今金匮令又不在你们身上,他又怎会对你们穷追不舍。”
归寒烟闻言,忽然沉默了下来。
沈半青见状,瞬间便明白过来。她既不接话,定是知晓金匮令下落……
只见沈半青微微一笑,又对归寒烟道:“徒儿长大,有了自己的心事,不愿与师傅说,师傅也能理解。”
果然,归寒烟立即解释:“师傅既问,徒儿自当知无不言。只是……只是此事涉及旁人之间恩怨,徒儿不知该不该擅自相告。”
沈半青听闻,则看向归寒烟道:“若你不曾参与其中,为师也不耐烦知晓这些事。只是你娘独你这么个女儿留在世间,若你因此有个什么好歹,为师又该如何向你死去的娘亲交代?
若是可以,为师倒希望金匮令永不现世,岂不是少了这许多无端的争斗?”
归寒烟闻言顿时有些赧然。沈半青一心为她,她又在迟疑什么。若连自己的师傅都不能信任,那这世间还有她可信任之人吗?
“不瞒师傅,我们,我们正要去取这第四块金匮令。”
“金匮令竟不在姑鹤城?”沈半青讶异一瞬,又感不解:“我看你们风尘仆仆,是要到哪里去取?”
归寒烟点头,“正因不在姑鹤城,所以慕容雪才空手而归。而这金匮令,则是被藏在了四海镖局。”
“四海镖局?”沈半青回忆半晌,“为师记得这地方离凉城不远。可当年在凉城时,你娘就保管了一枚,这两枚金匮令怎会相隔如此之近?”
归寒烟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既然沈半青问,她便坦然相告。
“师傅可还记得方才饭桌上那位修海?他正是四海镖局的公子,他长姐修毓与百里家后人百里婋是闺中好友。
故这块金匮令本应在百里家,却由修毓一直暗中替百里婋保管。修海得知此事,便来找百里婋取回那块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沈半青失神喃喃,又忽而一笑。
“师傅,怎么了吗?”见此一幕,归寒烟心头生出几分奇怪,却又说不出缘由。
可沈半青回过神,只笑了笑:“抛开金匮令不说,为师难得见你结交同龄好友,这倒是件好事。”
归寒烟不由一笑,手指下意识绕上发梢。
沈半青抚了抚她的头,感叹道:“虽说你们这次人多,可毕竟事关金匮令,你此行务必要万事小心。
待金匮令事毕,也和你的那些朋友好好玩耍几日。你小小年纪,没得总是奔波在路上。”
归寒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可以吗师傅?”
沈半青挑了挑眉,“有何不可?难道在你心中,为师竟是那等不讲情理之人?”
沈半青待她一向严厉,罕见与她如此玩笑。归寒烟只当她们师徒久别重逢,沈半青心情好,故而她也笑道:“自然不是,师傅是这世间待我最好之人!”
“是么?”沈半青意味深长一笑,“也好过那个姓顾的?”
归寒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行了,别遮掩了。”沈半青一反之前对顾岑风的态度,倒是和缓了不少。
“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师傅的,也不好处处干涉。可你既心许他,这未来徒婿是个什么人,总该告诉师傅吧?”
归寒烟一顿,转眼便笑逐颜开。她本忧心此事,如今却是卸下心头一块巨石,顿时轻松不少。
可事关顾岑风的真实身份,归寒烟又有些犯难。顾岑风对自己都隐瞒此事,他可会愿意自己将这事告诉师傅?
沈半青见她不说话,立时板起了脸,冷哼一声:“怎么,他是什么人也不能告诉师傅?!为师还没说一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怎配得上我徒儿!”
归寒烟顿时有些慌神。
师傅好不容易对他们之事松口几分,若因此惹得师傅不快,又对顾岑风添几分憎意,她岂不是顾此失彼?
“师傅……并非不能告诉师傅,只是涉及他身份,事关重大,徒儿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沈半青端坐着,只冷一张脸道:“也罢,为师给你时间。”
“师傅,”归寒烟想了想,终是先试探一句,“其实,其实他与我母亲皆是前朝之人。”
归寒烟试探一句,便去看沈半青的脸色。
“只是如此?那你又何必吞吞吐吐。”
见沈半青脸上并无不快,只是略有些疑惑神色,归寒烟这才大着胆子说道:“他并非普通人,而是前朝太子,李承风。”
沈半青瞬间皱起眉头,却又很快怀疑道:“真的?”
归寒烟点点头,“十五年前齐国城破,他师傅顾无涯带着年仅七岁的他逃出皇城,自此隐姓埋名,一直到现在。他寻找金匮令,也是因身负复国大业……”
“等等!”沈半青忽然叫停了归寒烟,“你方才说他师傅叫什么?”
“顾无涯。”归寒烟说完不见沈半青回应,又问道:“怎么了师傅?”
“顾无涯……”沈半青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记忆瞬间退回十年前。
十年前的夜晚,呼延烈率大军从凉城撤离,可刚出发没多久便遭到一名刺客突袭。
她留下来断后,交手之后才发现这名刺客虽然蒙着面,却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就在她即将赢下那这少年时,半路却又杀出一个剑客,不但将这少年救走,还伤了自己。
她犹不甘心,只问那剑客名号,可他非但没答,还带着那名少年逃了。
后来,她凭借着那人使出的招式在江湖上打听了许久才知,当晚那名剑客乃无执剑——顾无涯。
传闻说他死在了城破那天,可沈半青自己知道,顾无涯非但没死,还隐遁于江湖了。
想到此处,她又向归寒烟确认道:“你说城破那年,顾岑风七岁?”
归寒烟回忆一瞬,点了点头。
那十年前,顾岑风应是十二岁……沈半青在心中算着时间,渐渐确定当年那个突袭他们的刺客,定是顾岑风。
沈半青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大,直到笑出了眼泪,她这才停了下来。
归寒烟不由怪道:“师傅,您笑什么?”
沈半青擦去眼泪,毫不避讳道:“为师是笑这世间事看似无常,却又在冥冥中自有定数。”
本以为顾无涯死在王绕梁手中,她的仇已报。可不想,竟还有个尾巴尚存世间。
沈半青眸光顿时沉了下来。看来于公于私,顾岑风都是她必除之人。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归寒烟听得一头雾水。
沈半青看着归寒烟一脸懵懂,心中不由叹道:傻徒儿,傻徒儿!身处江湖,非但连她父池正元半分钻营都没继承到,反倒是和她那个娘亲一样天真。
可若她这徒儿也如慕容雪那般诡谲多变,于她反而是件头疼事了。
于是,沈半青又变回那副慈师模样,对归寒烟道:“既然他有如此身世,那与他同行必定危险重重。你可想好了?”
“嗯。”归寒烟对视上沈半青双眼,眼中无半分迷惘。
沈半青笑了笑,“既是你自己选的路,那便去走吧。不早了,熄灯吧!”
归寒烟正要问她师傅的意思,是否不再反对她与顾岑风在一起,可沈半青却已然背身躺在床上。
她想,师傅定是累了,待明日一早,她再细问师傅不迟,遂吹了灯,合衣睡去。
这夜与沈半青的交谈,让归寒烟难能卸下一块心中大石。她本以为自己今夜会睡得格外安心,不想,她又诡异地梦到了凉城那座悬崖。
梦中,她不受控地走到悬崖边,随即探出半个身子,望向漆黑陡峭的悬崖下,一股失重感伴着崖下呼啸的山风一并传来。
那是什么?
归寒烟眯起双眼,努力辨认,却只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一起。
直到那团影子,忽然抬头“看”向了她。
归寒烟倏然从梦中惊醒,半晌之后,她才发现此时天不过蒙蒙亮。
怕吵醒了沈半青,归寒烟小心起身,却见沈半青的床铺上已然空空荡荡,就连床被也整齐叠起。
桌上唯留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寒烟,为师先行一步。你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