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苧!”
门外忽然传来归寒烟一声惊呼,修海这才惊惶起身。他看着褚香苧几乎奔逃的身影,顿了一顿,又恹恹坐了回来。
顾岑风看他模样竟像是早已料到的样子,转眼便明白了什么,不由冷笑一声。
修海听见那笑声,连忙看向顾岑风,歉意道:“大哥……”
他刚开口便叫顾岑风打断:“什么大哥不大哥的,还不是一样给人做筏子。”
修海立刻拱起手做求饶状,哀呼道:“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香香见我那么高兴,我让她留在这里不带她回家,我怎么说得出口啊?如今被她听见,也……也是好事。”
顾岑风无奈摇了摇头:“你如今也有二十,做事竟还如孩童一般天真。”
临到开饭时,褚香苧仍未现身,只有归寒烟一人回来。
修海十分讪然,从归寒烟进大堂时,他就一直眼神躲闪,丝毫不敢直视归寒烟。
归寒烟狠狠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却被顾岑风轻轻按住手腕。
“这里人多。”顾岑风知道她想说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归寒烟环顾一眼,只见此时饭桌上已坐了五六个人。若这事闹大,香苧未必愿意,这才肯作罢。
因少了香苧,众人皆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赵镖师和马镖师看自家公子的样子,心中虽有猜测,却也不好明着问,一顿饭吃得兴致缺缺。
饭后,归寒烟便有意当着修海面对单玉兰道:“单大娘,香苧说想留下来和你一起照顾病患。”
此事突然,单玉兰顿了一顿便笑着应下:“那感情好,香苧姑娘细心懂事,我巴不得有这么个好帮手。”
归寒烟笑了笑,又转而瞪了修海一眼,“这下你该如意了罢。”
修海臊得脸热,忙往门外走去。
直到修海与众人打马上路,也未见褚香苧身影。他不知是失落还是愧悔,只觉心中一阵怅然之意。
待几人出了城门,归寒烟回首望了一眼,见身后唯有残破城门屹立,不由对顾岑风叹气道:“香苧不会来了。”
顾岑风右耳微动,淡淡一笑:“看来未必。”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蹄之声。转眼间,便见一侧山坡上褚香苧纵马而来的身影。
“婋娘!先等一等!”归寒烟喊住了百里婋,为首的修海三人也立即停下了马。
顺着归寒烟视线,众人皆看到了褚香苧。可褚香苧却只定定地看着修海,大声道:“修公子,借一步说话。”
虽有心理准备,但修海骤然被点名,仍不免有些心虚看了一眼众人。
“我去去就来。”
修海上了山坡,只见褚香苧背影。他轻咳一声,随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而立。
迟迟不见褚香苧开口,修海便有些受不住这沉默,率先挑起话题。
“你……我今天才知,你还会骑马。”
褚香苧这才笑了笑:“本来不会,是我这些日子才学的。学了才知,原来骑马也不难。”
“香香。”修海想了想,终是沉下心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你怨我恨我,我都认。”
褚香苧看他一眼,知道他心思已不在这里。她来之前还打算如原来那般与他闲聊两句,看来也是自己强人所难。
“修郎,我不恨你。”褚香苧轻声道:“非我不想恨你,而是恨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我自己更痛苦。
何况比起恨,我更感激你。毕竟,在后来的这些事没有发生之前,我只一心依靠你救我出火海。
你只是不能爱我而已。而爱跟自由比起来,也不算什么。我已得到了自由,所以希望你也能自由。
你不欠我什么,我们就此好聚好散。”
修海很是意外,他原以为褚香苧会像从前那样扑在他的怀里对他哭诉。可她现在这样不哭不闹,反倒十分冷静与他道别,倒让他无端心痛起来。
“香香……”
听到他唤自己,褚香苧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修海,笑了笑。
“从此以后,再无香香了。我改变不了我的出身,也改变不了世人的偏见,可我还能选择自己今后要走的路。
你还是跟别人一样叫我褚香苧吧,这才是我原本的名字。”
说罢,褚香苧慢慢爬上马背,学着归寒烟他们那些江湖人士的样子,利落地对修海抱了抱拳。
“修郎,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修郎了。就此别过,从此天高水远,再难相见。祝你万事顺遂,保重。”
褚香苧点了点头,也不需要修海回应,她一拉缰绳,头也不回而去。
修海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褚香苧的身影越来越远。
褚香苧一路骑回百里老宅,却远远地见到门口石阶上有个犹如石雕一般静坐的身影——是药奴。
马蹄声将这座“石雕”惊醒,他无措站起身,不错眼地看着褚香苧。
单玉兰正在院中分拣药材,听到声音也出来看了一眼。
“香苧回来啦,”单玉兰招呼了一声,又诧异道:“你眼睛怎么了?”
褚香苧下意识背过身擦了擦,又笑道:“哦……没事,回来路上被沙子迷了眼睛。”
单玉兰没追问,只是笑着说起另一件事。
“你这前脚刚一走,他就坐在门口,我叫他进去他也不进。我说你待会儿就回来了,他也听不进去。那样子,活像是被人抛弃了的小猫小狗似的。”
褚香苧皱了皱眉,神色之中甚为冷静看向药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单大娘做事。”
可那药奴竟一动不动。
褚香苧正要生出怒意,却又忽然想到了单玉兰方才的话,便换了种说法道:“我不走。”
那药奴看了看她,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从始至终,他都不发一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褚香苧却莫名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开心的情绪。
直到修海骑上马背时,脑海中仍是褚香苧决绝的背影。
归寒烟驱马走了过来,问道:“香苧呢?”
“她……”修海望向前方,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她回去了。”
“回去了?!”归寒烟再要问时,却见修海已驾马走到了前头。
“怎么了?”顾岑风驱马跟了上来问道。
归寒烟似懂非懂,只如实回道:“修海方才说……香苧回去了。”
片刻后,她又了然般点了点头:“修海不是她的良缘,她回去也好。”
修海在前头听见这话,身子倏然一僵,很快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去。
待天色渐晚,众人于驿站休息。用饭时,修海罕见不言不语,像是丢了一魂一魄,与平日大不相同。
此时,驿站外又有一道疾驰的蹄声传来。此处人来车往,本是寻常之事,修海却骤然扔掉筷子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这动静太大,驿站不少人都看了过来。顾岑风见状,无奈感叹一句:“看来真正放不下的,另有其人。”
“你是说他……”归寒烟回过味,却更为气恼:“当初说不要的是他,现在又何必假惺惺!”
正说着,便见修海垂头丧气进了门,随后走进来一个身着云帔青褐法袍的女子。
归寒烟恼怒的神情随之一变,“——师傅?!”
沈半青闻声揭开帷帽,看见归寒烟顿时一喜。她大步上前握住归寒烟的手,又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半青既欣喜又感慨,说话声也不免带了几分哽咽,“自发现你失踪后,师傅找了你好些日子,还以为你遭遇不测……”
“徒儿不孝,让师傅担心了!”
归寒烟当即跪在沈半青面前,一时愧悔不已。她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忘了给师傅去一封信保平安,实在是她不该!
“这是做什么,你人没事就好。”沈半青笑着将归寒烟扶起,又状似无意问一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徒儿不是一个人……”归寒烟不愿隐瞒,却也有些犹豫回望一眼,却见顾岑风此时已经离桌,向她们走来。
顾岑风走到沈半青面前,当即抱拳行礼,不卑不亢:“见过沈前辈。”
沈半青乍又见到顾岑风,不免端量他几眼,却见归寒烟忽然移过半步,将顾岑风微微挡在身后,阻挡了她的视线。
“师傅,咱们久别重逢,坐下说话可好?”归寒烟略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之意。
可除此之外,沈半青却从归寒烟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与从前不同的东西,似乎少了一丝迷惘,又多了几分坚定。
见驿站中已有好些视线向她们这处投来,沈半青随即有些冷淡地“嗯”了一声。
归寒烟将沈半青搀至桌边坐下,又介绍了修海与百里婋他们给沈半青认识。
之后,她才欢喜问道:“师傅,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半青笑了笑,“为师收到消息,说慕容雪回了姑鹤城。当时在陵州,你我都看到了无妄阁的人。
而慕容雪却在此时回了姑鹤城,你又下落不明,为师便打算前来查探一番。天可怜见,还好你平安无事。”
沈半青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慈爱的目光拍了拍归寒烟的后背。归寒烟则有些脸红,像是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受到沈半青如此关爱。
这副情景落在修海等人眼里,只觉这对师徒感情十分深厚。
顾岑风见状也微微一笑。他自然乐见归寒烟有师傅关爱,只是他这里……
想来要得沈半青认可他这个徒婿,恐怕还有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