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病与爆蛋

江健鹏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吴琦的、带着视频链接的信息,足足愣神了半分钟,大脑才从“游戏酣战”的状态切换到“现实社死”的频道。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退潮,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和尖锐的耳鸣。

下一秒,羞愤、恼怒、恐慌、以及“我他妈完了”的绝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带着杀气,点开了和周健的微信聊天框,开始疯狂输出,字里行间全是咆哮体的愤怒和崩溃:

“周健!!!我日你大爷!!!”

“看看你干的好事!!!玩脱了!!!彻底玩脱了!!!”

“视频!!!被拍了!!!发到表白墙了!!!现在全校都他妈看到了!!!”

“老子还有什么脸面在学校待着?!啊?!”

“我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个猪手里了!!!”

“你他妈系什么死结?!还‘好硬啊’?!我硬你个头!!!”

他手指翻飞,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周健那头猪掐死。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周健大概也看到了视频,正缩在哪个角落装死。

江健鹏红着眼睛,又点开了那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视频链接,颤抖着手指,往下翻评论。每多看一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脸上的温度就升高一度,羞耻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神经。

“卧槽!这么劲爆?!”

“江健鹏和周健???我的天,信息量好大!”

“所以……江少爷喜欢男的?怪不得对女生那么冷淡……”

“楼上别乱说!鹏哥那是酷!而且他刚帮女生抓了变态!”

“就是!视频明显是断章取义!没看鹏哥一脸着急想推开吗?肯定是误会!”

“但周健那句‘好硬啊’……emmmm……”

“只有我觉得……有点好磕吗?(顶锅盖跑)”

“楼上 1,暴躁校霸攻x憨批跟班受?有点带感怎么回事?”

“yue!别侮辱我男神!周健那长相配得上鹏哥?!”

“就是!鹏哥要真喜欢男的,也得是王鸿文那种斯文败类(bushi)或者吴琦那种硬汉款吧?周健?他不配!”

“不过说真的,鹏哥这颜值,这身材,这气质……就算是gay,也是绝世好攻/受啊……”

“姐妹们,新素材有了!笔呢?我来产粮!”

“已存图,今晚就写同人文!”

评论区的画风,渐渐从最初的震惊、调侃、鄙夷,开始朝着一个让江健鹏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质疑和嘲笑当然有,但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竟然有相当一部分人(尤其女生),表现出了诡异的兴奋和……支持?甚至开始“拉郎配”、讨论“攻受”、扬言要写“同人文”?!

他因为之前“操场抓变态”事件积累的“英雄”形象和不错的外表,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次“疑似出柜”视频而完全崩塌,反而在某种扭曲的解读下,增添了“禁忌感”和“故事性”,让一些女生更加……痴迷了?

江健鹏看得目瞪口呆,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是直男!钢铁直男!喜欢前凸后翘小姐姐的那种!跟周健那纯粹是兄弟!是意外!是厕所死结引发的血案!

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像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烫得能煎蛋,心脏因为愤怒、羞耻和困惑而狂跳不止。他急需一个脑子清醒的人来分析这魔幻的局面。

他点开了王鸿文的微信,把视频链接和部分让他裂开的评论截图发了过去,然后发了一连串问号和感叹号,最后带着哭腔(伪)问:“鸿文!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脑子没病吧?!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鸿文大概也没睡,回复得很快,语气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鹏哥,冷静点。网络时代,这种猎奇视频传播快,但忘得也快。至于评论……很正常。”

“正常?!” 江健鹏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他妈叫正常?!她们居然觉得……觉得我和周健……还讨论什么攻受?!还写同人文?!”

王鸿文发来一个推眼镜的表情包(虚拟):“这就是当代部分年轻女性的特殊……嗯,爱好。她们喜欢在文艺作品里看各种情感关系,包括同性之间的。你这视频,画面暧昧,对话有歧义,正好戳中了一些人的……嗯,创作灵感。她们未必真的认为你是同性恋,只是把你和周健当成了某种‘素材’。”

江健鹏:“……我他妈……” 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鸿文继续补刀:“而且,从某种角度说,这对你维持人气可能还有帮助。毕竟,一个又帅又‘可能有点故事’的男生,比一个单纯的‘打架英雄’更有想象空间,也更……吸引某些群体的关注。”

“我不需要这种关注!” 江健鹏咬牙切齿地打字,“我不是同性恋!你知道的!今天就是那头猪!他给我们系死结!我解不开!然后就被拍了!”

“我知道,我相信你。” 王鸿文安抚道,“但别人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你现在解释反而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不回应。等热度过去,有了新的八卦,自然就没人提了。学校那边,老邓应该会处理这种涉及学生**的不雅视频,估计很快会被删。你别自己跳出来就行。”

江健鹏看着王鸿文冷静的分析,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憋屈感和恐慌感,却丝毫未减。冷处理?说得轻松!他现在感觉走在学校里,随时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背后议论!

更重要的是……徐诗梦。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和恐慌。

她……看到了吗?肯定看到了吧?表白墙热度那么高,宿舍里潘甜甜她们肯定会议论……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也觉得他是同性恋?是个变态?和邓艾那种人一样恶心?

他好不容易,才因为“抓变态”和“喂饭事件”(虽然很囧),在她那里刷到一点点……或许存在的好感?会不会因为这一个破视频,瞬间清零,甚至变成负数?

她平时就对他不冷不热,偶尔调侃,带着距离。如果因为这个视频彻底厌恶他,觉得他恶心……江健鹏光是想象一下她可能露出的那种冷淡、疏离、甚至带着嫌恶的眼神,就感觉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比看到视频本身还要难受百倍。

这个认知让他一夜都没睡好。闭上眼就是视频里自己窘迫的脸和评论区那些离谱的言论,以及徐诗梦可能出现的冰冷目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锅上的鱼,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早上六点多,他就再也躺不住了,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了起来。房间里很安静,父母和妹妹估计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到厨房。王姨还没起来。他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的果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用冰凉和甜味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不安。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的方向。

这个点……徐诗梦通常已经起床了。她有晨跑的习惯,周末也不例外。江健鹏记得,以前周末早上,他要是早起,偶尔能碰到她穿着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脸颊微红地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晨露和运动后的清新气息。

可是今天,客厅里静悄悄的,楼梯上空无一人。

她还没起?还是……已经出去了?可这才六点多,她晨跑一般六点半左右才出门。难道因为昨天看到视频,心情不好,睡过头了?或者……根本不想出来,不想看到他?

这个猜测让江健鹏心里更堵了。他坐立不安,果茶喝在嘴里都没了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八点……家里其他人陆续起来了,王姨开始在厨房准备早餐,江英和江萧然也下了楼。可是,徐诗梦的房门依旧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直到九点多,大家都吃完早饭,坐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了,徐诗梦还是没有出现。

这太反常了。

江健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真的在刻意回避?

他终于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上楼。走到徐诗梦房间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徐诗梦?你醒了吗?”

还是寂静无声。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吧嗒。”

门,竟然没锁,轻轻开了一条缝。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她平时很注重**,睡觉都会锁门的。今天怎么回事?

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混合着某种更浓郁的气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不是她平时用的沐浴露或洗发水的味道,更像是……酒?果酒?

江健鹏的心提了起来。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几道,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阳台的玻璃门大开着,初春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动着薄纱窗帘。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阳台小茶几上摆放的东西——一个倒了小半杯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旁边是一个只剩小半瓶的、标签精致的……白酒瓶?看瓶子,度数不低。

江健鹏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喝酒了?一个人?在阳台?还吹风?

他的目光移向房间里的大床。

徐诗梦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但被子被她踢开了一大半,凌乱地堆在腰际。她穿着睡觉穿的浅色真丝吊带睡裙,但此刻睡裙的肩带滑落了一只,松松地挂在臂弯,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睡裙最上面的几颗扣子不知是没扣还是崩开了,领口敞开着,甚至能隐约看到一点柔软的、起伏的轮廓和深深的……沟壑。

她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脸颊是不正常的绯红,嘴唇也有些干。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她闭着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总是穿着棉袜或拖鞋的玉足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圆润,泛着健康的粉红色,此刻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阳光恰好有一缕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细小的绒毛和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睡颜是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脆弱的恬静,与平时那副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跳失衡的反差。

江健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像是瞬间倒流,然后又猛地全部冲回头顶,脸颊、耳朵、脖子,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烫得他几乎能听见“滋滋”的声音。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死死钉在床上那个身影上,掠过她滑落的肩带,敞开的领口,绯红的脸颊,汗湿的锁骨,凌乱的长发,蜷缩的脚趾……

太……太超过了。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昨晚那个该死的视频要强烈百倍,直接、凶猛、带着原始的、令人眩晕的诱惑力。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呼吸变得粗重,握着门把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鬼使神差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对着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睡得正沉的身影,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

极其轻微的、在寂静房间里却清晰可闻的快门声。

江健鹏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机藏到身后,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做贼心虚的苍白和滚烫。他在干什么?!偷拍?!他疯了吗?!

巨大的罪恶感和慌乱淹没了他。他不敢再看,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房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伸出手,想帮她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好,挡住那一片令人心悸的春光。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被角的刹那——

床上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总是清澈平静、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迷蒙水雾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她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似乎还沉浸在深眠与清醒的边缘,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僵成雕像的江健鹏。

几秒的静止。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江健鹏看到,徐诗梦那因为发烧和醉酒而异常红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点沙哑和迷糊的、仿佛呓语般的英文单词,飘了出来:

“Gay……?”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绵软和不确定,但那个单词,却像一道惊雷,精准无比地劈中了江健鹏的天灵盖!

Gay?!男同?!

她看到了!她果然看到了那个视频!而且,她信了!或者至少,产生了怀疑!所以现在,看到他大清早出现在她房间里(虽然他是好心),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江健鹏瞬间石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涨红到惨白再到铁青。他想解释,想大喊“我不是!”,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尴尬、羞愤、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她如此定义的心慌和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再也不敢停留,只想立刻消失!他手忙脚乱地,胡乱扯起被子,想往她身上一盖然后逃跑。

然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没什么力气、却异常柔软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

江健鹏浑身一僵,触电般想抽回手,但那只手虽然无力,却抓得很紧。他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拉,身体失去平衡,脚下踉跄,竟然“扑通”一下,直接摔趴在了床沿!半边身子压在了被子上,脸差点撞到她的胳膊,两人的头靠得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间那淡淡的、混合着果酒甜香和发烧热气的独特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健鹏僵硬地趴着,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那只小手的滚烫温度,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比平时浓郁许多的馨香,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张的、有些干裂的唇……

更要命的是,因为刚才这一摔,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与她有了更近的接触。隔着薄薄的被子和她的睡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轮廓和异常的热度……

“轰——!”

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弹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其实很轻)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重重甩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裂,脸上火烧火燎,耳朵里全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完了。

他低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夹着腿,狼狈不堪地冲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一头扎进浴室,打开冷水,对着脸和脖子一阵猛冲。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浇不灭心头和身体那两把熊熊燃烧的邪火。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滴水、脸色涨红、眼神慌乱,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刚才房间里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和她迷迷糊糊吐出的那个单词——“Gay”。

她把他当gay了。

而他,却对着可能把他当gay的、生病醉酒的、毫无防备的她……起了那样不堪的反应。

这他妈……到底算怎么回事?!

江健鹏把脸埋进浸满冷水的毛巾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哀嚎。

直到中午十一点多,徐诗梦的房门依旧紧闭。江英觉得不对劲了,平时这个点,徐诗梦早就该下楼了。她带着江萧然上楼查看。

推开虚掩的房门,浓郁的酒味和一种异常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看到床上那个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睡得昏沉、被子凌乱、衣衫不整的徐诗梦,江英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哎呀!这么烫!” 江英惊呼,“梦梦发烧了!”

她立刻让江萧然去叫王姨拿体温计和退烧药,自己则小心地帮徐诗梦把滑落的肩带拉好,扣子扣好,又把她整个人用被子裹严实。

江健鹏听到动静,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乱的景象,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看床上的人。

“这丫头,怎么一个人喝起酒来了?还喝这么多?” 江英又心疼又责备,看着阳台茶几上的空酒杯和酒瓶,“门也不关,窗帘也不拉,就这么吹了一夜冷风,被子也不盖好……能不发烧吗?”

几个人一合计,大概还原了“事故”经过:徐诗梦昨晚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视频心情不好?或者其他原因?)一个人喝了酒,而且喝得不少,醉意上头,昏昏沉沉地睡下,忘了关门关窗,夜里踢了被子,穿着单薄的睡裙吹了大半夜冷风,不着凉发烧才怪。

江英忙着照顾徐诗梦,喂药,物理降温。江健鹏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因为发烧而显得异常脆弱、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女孩,心里那点因为早上的尴尬和悸动而产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和后怕取代。

她怎么会突然喝酒?还喝到不省人事?是因为……那个视频吗?

这个猜测,让江健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涩,还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力感。

他看着她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样子……

忽然觉得,那个在表白墙上被疯狂讨论、让他羞愤欲死的视频,和眼前这个生病脆弱、需要照顾的她比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徐诗梦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来得凶猛,去得倒也快。或许是年轻底子好,也或许是江英照顾得当,到了下午三点多,她额头的温度就降了下去,人也清醒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残留着病后的些许苍白,以及一点不自然的、仿佛羞赧般的淡淡绯红。

她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外面裹了条厚厚的羊绒毯,独自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王姨刚给她冲的、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大病初愈后的纤弱和安静。

江健鹏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脚步顿在楼梯口,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早上那混乱、尴尬、令人血脉偾张又无比窘迫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让他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下楼梯。

他本想直接去厨房倒水,但目光瞟到沙发上那个裹着毯子、安静得像只猫的身影,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拐了个弯,走到了客厅。他在徐诗梦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宽大的茶几。

空气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播放着低低的广告声。江健鹏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想……解释一下。虽然不知道具体要解释什么,但“Gay”那个词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难受。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敢看旁边的人,“那个……徐诗梦。”

徐诗梦闻声,微微侧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因为生病还有些水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和平静,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江健鹏更紧张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于还是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

“我……我其实……是正常人。我喜欢……喜欢的是女孩子。”

他说完,脸颊已经有些发烫,心里又懊恼又忐忑。这话说得真蠢!什么叫“正常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而且,跟她解释这个干嘛?她会在意吗?

果然,徐诗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很平淡地、甚至带着点疏离地“哦”了一声。然后,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视屏幕,声音没什么波澜地说:

“这样啊。你喜欢谁,是你自己的权利和自由,没必要……特意告诉我。”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在意,就是一种纯粹的、事不关己的陈述。仿佛他刚才那番笨拙的“澄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点多余的告知。

江健鹏心里那点忐忑,瞬间变成了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口气的复杂情绪。她果然……不在意。或者,她根本就没信那个视频,也没把他早上的“Gay”当真?只是随口一说?

他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到徐诗梦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庆幸的情绪:

“还好学校处理得快,昨晚那个视频已经被连夜删除了,发视频的账号也被封了。”

江健鹏心里一紧,猛地看向她。她提到视频了!她果然看到了!但她说的语气……

“昨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别人转发的片段,” 徐诗梦依旧看着电视,侧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们学校竟然还有这种人存在……真是,和邓艾他们一样,都挺……变态的。”

她的用词是“这种人”、“变态”,带着明显的反感和厌恶。但……她似乎没把视频里的主角和他联系起来?或者说,她没仔细看?没认出来?

江健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猛地落了回去,砸出一片空茫的钝响。他仔细观察着徐诗梦的表情,她脸上只有淡淡的、对“变态行为”的鄙夷,没有其他。难道……她昨晚发烧,加上喝多了断片,看得迷迷糊糊,根本没看清视频里是谁?或者,虽然看到了,但混乱的大脑没把那个窘迫的影像和他本人对上号?

这个猜测,让江健鹏在巨大的恐慌后,升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但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憋闷。所以,他那番“我是正常人”的澄清,在她听来,可能只是因为看到了同类“变态”视频而产生的、急于划清界限的声明?而不是针对“他和周健”那个具体事件?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徐诗梦那副平静淡然、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不在意)的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算了,她忘了更好。忘了那个让他社死的视频,也忘了早上那尴尬的一幕……最好全忘了。

他闭上嘴,也学着徐诗梦的样子,盯着电视屏幕,但演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江萧然也跑了过来,挤到徐诗梦身边,亲昵地靠着她。徐诗梦很自然地用毯子也把她裹进来一点,两个女孩一起看着动画片,不时低声交流几句,气氛温馨。

江健鹏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背景板。他看着徐诗梦对妹妹温柔浅笑的样子,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安静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注视。

傍晚时分,肖叔叔(江英的丈夫,江健鹏的父亲,江海集团董事长)打来了电话。今晚有个重要的商务酒局,对方来头不小,他让江英务必陪同出席,可能需要帮忙挡酒或周旋。江英自然应下,但她也喝了酒的话,就不能开车了。幸好王阿姨有驾照,可以充当司机。

这样一来,家里就只剩下江健鹏、江萧然,以及病刚好、需要人照顾的徐诗梦了。

江英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拉着江健鹏的手,眼神里全是“你给我靠谱点”的警告:“鹏鹏,爸爸妈妈今晚有重要应酬,很晚才能回来。你已经是大人了,要负起责任!照顾好妹妹,还有诗梦!她病刚好,需要休息,你别吵她,也别惹她生气!晚饭……你会做点简单的吧?不会就叫外卖,但一定要干净卫生!听到没有?”

江健鹏被老妈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连连保证:“知道了知道了!妈,您就放心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保证完成任务!”

江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和王阿姨一起出了门。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江萧然很乖,自己拿了绘本在看。徐诗梦依旧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似乎有些倦,闭目养神。

江健鹏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该做晚饭了。做什么呢?他摸着下巴,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冰箱里食材倒是挺全。

妹妹喜欢甜的,徐诗梦……女孩子应该也都喜欢甜食吧?而且她病刚好,吃点甜的补充能量也好。最近网上不是特别流行那个什么“公瑾炸蛋”吗?听着就高端,应该是甜口的吧?好像是用糖心蛋做的?这个他拿手啊!他以前在自家酒店的西餐厅后厨“体验生活”过两天,煎个溏心蛋还是没问题的!

说干就干!江健鹏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开始操作。他挑了最好的鸡蛋,小心地煎出完美的溏心,然后……按照网上模糊的记忆和自己的理解,开始熬糖浆。白糖、水,熬到冒泡,颜色变深……好像还不够甜?他又加了一大勺蜂蜜!最后把煎好的溏心蛋放进去,让浓稠的糖浆包裹住……

出锅!摆盘!金灿灿的溏心蛋浸泡在琥珀色、亮晶晶的糖浆里,看着……嗯,至少颜色挺诱人!

“开饭啦!” 江健鹏端着他的“大作”走到餐厅,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江萧然第一个跑过来,看到那盘亮晶晶的“蛋”,眼睛一亮:“哥哥!这是什么?好漂亮!”

徐诗梦也慢慢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盘“公瑾炸蛋”上,微微蹙了蹙眉。

“尝尝!我特制的‘公瑾炸蛋’!保证好吃!” 江健鹏给妹妹和自己各分了一个,然后把剩下那个最大的,用勺子小心地舀到了徐诗梦面前的碟子里,眼神里带着期待。

江萧然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唔……好甜……好腻……” 但她很给哥哥面子,还是皱着眉咽了下去。

江健鹏自己也尝了一口,甜腻到发齁的糖浆混合着半凝固的蛋液涌入口中,那味道……简直难以形容!这跟他想象中高端美味的“公瑾炸蛋”差距也太大了!

他抬头,看向徐诗梦。她正用筷子,极其小心地戳破了那颗溏心蛋,看着里面流淌出的、混合了过多糖浆而变得诡异的蛋液,然后,用筷子尖沾了一点,送进嘴里。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动作非常缓慢,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江健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说出的话却让江健鹏脸上瞬间挂不住:

“你这做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盘“杰作”上扫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杀伤力:

“鸡蛋……溏心蛋?这个‘糖心’,是白糖的‘糖’吧?”

“……”

江健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被当面这么毫不留情地指出失败,尤其是被徐诗梦用这种平淡却犀利的语气,他那点因为“下过厨房”而产生的微弱自信,瞬间碎成了渣。他梗着脖子,想反驳,想说“你行你上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更丢人。

徐诗梦没再看他,也没再动那盘甜得发腻的“炸蛋”。她站起身,把身上的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厨房。

“砰。”

她甚至还顺手,把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给关上了。

江健鹏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磨砂玻璃后隐约晃动的身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进厨房干什么?自己重新做?还是……干脆不想吃他做的东西,自己去弄点别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她是要……做饭吗?给谁做?总不会……是给他做吧?

这个念头让江健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早上那碗辣到呛人的胡辣汤,是她买的。那现在……

他坐不住了,也吃不下面前那盘失败的“艺术品”了。他让妹妹先看动画片,自己则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在餐厅和厨房门口之间来回踱步,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厨房里的动静。

里面传来洗菜、切菜、开火、热油下锅的熟悉声音,节奏平稳,有条不紊。还有……一股……辛辣呛人的气味?好像是……洋葱?青椒?还有……胡椒粉?

江健鹏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做什么?这么冲的味道?

大概过了半小时,厨房门被拉开了。徐诗梦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放到餐桌上。然后又转身回去,端出来两小碗看起来清淡许多的豆腐羹,分别放在江萧然和自己面前。

江健鹏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向那个大碗。

里面是……一堆五颜六色、被炒得有些过火、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辨认出有切成大块的洋葱,青椒丝,大量的香菜末,还有蒜末和葱花,全都混合在一起,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的、辛辣刺激的气味。

“这……这是?” 江健鹏有些傻眼,指着那碗“杂烩”。

徐诗梦已经坐下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己面前的豆腐羹,吹了吹,小口喝着,闻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佐料。”

“啊?” 江健鹏没听懂。

徐诗梦咽下嘴里的豆腐羹,补充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这是你今晚的晚饭。”

江健鹏:“……”

他看看那碗堪称“黑暗料理”的、堆满了刺激性“佐料”的炒杂烩,又看看徐诗梦面前那碗看起来清淡嫩滑、冒着热气的豆腐羹,再想想自己那盘甜到发腻的“公瑾炸蛋”……

这区别对待,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他心里那点“她是不是在给我做饭”的隐秘期待,瞬间被这碗“佐料晚饭”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委屈和不服。凭什么他就得吃这个?就因为他做的难吃?

他不信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杂烩”送进嘴里——

“!!!”

一股极其霸道、混合了洋葱的冲、青椒的辣、香菜的怪、以及过量蒜和葱的辛,瞬间充满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哪是菜?这分明是惩罚!

他赶紧抓起旁边那碗徐诗梦“顺便”给他盛的豆腐羹,猛灌了一大口,想压压那刺激的味道。

然而,豆腐羹入口的瞬间,他再次僵住了。

这豆腐羹……看起来清淡,入口也嫩滑,但咽下去的瞬间,一股同样霸道、甚至比那“杂烩”更尖锐、更集中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是胡椒粉!大量的、仿佛不要钱的白胡椒粉!

“咳咳咳!!” 江健鹏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真的飙出来了。他指着那碗豆腐羹,手指发抖,“这……这里面放了多少胡椒粉?!”

徐诗梦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勺自己碗里的豆腐羹,脸上没什么不适的表情,甚至因为热汤,脸颊染上了一点健康的红晕。她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正常量。驱寒,发汗,对感冒有好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喝正好。”

江健鹏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喝着那碗“胡椒炸弹”,再看看自己面前那盘“佐料杂烩”和手里这碗“辛辣豆腐羹”,忽然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区别对待。

这是报复。是惩罚。

为了那碗甜到发腻的“公瑾炸蛋”?还是为了早上他那个愚蠢的“澄清”和尴尬的闯入?或者,两者都有?

他看着徐诗梦平静喝汤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纤长,鼻尖因为热汤沁出一点点汗珠,嘴唇被辣得有些红润……明明做着这么“狠毒”的事,表情却依旧清清冷冷,一副“我在为你健康着想”的正经模样。

江健鹏心里那点委屈和不服,奇异地,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她记得他不吃青椒(上次喂饭),记得他怕辣(胡辣汤事件),所以故意做了这么“丰盛”的一餐来“回敬”他。

她在用她的方式,表达着她的“不满”,或者……在意?

这个认知,让嘴里那辛辣到极点的味道,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甚至,心里还泛起一丝诡异的、被“特殊对待”的甜。

他咳嗽着,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对面那个安静喝汤的女孩,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这顿“难忘”的晚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无奈的弧度。

行吧。

他认了。

谁让他……好像,有点活该呢?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视死如归般,又夹起一筷子“佐料杂烩”,塞进嘴里,嚼吧嚼吧,然后猛灌一口“胡椒豆腐羹”……

一顿饭,吃得涕泪横流,心跳加速,印象深刻。

而徐诗梦,始终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给旁边乖乖吃儿童餐的江萧然夹点菜,仿佛对江健鹏的狼狈毫无所觉。

只有在她低头喝汤的瞬间,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唇角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弧度,泄露了她心底一丝微妙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情绪。

这个夜晚,这顿“特别”的晚餐,和对面那个被辣到满脸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大概会以某种奇特的方式,留在她的记忆里。

就像那颗甜到发腻的“白糖溏心蛋”,和这碗辛辣刺喉的“胡椒豆腐羹”一样,矛盾,鲜明,让人无法忽视。

晚餐那顿“辛辣刺激”的“惩罚”过后,徐诗梦似乎恢复了平时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很早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江健鹏在楼下陪着妹妹看了会儿动画片,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饭桌上徐诗梦面不改色喝“胡椒豆腐羹”、以及他狼狈呛咳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杯没搅匀的蜂蜜水,底下沉淀着甜,上面浮着辣,晃晃悠悠的。

快到八点时,江萧然忽然从沙发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地跑到江健鹏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哥哥哥哥!我最近在课外班学了新的古风舞蹈!老师夸我跳得可好看了!我想跳给诗梦姐姐看!你帮我叫她下来好不好?”

小丫头满脸的期待和炫耀,让人不忍拒绝。江健鹏想了想,徐诗梦病刚好,又被他那顿“晚饭”气到(大概),说不定看看妹妹跳舞能心情好点?他点点头,起身上楼。

走到徐诗梦房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平静的“请进”。

他推开门,徐诗梦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古籍的书,手里还拿着笔在做笔记。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侧脸沉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已经换上了睡觉穿的浅色长袖棉质睡衣,款式保守,但布料柔软,勾勒出她单薄却优美的肩背线条。

“然然说她新学了舞蹈,想跳给你看,在楼下等着呢。” 江健鹏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徐诗梦闻声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可能是因为刚洗过澡,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点居家的柔和。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合上书,放下笔,站起身。

“好,我这就下去。”

她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浅色棉质睡衣,跟着江健鹏下了楼。睡衣是宽松的款式,长袖长裤,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一点简单的蕾丝花边,看起来很暖和,也……很居家。江健鹏走在她前面半步,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沐浴后清新的花果香气,混合着一点书卷的墨味,很好闻。

楼下客厅,江萧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音响,选了一首旋律悠扬、带着古韵的纯音乐。看到徐诗梦下来,她立刻兴奋地跑过去,拉着徐诗梦的手走到客厅中央那片宽敞的空地。

“诗梦姐姐!你看好了哦!我要开始啦!” 江萧然摆好起手式,小脸上满是认真。

音乐流淌出来。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节奏感不错,动作虽稚嫩,却也有模有样,抬手,转身,下腰(勉强),小小的身体努力舒展着,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像只蹁跹的幼蝶。

徐诗梦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专注。灯光下,她穿着那身浅色睡衣,长发柔顺,身姿亭亭,本身就是一幅极美的画。

江萧然跳着跳着,大概是想让徐诗梦更投入,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徐诗梦的手,仰着小脸,撒娇道:“诗梦姐姐,我们一起跳嘛!老师教的动作很简单的!我教你!”

徐诗梦显然没料到妹妹会来拉她一起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但看着妹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点犹豫很快消散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反握住妹妹的小手,学着妹妹的样子,微微侧身,抬起了另一只手臂。

音乐继续。江萧然在前面带着,徐诗梦就跟着她,有些生涩地、却极其认真地模仿着那些简单的古风舞蹈动作。她的肢体并不像专业舞者那样柔韧,甚至因为不熟悉而略显僵硬,但她的神态很专注,眉目舒展,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手臂,微微侧身,缓缓转圈……

浅色的棉质睡衣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客厅顶灯的光线明亮,透过那层不算太厚的棉布,隐约勾勒出她身体纤细流畅的轮廓。尤其当她微微侧身、手臂抬起时,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在宽松的睡衣下若隐若现,随着动作展现出柔韧而优美的弧线。布料贴服又随着动作飘起,光线穿透,仿佛能窥见其下肌肤细腻的光泽和年轻身体饱满的活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角眉梢因为专注和一点点不自在,而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生动的绯红。长发随着转圈的动作飘扬起来,在灯光下划过柔亮的弧线。

江健鹏本来只是靠在楼梯扶手边,随意地看着妹妹跳舞。可当徐诗梦被妹妹拉着手,开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跟着舞动时,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牢牢地锁在了她身上。

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不习惯而轻轻抿起的唇,看着她随着音乐摆动时,那在轻薄睡衣下清晰勾勒出的、纤细柔韧的腰肢线条,看着她转身时长发扬起的瞬间……

“轰——!”

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无比凶猛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他小腹深处猛地窜起,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全身,直冲头顶!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子烫得惊人。

而更让他惊慌失措、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是——身体某个不受控制的部位,几乎是同时,给出了清晰而可耻的反应!裤子瞬间变得紧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耻、窘迫、以及某种更原始冲动的感觉,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直身体,下意识地夹紧腿,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成猪肝色。他不敢再看客厅中央那个随着音乐轻轻舞动、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带着致命诱惑的身影,几乎是狼狈地、同手同脚地、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冲上了楼,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裤子那无法忽视的、尴尬的隆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刚才灯光下,徐诗梦那随着舞动若隐若现的腰肢,和那身浅色睡衣下朦胧的轮廓……

要死了。

他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狠狠冲了好一会儿脸,才勉强将体内那股邪火和脸上的燥热压下去些许。但身体某处的反应,却顽固地提醒着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他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估计楼下舞蹈早该结束了,才换了条宽松的睡裤,做贼似的溜出房间。楼下客厅已经恢复了安静,音乐关了,妹妹大概被王姨带去洗澡睡觉了,徐诗梦也不见了踪影,想必也回了房间。

江健鹏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敢再去想刚才那一幕,匆匆洗漱完,回到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徐诗梦跳舞的样子,就是自己那不堪的反应。烦躁,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摸出手机,试图用游戏转移注意力。登录账号,意外地发现“江畔禾人初遇雪”(狐狸)居然在线。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发送了组队邀请。对方很快进来。

“狐狸姐姐,这么晚还不睡?” 江健鹏在队伍频道打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嗯。睡不着。” 狐狸回得很简短。

“巧了,我也睡不着。来两把?”

“好。”

两人开了双排。狐狸今晚的操作似乎比平时更加犀利,走位更加风骚。在一场遭遇战中,他们被两三个满编队围堵在一个资源点里。江健鹏的呆呆姬很快被打残,只能缩在角落里打药。而狐狸的妲己,却上演了一出教科书般的“秦王绕柱”。

只见她操控着妲己,在那栋不大的二层小楼里上下翻飞,从窗口跃出,瞬间又从大门闪入,借着桌椅、墙壁、楼梯作为掩体,身形如同鬼魅,将追击的敌人耍得团团转。对方的范围技能、控制技能一次次擦着她的衣角落空,甚至有个敌人气得对着墙壁放了大招,结果打了个寂寞。

狐狸硬是靠着逆天的走位和地形利用,在狭窄的空间里周旋了将近一分钟,拖到江健鹏回复好状态出来支援,最后两人合力,竟然反杀了那两三个队!

“我靠!狐狸姐姐!牛逼!太帅了!” 江健鹏在队伍频道狂敲键盘,毫不吝啬赞美,刚才的烦闷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反杀冲散了不少,“你这走位,简直是艺术!你是不是职业选手的小号啊?”

狐狸似乎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沉默了几秒,才回:“不是。随便玩玩。”

“你这要是随便玩玩,我们这些人都别活了。” 江健鹏半开玩笑半认真,“狐狸姐姐,你不仅技术好,跑路功夫更是一流!以后你就是我偶像了!”

两人一边打游戏,一边在队伍频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狐狸话不多,但江健鹏发现,只要他主动找话题,她都会回应,虽然简短,但很认真。聊游戏技巧,聊遇到的奇葩队友,聊最近新出的皮肤……不知不觉,时间飞快流逝。

江健鹏感觉和这个“狐狸姐姐”聊天很舒服,虽然隔着网络,对方也不开麦,但那种默契和轻松感是实实在在的。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更进一步的认识。

在一局游戏等待开始的间隙,他犹豫了一下,在队伍频道打出了一串数字——那是他的微信号。

“狐狸姐姐,加个微信呗?以后开黑方便,游戏里聊天太麻烦了。”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狐狸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江健鹏心里有些忐忑,怕被拒绝。

终于,狐狸回复了,语气似乎有点……疑惑?

“你给的这是……QQ号?我搜了一下,用户不存在。”

江健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脑子一抽,把微信号当QQ号发了!而且微信号和QQ号数字长度都不一样!

“不是不是!发错了!那是微信号!WX开头的!” 他赶紧纠正,又重新发了一遍正确的微信号。

狐狸回了个“哦”,然后说:“我加你试试。”

然而,不知道是网络问题,还是狐狸那边操作不熟练,或者是微信搜索有什么限制,两人折腾了半天,好友申请迟迟没有发过来。一会儿是“搜索不到用户”,一会儿是“网络异常”。

时间就在这种略显滑稽的“加好友攻坚战”中,悄悄溜走。等他们又一次因为“网络问题”而暂时放弃,准备先打完手上这局再说时,江健鹏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居然这么晚了!

“狐狸姐姐,不早了,先睡吧。明天再加。” 江健鹏虽然有点不舍,但考虑到明天(哦,已经是今天了)还要上学,不得不提议。

“嗯。好。晚安。” 狐狸回得很快,似乎也累了。

“晚安。”

退出游戏,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然而,经过刚才和狐狸打游戏时的专注和放松,此刻独自躺在床上,白天和晚上那些混乱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江健鹏眼前。

徐诗梦跳舞时轻盈的身姿,睡衣下若隐若现的腰线,灯光下泛红的脸颊……还有自己那不堪的反应……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了相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找到了那张他今天早上“偷拍”的、徐诗梦生病昏睡时的照片。

照片里,她侧躺在床上,长发凌乱,脸颊绯红,睡裙肩带滑落,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睡颜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脆弱的诱惑。

江健鹏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涌向某处。他像是被蛊惑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颊……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又打游戏到深夜,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手机“啪”地一下,轻轻砸在了他脸上,有点疼,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那样握着手机,沉沉睡了过去。

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接踵而来。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徐诗梦的房间。但这次,她没有生病,也没有昏睡。她穿着那身浅色睡衣,站在床边,背对着他。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媚意的笑容,一步步走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脖颈,胸膛……

她的指尖很凉,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一簇簇火苗。她离他很近,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的香气。她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巴,锁骨……

“江健鹏……” 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又软又媚,像带着钩子。

他想推开她,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更多的冲动。梦里的她,大胆得不像真实的徐诗梦。

“!”

江健鹏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朦胧的晨光。他愣了几秒,才从那个荒诞又旖旎的梦境中彻底挣脱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下身传来一种熟悉的、却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冰凉黏腻的触感。被子下的身体,某个部位,还残留着梦遗后的尴尬和潮湿。

“……”

江健鹏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红得几乎能滴血。羞耻、窘迫、慌乱,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几乎是连滚爬地摔下床,也顾不上看时间,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打开花洒,用温热的水流冲洗掉身上那令人难堪的痕迹。水流哗哗,却冲不散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心头的慌乱。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出来,看着床上那片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的、深了一小块的痕迹,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完了!

要是被王姨或者老妈发现……他简直不敢想!

他像个做贼的间谍,以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把床单、被套、枕套,一股脑全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又把自己昨晚换下来的睡衣睡裤也卷进去,做贼似的溜到自己房间自带的小型洗衣机旁,一股脑全塞了进去,倒上洗衣液,按下快洗键。

洗衣机开始工作的轰鸣声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健鹏背靠着冰凉的洗衣机外壳,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捂着脸,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依旧滚烫,心跳也还没完全平复。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交替闪过昨晚徐诗梦跳舞的画面,梦中那旖旎荒唐的场景,以及今早这兵荒马乱、尴尬到极点的“事故”……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精彩”和“混乱”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总是清清冷冷、让他捉摸不透、却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同桌,徐诗梦。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一点地,照亮了凌乱的房间,和地板上那个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根通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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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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