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鹿乱撞

清晨那场兵荒马乱、足以载入人生“最尴尬事件TOP3”的“意外”之后,江健鹏把床单被套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听着滚筒沉闷的转动声,背靠着冰凉的机器外壳坐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勉强被冰冷的瓷砖地面和机器外壳的温度带走一些。心跳依旧有些失序,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拉开窗帘。今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房间,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明亮温暖,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这过于灿烂的阳光,似乎能驱散一切阴霾和……尴尬?

江健鹏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间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带着初春凉意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混合着阳光暖融融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他走到阳台的栏杆边,双手撑着,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试图将肺里那些残留的燥热和窘迫都置换出去。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暖意透过薄薄的家居服,熨帖着皮肤,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他微微侧头,想看看楼下的花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隔壁房间的阳台,与他这里只隔着一道不高的、爬满绿藤的隔断墙。

然后,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徐诗梦也在阳台上。

她房间的阳台比他的略大一些,摆放着一张舒适的藤编躺椅。此刻,她就躺在那张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米白色羊绒毯。阳光同样慷慨地笼罩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似乎是看书看累了,想要晒晒太阳休息。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书名是竖排的、他不认识的某种字体,看起来古奥难懂,很像她平时会看的那种。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长裤,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修身针织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略显单薄的肩背轮廓。长发柔顺地披散在椅背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纤长,指尖在阳光照射下几乎透明。

她睡着了。或者说,只是闭目养神。整个人沐浴在暖阳里,姿态放松,毫无防备,与平日里那个总是挺直背脊、神情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慵懒。

阳光有些强烈,透过她脸上那本书不算太厚的纸张,似乎能隐约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唇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江健鹏的心脏,没来由地,又重重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住,又松开。

早上那混乱的梦境,那令人难堪的“意外”,那照片里她病中毫无防备的睡颜,昨晚灯光下她翩然起舞时若隐若现的腰肢……所有与她相关的、令人心跳失衡的画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静谧温暖的阳光和眼前安然休憩的她,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股强大到无法忽视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心口。

心虚,慌乱,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悸动,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紧。他像是被阳光烫到,又像是怕惊醒什么,几乎是仓皇地、迅速地收回视线,脚步极轻地、一步步退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阳台门,还顺手拉上了一半窗帘,仿佛要将那过于耀眼、也过于“危险”的画面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敢大口喘气。脸上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要命。真是要命。

他不敢再待在房间里,生怕自己又忍不住去阳台“偷看”。他下楼,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晃荡,吃了点王姨准备的早餐,味同嚼蜡。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楼梯,耳朵也竖着,注意着楼上的动静。

大概九点多,他终于忍不住,又溜回了自己房间。这次他没去阳台,而是重新躺回床上,摸出了手机。或许,虚拟世界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现实。

登录游戏,看到“落鱼”(狐狸姐姐的微信名)的头像是灰的,不在线。他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刚刚加上、还没来得及深入聊天的好友。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看身形十六七岁的样子,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桥栏杆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似乎在对着一池春水许愿,又像只是安静地凭栏远眺。照片光线柔和,带着点朦胧的诗意,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只看背影就觉得气质沉静。

微信名就叫“落鱼”,很简短,带着点古风意味。朋友圈是空白,一条动态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刚注册或者废弃不用的账号。

江健鹏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而起的波澜,奇异地被这个神秘的网络好友抚平了些。他点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包过去,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抱着手机。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可能还没起?

他退出微信,又刷了会儿别的,心思却总飘着。直到快十点,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落鱼”回复了,也是一个简单的表情,一只小狐狸歪着头。

江健鹏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狐狸姐姐早啊![太阳]终于加上好友了!太不容易了!”

“落鱼”:“早。[微笑] 嗯,昨天网络不太好。”

“以后打游戏随时叫我!随叫随到!求姐姐带飞![抱大腿]” 江健鹏发了个夸张的表情。

“落鱼”似乎被他逗笑了,回了个“[笑哭] 我技术一般,别抱太大希望。”

“姐姐你这还叫一般?!昨天你那波操作,简直封神了好吗!两三个队围殴,硬是让你溜了,还把对面耍得团团转,奥义都打空了!你这逃跑功夫,绝对是职业级的!不,职业选手都没你这么能跑!” 江健鹏毫不吝啬赞美,也是真心佩服。

“落鱼”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那个啊……只是运气好,地形熟。多练练你也会。”

“我可练不出你那种身法。” 江健鹏继续吹捧,顺便找话题,“姐姐你平时都喜欢玩什么英雄?除了妲己和莹草,还有别的拿手的吗?”

这次“落鱼”回复得慢了些,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发过来一段游戏视频。

江健鹏点开。

视频里,“落鱼”操控的是一个极其冷门、操作难度公认天花板级别的英雄——“杂技家”(女性)。这个英雄的技能机制非常独特且反人类:向指定方向丢出一颗彩色光球,光球碰到障碍物或敌人会反弹,玩家需要在光球反弹回来的瞬间,再次精准地点击技能键,将光球再次弹出去,如此反复,形成连续的、轨迹难以预测的弹射攻击。极其考验眼力、预判、手速、节奏感,甚至对手机屏幕触控灵敏度和网络延迟都有苛刻要求,堪称“手残噩梦”,一百个玩家里未必有一个能玩得转。

然而,视频里的“落鱼”,却将这个英雄玩出了艺术感。

她没有选择常规的、艰难控制弹球连续攻击的打法。只见她操控着衣着华丽的“杂技家”,在一个复杂的多层遗迹地图中穿梭。面对前方追击的敌人,她看似随意地将彩球朝着斜上方的石柱抛去。在彩球即将撞上石柱反弹的刹那,她并没有去接,而是瞬间按下了“杂技家”的另一个保命/位移奥义技能——“移形换影”!

“杂技家”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消失,下一刻,竟然直接出现在了那颗刚刚反弹出去、正在空中划出弧线的彩球旁边!紧接着,她再次丢出彩球,砸向侧面的墙壁,再次瞬移跟进……

就这样,彩球抛出——瞬移跟进——再抛——再瞬移……三次如同行云流水般的“球随人动”,她硬是靠着这种匪夷所思的、将位移技能和弹球机制结合起来的诡异打法,瞬间拉开了与追击者的距离,并且彩球的弹射轨迹完全无法预测,还顺便刮到了两个敌人,打乱了对方的阵型。

视频切换到另一段,是“落鱼”的“杂技家”被两队满编队(八个人!)在开阔地形围追堵截。她就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刀光剑影和漫天技能中穿梭,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她甚至故意将彩球丢到敌人脚下,引诱对方攻击或走位,制造混乱。她也不硬拼,就是拖着,绕着,时不时用彩球蹭点伤害,把对方气得哇哇叫,技能乱放,却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硬生生将这场追杀拖了将近十分钟,对面心态都打崩了(“红温”了)。

最后一段,是决赛圈,只剩下“落鱼”和另外两个敌人(看起来是一队的)。她没有选择近身搏杀,而是利用地形高低差和障碍物,掏出了一把远程狙击武器(游戏里比较冷门),开始一枪一枪,极其耐心地、精准地消耗对方的血线和护甲。对方被她这种“猥琐”打法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各种大招、控制技能不要钱似的乱扔,然而“落鱼”的“杂技家”就像能预知未来一样,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气急败坏就容易出错,对方果然在冲锋时露出了破绽,被“落鱼”抓住机会,用“杂技家”并不算强的近战能力,连续“震刀”(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格挡反击技巧)成功,打掉了对方不少状态。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落鱼”的“杂技家”在耗尽了所有补给和技能后,还是被对方两人合力带走,屏幕变灰,第二名的成绩。

视频结束。

江健鹏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操作,这意识,这胆大心细又天马行空的打法……这哪里是“技术一般”?这简直是逆天!尤其是用“杂技家”这个下水道英雄,打出这种效果,简直颠覆认知!

他激动得手指都在抖,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赞美砸了过去:

“我靠!!!!!!狐狸姐姐!!!!你这是人吗?!你是神仙下凡吧?!!!”

“杂技家都能玩成这样?!我服了!五体投地!”

“那波瞬移跟球太帅了!怎么想到的?!”

“一个人溜两队!还溜了十分钟!对面估计要气疯了!”

“最后决赛圈那手狙击消耗,心态太稳了!可惜了,差一点就吃鸡!”

“姐姐你收徒吗?学费多少?我跪着学!”

“落鱼”似乎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回复道:“没那么夸张……只是玩得多,对这个英雄比较熟悉。而且,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惜的。[摊手]”

“输了也帅炸了好吗!” 江健鹏继续吹,“姐姐你别谦虚了!你这水平,去打职业都绰绰有余!以后你就是我偶像!唯一的偶像!”

和“落鱼”聊天,江健鹏感觉异常轻松和愉快。她虽然话不多,但每句回应都很认真,不敷衍,也不会像某些女生那样动不动就“嘤嘤嘤”或者发表情包刷屏。她懂得多,操作强,还会分享有趣的游戏视频和思路,让他大开眼界。关键是,她不会对他冷淡,不会戏弄他,不会让他心跳失控又窘迫不堪,就是一种纯粹的、技术流之间的欣赏和交流。

这种舒服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拿她和现实中的某个人对比起来。

徐诗梦……那个同样让他捉摸不透的女生。她也很聪明,甚至可能更“学霸”,但她总是清清冷冷的,对他要么爱答不理,要么就冷不丁地调侃、戏弄他一下,让他心跳加速的同时又尴尬得想钻地缝。就像早上在阳台,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虚。

而“狐狸姐姐”不同。她在网络的那一端,神秘,强大,性格看起来也不错(至少网上聊天感觉很好),不会让他有压力,只会让他佩服和向往。

江健鹏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和“落鱼”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幼稚的得意和幻想,悄悄冒了出来。

现实里,有个清冷漂亮、让他捉摸不透又忍不住在意的同桌徐诗梦。

网络上,有个技术超神、性格似乎也不错、让他佩服又聊得来的“狐狸姐姐”。

这算不算……一举双得?

如果他加把劲,努努力,说不定……现实和网络,他都能有所“收获”?把徐诗梦那朵高岭之花摘下,再把“狐狸姐姐”这个神秘高手变成“自己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虚荣和憧憬的窃喜。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左拥右抱(划掉)、人生赢家的未来。

嘿嘿……

江健鹏抱着手机,傻笑了起来。早上那些尴尬和心虚,似乎都被这美妙的幻想冲淡了不少。

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在他带着傻笑的脸上,明亮而温暖。少年人的心思,就像这春日的阳光,明媚,跳跃,带着不切实际的绚烂,却又真实地照亮了他此刻雀跃的心。

上午的时间,在江健鹏和“狐狸姐姐”(落鱼)的愉快开黑中飞快流逝。这次“狐狸姐姐”没再玩她标志性的妲己或者那个逆天的杂技家,而是换了个风格迥异的英雄——“正法司女大统领”。这是个典型的坦克型女英雄,技能是举着一面刻有玄武纹路的巨大盾牌向前猛烈冲锋,撞击路径上的敌人并造成击飞,简单粗暴,势大力沉。她的奥义更是霸道——开启玄武盾牌,短时间内获得高额减伤,如果在此期间受到攻击,还能将受到的攻击能量转化为枷锁,在敌人停止攻击的瞬间将其困住并再次击飞,攻防一体,是团战中最让人头疼的前排搅屎棍。

而江健鹏则配合地选了个控制型的法师“长公主”。这个英雄技能是可以将自己暂时冰封,免疫大部分伤害并缓慢回复生命,是个优秀的自保和骗技能手段。她的奥义则是将手中法杖化作巨大的寒冰之刃,向前方扇形区域进行多次穿刺攻击,被命中的敌人会被冻结,是非常强力的范围控制。

一攻一守,一控一抗。江健鹏的“长公主”在后面找准时机释放冰封和冰刃穿刺,控住一片;“狐狸姐姐”的“女大统领”立刻举着玄武盾冲锋陷阵,撞飞被冻住的敌人,开启奥义吸收伤害,反手用枷锁困住试图反打的对手。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虽然“狐狸姐姐”玩这种笨重的坦克不如她玩灵动刺客那么出神入化,但意识和大局观依旧顶尖,几次关键的冲锋和吸收伤害都恰到好处,为江健鹏创造了完美的输出环境。

“姐姐,你这盾冲得时机太准了!直接撞飞三个!” 江健鹏在语音里兴奋地喊。

“你冻得也好。”“狐狸姐姐”的声音透过变声器(江健鹏猜测)传来,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跟上输出。”

“那必须的!跟着姐姐混,三天吃九顿!”

游戏里的酣畅淋漓和默契配合,让江健鹏暂时忘却了早上的尴尬和对徐诗梦那复杂难言的心绪。他沉浸在和“狐狸姐姐”并肩作战、大杀四方的快感中,觉得这才是男生该有的娱乐方式,轻松,直接,有成就感。

直到王姨在楼下喊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和“狐狸姐姐”道别,约好晚上再战。

下楼来到餐厅,江英、江萧然已经坐好了,徐诗梦也在。她换了身外出的衣服,简单的浅蓝色针织开衫配白色内搭,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沉静柔和。

江健鹏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上午游戏里的兴奋和松弛感,在见到徐诗梦的瞬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心虚、窘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紧张感。早上阳台那一幕,还有更早之前的混乱,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拉开椅子,在徐诗梦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开始扒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餐桌上的动静。

江英在问徐诗梦学校的事,江萧然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徐诗梦的声音偶尔响起,温和,简洁,带着她特有的平静。

江健鹏觉得这样不行。自己一个大男人,因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也太怂了!他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江健鹏,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不就看……咳,就发生了点小意外吗?至于吗?抬头!看她!自然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故作镇定地,直直看向对面的徐诗梦。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诗梦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了上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徐诗梦的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看过来,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回视。

然而,就是这平静无波的一眼,却像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江健鹏好不容易鼓起的、虚张声势的勇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看穿了所有的心思——早上的心虚,梦境的荒唐,此刻的故作镇定……所有见不得光的、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在那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脸上刚刚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热度“腾”地一下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朵尖。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仓皇地、迅速地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比刚才在游戏里极限反杀时跳得还快、还乱。

完了。还是不行。

在她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定力”和“脸皮”,根本不堪一击。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江健鹏全程保持着鸵鸟姿态,闷头吃饭,几乎没再抬起过头,更别说再看徐诗梦一眼。整顿饭,就在他单方面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和食不知味中,潦草地结束了。

饭后,徐诗梦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拿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背包,看样子是打算提前返校。

江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疑惑地问:“梦梦,这才一点多,不是下午五点半才上晚自习吗?怎么这么早就走?是学校还有别的事?”

江萧然也跑过来,抱着徐诗梦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诗梦姐姐,不要这么早走嘛!再陪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徐诗梦弯腰,摸了摸江萧然的头,声音温柔:“然然乖,姐姐有点事,要早点回学校。下周再陪你玩,好吗?”

江健鹏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黏着徐诗梦不放,而徐诗梦对妹妹那副温柔耐心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看,她对谁都这么温柔,唯独对他,要么冷淡,要么戏弄,要么就是这种让他心跳失控的平静注视。

他忽然不想让她一个人这么早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应该等他一起。

“妈,然然,让诗梦等会儿吧。” 江健鹏开口,声音还有点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我……我也收拾一下,跟她一起走。反正……顺路。”

江英看了看儿子,又看看徐诗梦,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行啊,那你们一起走,也有个照应。梦梦,等鹏鹏一下啊。”

徐诗梦似乎有些意外江健鹏会主动提出同行,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英又问:“要不要让王阿姨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江姨。” 徐诗梦婉拒,“时间还早,我想……走过去。天气很好,顺便看看路上的风景。”

走过去?从家到学校,坐车都要二十多分钟,走路至少得一个多小时。江健鹏愣了一下,但也没反对。走就走呗,正好……他偷偷瞥了一眼徐诗梦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和涩然,奇异地被一丝隐秘的期待取代。

他飞快地上楼,胡乱往他那空空如也的书包里塞了本做样子的书和手机充电器,又换了双舒服的运动鞋,然后“噔噔噔”跑下楼。

“走吧。” 他对等在门口的徐诗梦说。

两人跟江英和江萧然道了别,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四月的午后,春光正好。阳光明媚而不灼人,天空是澄澈的湛蓝,飘着几缕棉絮般的白云。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微风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隐隐的花香。

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远处的鸟鸣。

走着走着,江健鹏的鼻子忽然动了动。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好闻的香气,幽幽地飘了过来。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阳光、干净皂角,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独属于女孩子的清甜体香,从徐诗梦那边传来。

好香……江健鹏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他忍不住,目光悄悄瞟向身旁的徐诗梦。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路旁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野花上,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

“好香的味道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顿时一热。

徐诗梦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清澈的眼睛看向他,似乎在问:什么好香?

江健鹏被她看得更加窘迫,赶紧移开视线,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然后定格在路边那丛野花上。他几步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薄纱,还沾着一点点清晨的露水(或许是)。

他走回徐诗梦身边,故作镇定地把那枝花举到她面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喏,我是说这个……这花,挺香的,你闻闻。”

徐诗梦看着他递到面前的花,又抬眼看了看他微微泛红、强作镇定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头,凑近那朵花,轻轻嗅了嗅。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鼻尖几乎要触到花瓣,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嗯,” 她直起身,点了点头,语气平常,“确实挺香的。”

江健鹏看着她平静的反应,心里那点紧张稍微放松了些,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忽然,徐诗梦伸出了手——

不是接花,而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平静。

江健鹏身体瞬间僵住,真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子下意识地转向她。她要干嘛?

只见徐诗梦从他僵直的手中,取走了那枝淡紫色的野花。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江健鹏比她高不少),手臂抬起,拿着那枝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别在了他……左边的耳朵上。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耳廓。那触感微凉,带着一点她指尖特有的柔软。她的气息随着动作拂过他的脸颊,混合着那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

江健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从耳朵被触碰的地方开始,一阵酥麻瞬间传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狂跳起来,撞得他胸腔发麻,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烫得惊人。

她……她给他别花?还碰到了他的耳朵?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亲密的接触?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那朵小花轻飘飘的触感,和她指尖微凉的余温,以及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还没等他从这个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徐诗梦已经退开了半步,双手抱臂,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促狭的光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说的话却让江健鹏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失控:

“从这儿走到车站,得一个多小时呢。”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他之前受伤、现在虽然好了但可能还没完全恢复的右臂上,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戏谑的质疑,“你身体……行吗?”

“……”

江健鹏的脸瞬间爆红!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行吗?她竟然问他行吗?!还是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男人怎么能被说不行?!尤其是被她!

羞恼和一股莫名的、属于男生的好胜心瞬间冲垮了刚才的悸动和尴尬。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夺过徐诗梦肩上那个看起来并不重的帆布背包(动作快得扯到了他刚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龇牙了一下,但强忍着)。

“谁、谁不行了?!” 他梗着脖子,为了证明自己“很行”,单手抓着那个背包的带子,像举哑铃一样,在身前快速地上上下下举了好几次,动作夸张,表情凶狠(自以为),“看见没?轻轻松松!我可不虚!”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幼稚又逞强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副……蓝牙耳机。

不是常见的两只,而是罕见的、一拖四的款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四个小巧的白色耳机。

她取下其中两只,在江健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微踮脚,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将那两只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白色小耳机,轻轻塞进了他……刚刚被她碰过的、此刻还别着一朵小野花的左耳,以及另一只耳朵里。

指尖再次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和耳垂。

江健鹏整个人再次石化。耳朵里被塞入异物的感觉清晰无比,那耳机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她……她用她的耳机?塞进他耳朵里?

这简直比别花更……更亲密!耳机是贴身的、私人的东西!她竟然就这么……给他用了?

心脏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熟鸡蛋,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只耳朵上——那里塞着她的耳机,耳廓上还别着她给的花。

徐诗梦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她给自己也戴上了另外两只耳机,然后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

轻柔舒缓的钢琴前奏,如同潺潺流水,瞬间流淌进两人的耳中,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杂音,也隔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奇妙的音乐空间。

徐诗梦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她便转身,继续沿着开满野花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别花”、“质疑”、“塞耳机”的举动,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江健鹏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手忙脚乱地把她的背包背到自己没受伤的左肩上(右肩不敢使劲),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耳朵里是悠扬动听的音乐,鼻尖是若有似无的花香和她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身旁是她安静行走的身影。阳光温暖,春风和煦,路旁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右臂的伤口因为刚才夸张的举动和现在背着包,隐隐传来一阵阵牵扯的痛感。但奇异的是,江健鹏并不觉得难以忍受。那疼痛反而像是某种真实的锚点,将他从那种飘飘然的、如同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中,稍微拉回来一点点。

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甜蜜到让人心悸的感觉,从心脏最深处汩汩涌出,随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其中。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徐诗梦的侧脸。她戴着耳机,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阳光给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耳垂上那枚白色的耳机,和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他的左耳上,也戴着同款的耳机。耳朵上,还别着一朵她亲手摘、亲手别的,淡紫色小野花。

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春光正好。前路漫长。

江健鹏一步一步,走在她身边。手臂的隐痛,心跳的失序,脸颊的滚烫,都化为了这一刻,无比清晰、又无比梦幻的甜蜜。

这一个多小时的路,他愿意一直走下去。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在音乐、花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漫长。等他们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时,午后的阳光已经稍稍西斜,但暖意依旧。

车站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等车的老人在长椅上歇息。徐诗梦和江健鹏并排站在站牌下,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耳朵里的音乐还没停,徐诗梦手机里的歌单似乎很长,舒缓的钢琴曲换成了节奏稍快的民谣,依旧悦耳。

等车的间隙,徐诗梦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水果糖,自己拆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很自然地,将另一颗递到了江健鹏面前。糖纸是半透明的浅绿色,看起来是青苹果味。

江健鹏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糖果,又看看徐诗梦平静的侧脸。她似乎只是随手分享,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却因为这颗小小的糖果,又悄悄地膨胀了一点。

“谢谢。” 他接过来,拆开包装,将那颗带着清甜香气的绿色糖果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凉意,冲淡了步行后的些许口干,也让他那颗一直有些飘飘然的心,稍微落回实地一点。

公交车还没来,徐诗梦伸手,将他肩上自己的帆布包拿了回来。动作自然,仿佛他刚才一路帮忙背着是理所当然,现在拿回来也是顺理成章。

江健鹏肩上忽然一轻,心里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他摸了摸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面装着那副一拖四的蓝牙耳机——徐诗梦下车时,他把耳机还给了她,但她只收回了自己那两只,示意他耳朵上那两只先戴着,等会儿再说。现在,那两只小小的白色耳机,连同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淡紫色野花,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口袋最里面,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来了。不是高峰期,车上人不多,有很多空位。两人从前门上车,江健鹏习惯性地往后走,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自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把靠过道的位置留了出来。徐诗梦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车子启动,平稳地行驶在城市街道上。窗外的景色缓缓后移。或许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有点累,也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和车厢的摇晃让人昏昏欲睡,两人都有些轻微的晕车感,胃里不太舒服,脑袋也晕乎乎的。

江健鹏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旁边的徐诗梦也似乎不太舒服,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侧着身,也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报站声。乘客渐渐多了起来,在一个热闹的商圈站点,呼啦啦涌上来一群人,瞬间将车厢填满。有提着购物袋的阿姨,有结伴的学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原本宽松的空间变得拥挤。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站在了他们座位旁边。江健鹏和徐诗梦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默契地一起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了老人。

“谢谢啊,谢谢你们,好孩子。” 老奶奶连连道谢。

两人挤到了车厢稍微靠后的位置,这里人稍微少一点,但也没有空座了。他们并排站在摇晃的车厢里,手拉着头顶的吊环。

车子又一个转弯,惯性让站着的人不由自主地摇晃。江健鹏个子高,还算稳当。徐诗梦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晕车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两人都没什么精神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随着车厢晃动。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轻微的刹车后,江健鹏感觉到肩膀一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头看去——

徐诗梦不知何时,竟然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头微微歪着,额头抵着他肩胛骨的位置,长发有几缕滑落,散在他手臂上。她的眼睛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因为晕车和困倦,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轻浅。她似乎睡得很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靠在谁身上。

江健鹏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困意和晕车感不翼而飞,血液“轰”地一下全部冲上头顶,心跳骤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车厢的噪音都仿佛远去。

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比步行时更清晰的清淡香气,混合着一点点青苹果糖的甜味。能感觉到她额头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和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她不是……平时警惕性很强的吗?在教室,在宿舍,甚至在家里,她都总是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和自我保护意识。现在,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周围都是陌生人,她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一个男生(还是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一个荒谬又带着巨大甜意的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混乱的脑海——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不然怎么会这么放心地靠着他睡?

这个认知让江健鹏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不敢置信、和受宠若惊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他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也怕打破这美好得不真实的瞬间。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脖子烧得厉害,幸好车厢里光线不算太亮,应该没人注意到。

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肩膀放得更平缓舒服些,好让她靠得更稳。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个僵硬的雕像一样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全部的感官却都集中在了左肩那小小一片承载着她重量的区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瞬。车厢依旧摇晃,乘客上上下下,嘈杂声不绝于耳。但江健鹏的世界里,只剩下左肩那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和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不会是……钓鱼执法吧?假装睡着,看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然后突然醒来,用那种清冷的眼神看他,嘲讽他?

可……她睡着的模样,太真实了。眉眼舒展,毫无戒备,甚至因为不舒服而微微蹙着一点眉头,是那种全然放松、带着点脆弱的恬静。不像是装的。

他就这么一边心如擂鼓,一边僵直站立,一边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度过了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甜蜜的二十分钟。

直到公交车广播响起:“师大附中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江健鹏如梦初醒。到站了。

他看着依旧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沉的徐诗梦,心里涌起一丝不舍,但不得不轻轻晃了晃肩膀,压低声音,唤道:“徐诗梦?醒醒,到站了。”

徐诗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惺忪和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又靠在哪里。

当她看清眼前是江健鹏放大的、有些紧张的脸,以及自己此刻的姿势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她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身体,拉开了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抬手,有些匆忙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长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到了?”

“嗯,到了。” 江健鹏看着她迅速恢复平静、但耳根通红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带着点窃喜的柔软。她也会不好意思。

两人随着人流下了车。校园附近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书卷气,路上的学生也多了起来。

徐诗梦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转过头,看向江健鹏,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施恩般的随意:

“看在你今天……帮忙拿包,又当了回人肉靠垫,没把我摔下去的份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本小姐请你喝杯饮品吧。”

江健鹏的心脏又没出息地快跳了一拍。她请他喝东西?这还是第一次!

“我、我喝什么都行!一点不挑!” 他赶紧表态,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但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徐诗梦闻言,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哦,我懂了”的微妙表情,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朝着车站对面一家看起来很有格调的独立咖啡馆走去。

江健鹏赶紧跟上。

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风铃声清脆。里面环境幽静,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淡淡的甜点味道。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看书,或低声交谈。

徐诗梦径直走到点单台前,对店员说:“两杯美式,超大杯,热的,不加糖,谢谢。”

“……”

江健鹏站在她身后,听到这个点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美式?还是超大杯热的?不加糖?!这……这是人喝的吗?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正式”见到徐诗梦,就是在另一家咖啡馆,她当时点的好像也是这个……这家伙对黑咖啡是有什么执念吗?

店员很快做好了。两杯巨大的、冒着滚滚热气的、漆黑如墨的液体被放在了台面上。

徐诗梦付了钱,端起一杯,示意江健鹏拿另一杯,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江健鹏苦着脸,端着那杯烫手的“中药”,在她对面坐下。他试探性地,小口抿了一下——

“!!!”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苦涩、酸涩,混合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这味道……简直是对味蕾的酷刑!比他妈的中药还难喝!

他强忍着咽下去,脸都皱成了一团,抬头看向对面的徐诗梦。

徐诗梦正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地吹着气,然后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小口。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因为热咖啡的熨帖,眉眼间显出一丝舒适的放松。她似乎察觉到了江健鹏痛苦的目光,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龇牙咧嘴的窘态,然后,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调侃和“我就知道”的笑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点能耐?杂鱼?

江健鹏被她这眼神看得脸上发烫,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硬着头皮,又灌了一大口,结果被苦得差点翻白眼,赶紧拿起旁边免费的柠檬水猛灌。

为了缓解这尴尬和“自虐”带来的痛苦,江健鹏开始东张西望,假装打量咖啡馆的装修。

他的目光扫过靠墙的另一桌时,忽然顿住了。

那一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背对着他,但那个矮壮的身形和有点熟悉的发型……是邓艾!而坐在邓艾对面的女生,低着头,小口吃着蛋糕,看起来很拘谨——居然是马妙颜?朱文敏那个小跟班?她怎么会和邓艾在一起?看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只是普通同学?

江健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邓艾这孙子,刚被他爹收拾完,公开检讨还没做呢,这就又勾搭上女生了?还是他们宿舍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马妙颜?

“看什么呢?” 徐诗梦察觉到他的异样,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她也看到了邓艾和马妙颜,眉头同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转回头,看向一脸不爽、眼神都快冒火的江健鹏,语气带着点故意的、凉飕飕的调侃:

“怎么?江大少爷,看到仇人,手又痒了?想在这里再表演一次‘操场英雄’?”

江健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我就是看不惯!邓艾那畜生,刚出事就……”

他话没说完,徐诗梦忽然伸出手,隔着小小的咖啡桌,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握拳的右手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柔软,带着一点点刚刚握过热咖啡杯的余温。

江健鹏浑身一僵,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愕然地看着徐诗梦,又低头看向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白皙纤细,和他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你……” 他喉咙发干,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徐诗梦没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伤还没好利索呢,就别整天想着动拳头、惹是生非了。” 她松开手,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美式,“我们走吧。”

说完,她转身,径直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江健鹏还愣在原地,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她握着他时,那一点点轻微的晃动。那感觉……不像是阻止,更像是……一种带着点安抚和提醒的亲昵?

她牵他手了?虽然只是手腕,虽然只有短短几秒……

这个认知,比刚才在公交车上她靠着他睡,更让江健鹏心神剧震!血液再次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烫得能煎蛋。

他没看错吧?徐诗梦,那个总是清清冷冷、对他爱答不理或者戏弄调侃的徐诗梦,刚才……主动碰他了?还是用“牵手”这种方式?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去管那杯喝死人的黑咖啡和角落里那对碍眼的男女了,抓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总觉得是她“请”的,意义重大),快步追了出去。

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徐诗梦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背影在春日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独特的、清冷又生动的气息。

江健鹏三两步追上她,走在她身侧,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脸上热度未退。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瞄她,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在咖啡馆里那个小小的、触碰的动作,只是他的幻觉。

但手腕上那残留的、微凉的触感,和口袋里那两只耳机、一朵小花,以及此刻胸腔里剧烈到几乎疼痛的心跳,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不是幻觉。

今天发生的一切:漫长的步行,共享的耳机,别在耳畔的野花,靠肩的沉睡,苦涩的咖啡,还有那短暂却真实的触碰……

每一个瞬间,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边,看着前方通往学校的、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路,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将这一天,刻在了某个最特别的角落。

今天,必须记住今天。

这大概是他十七年人生里,最混乱,最尴尬,也最……心动的一天。

在咖啡馆门口那短暂却足以在江健鹏心里掀起海啸的触碰之后,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沉默,一路走回了田家炳中学。大约十分钟的路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春日下午的风轻轻吹拂,带着路旁新叶的沙沙声。

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侧,心跳的余震还未完全平息。他偷偷用余光看她,她神色平静,目光看着前方,仿佛刚才主动握住他手腕、又轻轻晃了晃提醒他的人不是她。只有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耳根处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的那一点点极淡的绯色,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又带着点涩然的心事。江健鹏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然而,学校大门还是很快出现在了视线里。周末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拖着行李箱,说说笑笑。

两人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徐诗梦转过身,面对江健鹏,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回了自己那杯还剩大半的、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江健鹏一直傻乎乎地替她拿着),然后,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我回宿舍了。再见。”

“啊?哦……好,再见。” 江健鹏还没从那种飘飘然的状态完全抽离,有些迟钝地回应。

徐诗梦没再多说,拎着她的帆布包和那杯“中药”,转身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很快融入了返校的人流中。

江健鹏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了一路的心脏,此刻才终于有了些许平复的迹象,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甜蜜,如同摇晃过的碳酸饮料,亟待释放。

他摸了摸自己运动裤的口袋。指尖触到了那两只小巧的、白色的蓝牙耳机,还有那朵已经彻底蔫掉、但被他小心存放的淡紫色野花。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最后咧开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他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像只得到心爱骨头的傻狗。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特别熟的同学,然后做贼似的,飞快地掏出那两只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还是她早上给他戴过的那两只。指尖碰到微凉的塑料外壳,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他打开手机蓝牙,很快连接上了。耳机里立刻流淌出熟悉的旋律——是徐诗梦那个歌单里的歌,一首舒缓的英文民谣,女声温柔清澈。他上午和她一起走了一个多小时,很多歌的旋律都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此刻,独自一人,戴着属于她的耳机,听着她听过的歌,走在返校的路上,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江健鹏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得不真实。他忍不住跟着耳机里隐约的旋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哼了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几乎要蹦跳起来。

那些混乱的心跳,尴尬的瞬间,苦涩的咖啡,肩头的重量,手腕的触碰……所有与她相关的细节,在音乐的伴奏下,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每一帧都镀上了梦幻般的柔光。

他沉浸在巨大的、独属于一人的甜蜜和兴奋中,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那场由周健引发的、让他“社会性死亡”的厕所视频风波,虽然在表白墙上被删了,但在现实中的男生宿舍楼里,显然余波未平。

当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所在的男生宿舍楼门口时,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以周健为首,还有平时几个玩得不错的、同样看了视频的“老演员”,正或靠或站在宿舍楼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促狭笑容,齐刷刷地看着他。

江健鹏脸上的傻笑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光顾着回味和徐诗梦的“甜蜜旅程”,把这茬给忘了!

果然,他刚一走近,那几个人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开始了他们精心排练(?)的“表演”。

一个平时就爱演戏剧社的男生,立刻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夸张地颤抖着:“鹏哥!鹏哥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喜欢周健那种人呢?!我真是……错付了啊!明明我才是最喜欢你的那个!我每天给你带早餐,帮你抄作业(并没有),你怎么就……就喜欢上那头猪了呢?!”

另一个更戏精的,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假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嗓音带着哭腔:“是啊鹏哥!人家……人家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开口了!没想到……没想到被周健那小子捷足先登了!呜呜呜……” 他说着,还真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健鹏手里,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悲痛欲绝”又“强作坚强”的语气说:“既然……既然你已经心有所属,喜欢别人了,那……那我们就好聚好散吧!这巧克力……就当是最后的纪念!你……你要幸福啊!”

说完,他“悲痛”地转身,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仿佛真的伤心欲绝,快步“逃离”了现场。

“……”

江健鹏手里攥着那几块突然被塞进来的巧克力,看着眼前这群戏精上身的兄弟,以及周围越来越多被吸引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其他宿舍男生,脸上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最后整张脸都“红温”了,仿佛能冒出蒸汽来!

羞愤、窘迫、还有一丝被当众“处刑”的恼火,瞬间冲散了他刚才所有的甜蜜和飘飘然。他瞪着眼前这群憋笑憋得脸通红的损友,尤其是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一脸谄媚讪笑的周健,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日——你们——!”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都硬了。

一看江健鹏真的有点要暴走的迹象,那几个戏精立刻见好就收,赶紧收起夸张的表情,换上讨好的笑脸,七嘴八舌地安抚:

“哎哎哎!鹏哥鹏哥!别生气!开个玩笑!纯属玩笑!”

“对对对!活跃一下气氛嘛!你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回来,我们这不是给你助助兴嘛!”

“鹏哥消消气!这家伙周末刚去测了智商,二百五!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有人指着刚才“嫁妆”那位。

“就是就是!今天下午精神病院没关好门,跑出来几个,您多包涵!”

“鹏哥威武!鹏哥大气!”

江健鹏看着这群没脸没皮的家伙,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又觉得跟他们计较更丢份。他狠狠瞪了周健一眼,用眼神传递着“你给老子等着”的威胁,然后懒得再理这群活宝,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脚步重得能把楼梯踏穿。

回到305宿舍,果然,他那几个真正的“好兄弟”——吴琦、王鸿文、周健,还有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体育生、外号“柱子”的注非凡,已经都在了。看到他进来,除了周健依旧一脸心虚加谄媚,其他几人脸上也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我们都懂”的调侃。

周健第一个凑上来,手里捧着几袋他新买的、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零食,点头哈腰:“鹏哥!您回来了!累了吧?渴不渴?饿不饿?吃点零食?我刚买的,可好吃了!”

江健鹏没好气地一把夺过零食,扔在自己桌上,然后揪住周健的衣领(没用力),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说猪啊,你真的把我害惨了!现在全楼都觉得我跟你有点什么了!你最好赶紧给我想办法消除影响,恢复老子的名誉!听到没?!”

他语气凶,但心里其实并没有早上刚看到视频时那么暴怒和绝望了。或许是因为今天和徐诗梦之间发生了太多“好事”,冲淡了这件“坏事”带来的负面影响,他现在更多的是觉得丢脸和麻烦,而不是那种“人生完蛋了”的恐慌。

周健连连点头,赌咒发誓:“鹏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各个宿舍澄清!就说那天是我不小心把您裤腰带系了死结,我在帮您解!绝对没有其他任何不正当关系!谁再乱说,我撕烂他的嘴!”

“赶紧滚!” 江健鹏松开他,懒得再看他那副蠢样。

周健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大概真去“辟谣”了。

吴琦靠在床边,抱着手臂,看着江健鹏虽然嘴上凶,但眉宇间似乎并没有太多阴郁,反而隐隐透着点……红光满面?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提醒:“鹏哥,视频虽然删了,但私下传播可能还有。周健去澄清一下也好。不过,清者自清,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忘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江健鹏“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狐狸姐姐”(落鱼)的微信聊天界面。他想了想,脸上不自觉地又带上了一点笑意,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狐狸姐姐,在吗?我已经到学校喽~[太阳]”

消息发出去,他有些期待地等着。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落鱼”回复了:“我也到了。[微笑] 要好好学习啊。[加油]”

后面还跟了个系统自带的、握拳加油的可爱表情包。

江健鹏看着那条简短却透着关心(他自认为)的回复,还有那个和他平时风格截然不同的软萌表情包,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心里那种奇异的、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女生“关注”着的满足感,再次悄悄冒头。

一边是现实中清冷漂亮、让他捉摸不透又忍不住心跳加速的徐诗梦,她今天给了他那么多“意外”和“甜蜜”。

一边是网络中技术超神、性格似乎不错、让他佩服又聊得来的“狐狸姐姐”,她会提醒他好好学习,还会发可爱的表情包。

这种“左右逢源”(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幻想)的感觉,让江健鹏那颗少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美滋滋地想,如果真能把这两个女孩都“拿下”,那人生岂不是圆满?

他抱着手机,又开始傻笑起来。

下午到了教室,因为周末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月考,学习气氛比平时凝重了些。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白色的纸张。

“安静一下。” □□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江健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因为早上的“Gay”事件和厕所视频的余波),然后清了清嗓子,“下周一下午,学校要举行全校学生参与的、对下一任校长的民主测评投票。这是学校推进民主管理、尊重学生意见的重要体现。每个人都要认真对待,投出负责任的一票。”

他让课代表把那张“校领导选举参选单”发下去。单子上简单地列了几个候选人的名字和简介,其中就有“邓主任(邓国华)”。

□□等大家都拿到单子,双手撑在讲台上,语气严肃地补充道:“同学们,选举投票,不是儿戏。不要因为某些人……一时做了某件看起来‘正确’或者‘有话题性’的事情,就蒙蔽了双眼,盲目跟风,把票投给他。要综合考量一个人的品行、能力、过往的表现,以及是否真正适合这个岗位,是否能带领学校走向更好的未来。希望大家擦亮眼睛,理性判断。”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不要因为老邓大义灭亲打了儿子,你们就觉得他好,就投他”。班里不少学生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都听懂了班主任的潜台词。

徐诗梦坐在座位上,看着单子上“邓国华”的名字,又想起江英在车上说的那些关于老邓大学时期的“往事”。把女朋友当筹码“送”人,以此换取进入学生会的捷径……这种人,表面功夫做得再好,骨子里的价值观恐怕也是扭曲的。他能那样对待亲密的人,对待学生、对待学校,又会是怎样的态度?真的能当好一校之长吗?

她微微蹙起了眉。

课间休息时,徐诗梦和潘甜甜、叶池、叶舒妤凑在一起商量。

潘甜甜率先开口,压低声音:“我觉得老邓这次有点悬。李老师那话明显就是冲他去的。而且……我总觉得他打儿子那事,虽然解气,但也有点……太狠了?对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那么重的手……”

叶池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公私分明,大义灭亲,从管理角度讲,是加分项。但李老师提醒得对,我们不能只看单一事件。邓主任平时口碑是不错,但具体管理能力和理念,我们学生了解有限。李老师是我们班主任,教学水平有目共睹,为人也正派,他既然这么明确地提醒,肯定有他的道理。我觉得……投给李老师更稳妥。”

叶舒妤小声附和:“我听姐姐的。”

徐诗梦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李老师更熟悉,也一直为我们班尽心尽力。邓主任……毕竟离我们有点远,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听说他以前的一些事……感觉人品可能有些问题。还是投给自己熟悉的老师更放心。”

四个女孩达成了一致。

晚上在食堂吃饭时,四个人坐在一起。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各种交谈声。徐诗梦正小口喝着汤,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一个靠窗的座位,动作微微一顿。

潘甜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咦”了一声。

只见那个位置上,坐着两个人——朱文敏,和邓艾。

朱文敏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虽然穿着校服,但妆容精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正小口吃着饭,时不时抬头和对面的邓艾说句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带着点优越感的笑容。邓艾则低着头,快速扒着饭,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偶尔回应一句,态度不算热情,甚至有些敷衍。

但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朱文敏不是说她有男朋友吗?在外校?” 潘甜甜惊讶地小声说,“难道就是邓艾?可邓艾不是刚……”

叶池也皱起了眉:“而且,我们今天下午不是还在咖啡馆看到邓艾和马妙颜在一起吗?这怎么回事?”

叶舒妤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那边。

徐诗梦收回目光,心里也升起浓浓的疑惑和一丝说不清的不适。朱文敏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一直不太舒服,虚荣,有心机。而邓艾,更是个品行不端的危险人物。这两个人搅在一起,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如果朱文敏的“男朋友”真是邓艾,那她之前炫耀的“外校男朋友”是撒谎?还是说……邓艾和马妙颜,朱文敏和邓艾,这里面有什么更复杂混乱的关系?

她想起白天江健鹏在咖啡馆看到邓艾和马妙颜时,那一瞬间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又看看现在和邓艾坐在一起的朱文敏……

这个邓艾,还真是阴魂不散。而朱文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徐诗梦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那点因为下午和江健鹏之间发生的“好事”而产生的淡淡愉悦,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校园生活,似乎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简单。那些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的暗流和复杂人心,正在慢慢浮现出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海如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