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带着点肃穆和看热闹意味的气息。上午大课间,全校师生被集合在操场上。国旗台被临时布置成了简易的“批判台”。
邓艾被两个学生会纪检部的男生一左一右“护送”着,走到了国旗台正中央。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站姿还算规矩,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不堪,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剃成了板寸,脸上还能看到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是上次被江健鹏揍的,也或许是后来他爹“教育”的成果。
扩音器里传来政教处主任严肃的声音,历数邓艾的“罪状”——主要是“与同学发生口角并升级为肢体冲突,持械(小刀)威胁,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破坏校园秩序,影响极其恶劣”。措辞严厉,但自始至终,没有提“偷窥女厕所”、“偷盗女性贴身衣物”哪怕半个字。那件最龌龊、最让女生们恐惧和恶心的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只留下“打架斗殴”这个相对“体面”的罪名。
台下站着的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屑和鄙夷的神色。老邓这是既要“大义灭亲”挽回声誉和选票,又要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和儿子的脸面(如果还有的话),毕竟那种事真拿到台面上说,对学校声誉也是重大打击。这种高高举起(公开检讨)、轻轻落下(回避核心问题)的处理方式,让很多知情者心里很不舒服。
“……经学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给予邓艾同学记大过处分,留校察看!望其深刻反省,改过自新!” 政教处主任最后宣布。
邓艾在指示下,拿起话筒,开始念他那份显然是被人写好、甚至可能背过的“检讨书”。声音平板,毫无感情,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他承认自己“一时冲动”、“行为过激”、“给学校抹黑”、“让父亲和老师失望”,并表示“诚恳接受处分,坚决改正”。
全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羞愧,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多少被当众批判的难堪。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耐烦和麻木,让台下看着的江健鹏拳头又硬了。这孙子,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脸皮真厚!” 站在江健鹏旁边的周健低声骂了一句。
“丧尽天良。” 吴琦言简意赅。
江健鹏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他想起徐诗梦宿舍叶舒妤吓哭的样子,想起其他女生担惊受怕的眼神,心里那股因为“打赢了”而产生的微小正义感,被邓艾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和校方轻描淡写的处理,冲得七零八落。一种无力感和更深的厌恶涌了上来。
检讨结束,邓艾被带下台。接下来是例行的“教育大会”,校长(即将退休的老校长)和几位领导轮流讲话,无非是强调纪律、抓紧学习、迎接月考云云。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心思早就飞了。
江健鹏站在队伍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前面的人群,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很快在女生队伍靠前的位置找到了徐诗梦。她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看着主席台,侧脸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沉静。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江健鹏心里那点烦闷,因为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收回视线,也跟着看向主席台,脑子里却开始走神,想起昨天步行时她塞过来的耳机,别在耳畔的花,咖啡馆里她微凉的指尖……
大会终于结束,各回各班。第二节课是历史,班主任□□的课。
□□踏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没拿课本,只拿着一个U盘和一个薄薄的讲义夹。他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些,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尤其在王鸿文、徐诗梦等几个他眼中的“好苗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课。” 他声音平稳,打开多媒体,“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讲课本上的内容。我们来讲点……‘课外’的,也是‘课内’的——关于历史,关于人性,关于……选择。”
他插入U盘,点开一个PPT。背景是一片空茫的灰白色。然后,他点开了音乐播放器。
一阵急促、铿锵、带着金属质感的琵琶声骤然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是那首前几年很火、被改编成各种版本的《琵琶行》!但这个版本极其特殊——前半段,琵琶轮指如疾风骤雨,节奏被加快到1.5倍速,音符密集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又似命运之手无情拨弄,充满了压迫感和急遽的变化;后半段,曲风陡变,节奏骤然放慢到0.8倍速,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变得幽怨、滞涩、暗流涌动,仿佛繁华落尽后的萧索,又像某种无声的、缓慢的沉沦。
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和情绪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割裂又震撼的听觉体验,让人心里莫名发慌,又忍不住被吸引。
就在这奇特的背景音乐中,□□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音乐,敲在每个人心上:
“今天,我们不分析具体的历史事件。我们来聊聊……历史上的一些人。一些……曾经或许有过抱负,有过闪光点,但最终,走向了另一条路的人。”
他切换PPT,第一张图片,是一个魁梧凶悍的古代武将形象——董卓。
“董卓,年轻时也曾征战羌胡,骁勇善战,有护卫边疆之功,甚至有人将他与霍去病类比,称其有廓清寰宇之志。” □□的声音在疾风骤雨般的琵琶声中,显得异常冷静,“但后来呢?入主洛阳,废立皇帝,焚毁都城,秽乱宫闱,成为汉末最大的乱臣贼子之一。是什么,让一个可能曾心怀壮志的边将,变成了祸国殃民的枭雄?”
画面再变,变成了两个着明朝官服、清朝官服的文人形象——严嵩,和珅。
“严嵩,早年清廉,文章锦绣。和珅,初入官场,精明干练,甚得乾隆赏识。他们都曾有过‘贤’的一面,或凭才学,或靠能力。但最终,一个成为权倾朝野、贪贿无度的首辅,一个成为富可敌国、蠹国害民的大贪官。私欲,权力,是如何一步步蚕食掉他们最初的‘贤’?”
音乐恰好在此刻转入后半段缓慢幽怨的段落,气氛陡然变得沉郁。
□□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继续道:“近代也有。汪兆铭,少年时‘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何等慷慨激昂,热血爱国。后来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和结局。琵琶声如泣如诉。
“国外也有。赫鲁晓夫,做过秘密报告,批判过个人崇拜。勃列日涅夫,前期也有过发展。但后来呢?”
他没有再放图片,只是用平静的语调,点出这两个在特定历史时期褒贬不一、但后期都走向僵化或问题的苏联领导人。
教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那诡异分裂的《琵琶行》音乐在回荡。所有人都听懂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列举了这么多中外古今、前“贤”后“佞”、或“忠”后“奸”的例子,配上这暗喻人生跌宕、初心易变的背景音乐,其指向再明确不过——他在影射邓主任,不,现在是邓校长了!他在用这种极其隐晦又极其犀利的方式,提醒学生们,不要被邓校长“大义灭亲”、“作风强硬”的表象所迷惑,要警惕他可能存在的、为了私利(比如校长之位)而表现出来的“表演”,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改变。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徐诗梦微微抿紧了唇,看着PPT上那些变幻的历史人物肖像,耳边是那割裂的琵琶声,心里对□□的担忧和提醒,有了更深的理解。江健鹏也听明白了,他皱着眉,觉得班主任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老邓打儿子那狠劲,又觉得这人或许没那么坏?至少在对邓艾这件事上,他站出来了。
下课铃响起。那令人心悸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关掉多媒体,收拾好讲义,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全班,最后说了一句:
“选举,不是儿戏。票在你们手里,怎么投,是你们的自由。但我希望,若干年后,当你们回想起今天,不会因为自己投出的那一票而后悔。”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全班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他刚一走,教室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靠!老李这堂课……信息量太大了!”
“这不就是明摆着说老邓吗?又是董卓又是和珅的……”
“还用了《琵琶行》加速减速版,这隐喻绝了!”
“他自己不也在候选人名单上吗?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投他嘛!” 有男生大声调侃,“大家都知道啊!老邓对同学们多好,上次水管爆了修得多快!李老师,要不下一届我们学你吧?也来个‘琵琶行’专题?”
这话引起一片哄笑。但笑声里,也夹杂着一些不同的声音。
“我觉得李老师说得有道理,老邓那人……感觉看不透。”
“打儿子那事是挺解气,但细想也有点吓人……”
“反正我投李老师,毕竟是自己班主任,知根知底。”
徐诗梦没有参与讨论,她安静地收拾着书本,心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割裂的琵琶声,和□□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沉默的王鸿文,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下午,全校停课,进行校长选举投票。大礼堂被布置成了投票会场,庄重而简洁。每个班级按照顺序,依次入场,领取选票,填写,然后投入红色的投票箱。
过程漫长而有序。学生们大多表情严肃,或许是被上午□□那堂课影响,也或许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民主”程序,带着点新奇和郑重。江健鹏拿着选票,看着上面几个候选人的名字,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徐诗梦她们似乎商量好要投李老师,又想起老邓暴打邓艾的样子,最后,鬼使神差地,他在“□□”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投票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所有师生投票完毕后,由学生会主席林群(高二一班班长)和团委的王鸿文,在几位教师代表的监督下,当众打开票箱,开始唱票、计票。
大礼堂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嗒嗒”声,和计票员清晰的报数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计票黑板上。
“邓国华,一票。”
“□□,一票。”
“张明,一票。” ……
票数交替上升。起初,□□的票数略占优势,但渐渐地,邓国华(老邓)的票数追了上来,并且开始反超。支持老邓的学生,很多来自低年级,或者对□□不熟悉的其他班级,他们更认可老邓平时表现出来的“亲民”、“办实事”形象,以及“大义灭亲”带来的震撼和“公正”感。
徐诗梦坐在台下,看着黑板上邓国华名字后面的“正”字越来越多,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重。她看向台上的王鸿文,他正低头快速记录着,侧脸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紧绷。
江健鹏也皱起了眉。他虽然投了李老师,但看到老邓票数领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偷偷看向不远处的徐诗梦,她坐得笔直,目光紧盯着黑板,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
漫长的计票终于结束。王鸿文拿着最终统计结果,走到话筒前。他先快速扫了一眼手中的纸张,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没人抓住。然后,他抬起头,面对全场师生,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宣读了结果:
“经统计,本次田家炳中学校长选举,有效票共计XXXX张。各位候选人得票情况如下:”
“邓国华主任,2524票,占全体票数的42%。”
“□□老师,1703票,占……”
“张明老师,327票……”
……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根据《田家炳中学教师公职选举规章制度》,以及得票情况,我正式宣布——邓国华老师,当选为田家炳中学新任校长!大家掌声欢迎!”
“哗——!”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持续的掌声。有真心祝贺的,有随大流的,也有像高二一班不少学生那样,心情复杂、掌声敷衍的。
老邓,哦不,邓校长,在掌声中走上台,发表了简短的、充满激情的就职感言,感谢师生的信任,承诺带领学校迈向新辉煌等等。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投票结果确认无误后,每个学生收到了一份需要签字的“承诺书”或“确认函”。大概是走个形式,表示知晓并认可选举结果。
大多数人拿到那张印着官方台头的纸,看都没仔细看,就在指定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无非是一些“支持学校决定”、“拥护新校长领导”、“共同努力建设美好校园”之类的套话。
然而,高二一班有几个细心的人,包括徐诗梦、王鸿文,还有几个同样听了□□那堂课、心里存了疑的学生,却拿着那份“承诺书”,反复看了几遍。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其中一行措辞有些奇怪、但如果不细究很容易忽略过去的条款上:
“……本人确认并承诺,在校期间,将自觉服从学校管理,对于邓校长及其领导下的校行政班子做出的各项指示,予以理解与配合;对于邓校长基于学校发展需要所提出的各项要求与安排,予以支持与落实……”
这段话看起来像是加强版的“服从管理”,但“指示”、“要求与安排”、“支持与落实”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绝对服从的意味。尤其是“邓校长”三个字被特意强调,仿佛在突出个人的权威,而不仅仅是“学校”这个集体。
徐诗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张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起□□课上那割裂的琵琶声,想起那些“前贤后佞”的例子,想起邓艾在台上麻木的脸,以及朱文敏和邓艾坐在一起的画面……
一种冰冷的、带着不祥预感的寒意,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王鸿文。他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凝重,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徐诗梦读懂了。声势已成,大局已定。在这个时候,因为一行措辞可能有些“过度”的条款就跳出来质疑,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给自己、给班级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扣上“不服从管理”、“破坏稳定”的帽子。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拿起笔,在那份让她心里极其不舒服的“承诺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诗梦”三个字,写得工整,却透着一种力透纸背的沉郁。
她将签好的纸交了上去,感觉像交出了一小块什么东西。礼堂里人声嘈杂,选举成功的兴奋还在蔓延。但她却觉得,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阳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光,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温暖了。
晚自习的教室,被一片沉静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笼罩。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晕开暖黄的光。文科班的作业总是格外繁重,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写,偶尔有低低的讨论声,也很快湮灭在翻书和写字的背景音里。
江健鹏今晚难得没在第一节晚修就倒头大睡。他右臂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写文科作业还是让他头疼。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在摊开的英语卷子和旁边那本摊开的、只写了名字的数学练习册之间游移,最后,还是忍不住,飘向了旁边的徐诗梦。
她坐得很直,微微低着头,长发在肩后拢成一束,露出白皙的后颈。她正在做历史论述题,手指捏着笔,写得很专注,侧脸线条在台灯的光晕下柔和而清晰。偶尔她会停下来,微微蹙眉思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然后继续落笔,字迹工整清秀。
江健鹏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作业而产生的烦躁,就莫名其妙地散了,变成一种安静的、带着点痒意的注视。他想起下午选举结束后,她签字时那抿紧的唇线和沉郁的眼神,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她好像……不太喜欢老邓当校长?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安静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伸懒腰的,聊天的,起身去接水的,嘈杂声四起。憋了一节课的精力急需释放,尤其是对于后排那几个精力过剩的男生来说。
江健鹏和汪非凡(柱子)不知怎的,就杠上了。大概是一个说“我扫把功夫天下第一”,另一个不服“我才是独孤求败”,青春期男生那点幼稚的好胜心和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最终化作了最原始的解决方案——决斗!
武器?现成的!值日生放在教室后面的两把长柄扫把。
于是,在教室后方那片相对宽敞的空地,一场“世纪之战”拉开了序幕。江健鹏和汪非凡各持一把扫把,相隔数米,摆出“剑客”对决的架势,表情严肃(自以为),眼神犀利(自认为)。
“看招!” 江健鹏先发制人,一个“力劈华山”,扫把带着风声(其实很小)朝汪非凡砸去。
汪非凡不甘示弱,举“剑”格挡:“来得好!”
“铛!”(扫把杆相撞的闷响)
两人你来我往,扫把舞得虎虎生风(在旁人看来就是两个二货在瞎比划),嘴里还配合着“嘿!”“哈!”“看我横扫千军!”“吃我一记回马枪!”之类的中二台词,引得周围一圈男生围观起哄,女生们则大多捂嘴偷笑,觉得幼稚又好笑。
徐诗梦也被这动静吸引了,从作业中抬起头,看向后面那场“菜鸡互啄”。看到江健鹏那一脸认真、动作夸张的样子,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战斗进入白热化。江健鹏一个“突刺”,汪非凡侧身躲过,反手一个“上撩”。两人扫把再次重重交击——
“咔嚓!”
一声轻微的、不祥的脆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健鹏手中那把扫把的塑料头,竟然在又一次撞击后,不堪重负,直接从连接处断裂,脱离了木杆,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慢动作版),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旋转着,朝着前方飞去!
好巧不巧,班长林群和王鸿文正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对面讨论一道数学题。那飞旋的扫把头,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林群的后脑勺上!然后余势未消,带着上面积攒的灰尘,在砸到林群脑袋后弹起,又“噗”地一下,糊了正对着林群的王鸿文一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群被砸得往前一栽,懵了。王鸿文眼前一黑,脸上瞬间盖了一层灰,眼镜都歪了,呛得他“咳咳”两声。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案发现场”。江健鹏和汪非凡保持着刚才交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英勇”瞬间变成了惊恐和呆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完了!闯大祸了!砸到班长和学委了!还是以这种离谱的方式!
林群缓缓地、慢慢地转过头。她平时总是一丝不苟扎着的马尾辫,此刻被砸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了下来。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带着死亡般的凝视,精准地锁定了后方还举着光杆扫把、石化状态的江健鹏和汪非凡。
那眼神里的寒意和压迫感,让两人瞬间腿软,恨不得原地消失。
林群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被砸的后脑勺,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掉落在她桌上、那个“罪魁祸首”的扫把头,转过身,手臂一扬——
“嗖!”
扫把头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被扔了回去,正好落在江健鹏和汪非凡脚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最后的审判。
两人吓得一哆嗦。
“江健鹏,汪非凡。” 林群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带着班长特有的威严,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晚自习期间,在教室后方大声喧哗,打闹,损坏公物,误伤同学。” 她每说一句,江健鹏和汪非凡的头就低一分。
林群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江健鹏旁边,那个同样目睹了全程、此刻正微微抿着唇的徐诗梦身上。
“纪律委员,” 林群对徐诗梦说,“把他们的违纪行为记下来,扣分。按班规,损坏公物,扣5分每人;扰乱自习纪律,扣3分每人;误伤同学……视情节,扣2分每人。共计10分每人。明天交一份500字检讨给我。”
徐诗梦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起手边的纪律记录本和笔。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公事公办地翻开本子,找到江健鹏和汪非凡的名字那一页。
王鸿文此时已经默默摘下了眼镜,用纸巾擦着脸和镜片,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紧抿的嘴角显示他心情并不美妙。
江健鹏和汪非凡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脸涨得通红。当着全班的面,尤其是当着徐诗梦的面,被班长这么训斥,还要被记名扣分写检讨……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江健鹏偷偷抬眼,看向正在记录什么的徐诗梦。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只有那握着笔的、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特别幼稚,特别烦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中,一直板着脸、眼神冰冷的林群,看着眼前这两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脸都吓白了的家伙,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刚才扫把头旋转飞来的滑稽画面,又看看他们这副怂样……
“噗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压抑不住的笑声,猛地从林群嘴里迸了出来!她赶紧抬手捂住了嘴,但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抖动,眼睛也弯了起来,里面哪还有刚才的冰冷,全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你、你们两个……”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颤音,指着他们,“以后……以后别再这样了……真是……丢死个人了……”
她这一笑,如同春风化冰,瞬间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尴尬气氛。全班同学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轰”地一下爆发出大笑!刚才的紧张和肃杀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欢乐和调侃。
“哈哈哈哈!鹏哥!柱子!你们俩太逗了!”
“扫把侠!失敬失敬!”
“班长都被你们逗笑了!牛X!”
“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江健鹏和汪非凡也愣住了,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们,和那边捂着嘴、肩膀还在抖的林群,脸上从惨白又变成了通红,这次是羞的。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挠着头,也跟着讪笑起来。
江健鹏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徐诗梦。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逗乐了,正微微侧着头,用手背轻轻掩着唇,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清晰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比平时任何表情都生动,仿佛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江健鹏的心脏,就在看到她这个笑容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又重重漏跳了一拍。像被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刚才所有的窘迫和丢人,仿佛都在她这个笑容里,得到了奇异的救赎。
她笑起来……真好看。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高三校服、长相清秀、气质温婉的学姐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逡巡,轻声问:“请问……你们班的周健在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周健?那个二货?高三学姐找他?
江健鹏正想趁机从刚才的“社死”现场脱身,立刻扭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正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身影。他几步冲过去,没好气地一脚(不重)踹在周健的凳子上:
“喂!猪!赶紧醒醒!你对象来找你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胡诌,想赶紧把这头猪弄醒应付学姐,顺便转移大家对他和柱子的注意力。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那个高三学姐听到江健鹏的话,非但没有生气或否认,反而脸上微微一红,然后真的走了进来,在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周健旁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周健?醒醒。”
周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学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睡意全无:“史翩梓?你怎么来这儿了?”
名叫史翩梓的学姐微微一笑,语气自然:“我来找你玩呀,一个人在班里太没意思了。” 说着,她竟然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周健还搭在桌上的手,轻轻晃了晃,“走嘛,出去说说话。”
周健脸上瞬间也漫上可疑的红晕,但没挣脱,就这么任由学姐拉着,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在全体同学(包括石化状态的江健鹏)的注视下,被学姐牵着手,走出了教室。
“……”
教室门关上。死寂。
三秒钟后——
“我——操——!!!”
爆炸般的惊呼和议论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
“真的是他女朋友?!”
“鹏哥!你怎么知道的?!神算子啊?!”
“什么时候的事?!周健这头猪居然脱单了?!”
“还是高三学姐!长得还不错!靠!鲜花插牛粪上了啊!”
“老天不公!为什么是他?!”
“鹏哥!快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健鹏自己也一脸懵逼,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又看看周围激动得快把他淹没的同学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他妈就是随口一说……”
谁能想到歪打正着啊!周健这头猪,居然不声不响,真的泡到了个学姐?!看刚才那学姐温柔拉手的样子,两人关系明显不一般!
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自己“神预言”而产生的微妙得意,很快被一种“凭什么”的淡淡酸涩取代。连周健都有女朋友了,还是学姐主动找来!他江健鹏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自认),要家世有家世,怎么现在还……还是个对着同桌傻笑、心跳加速的单身狗?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徐诗梦。她已经收起了笑容,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喧闹与她无关,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可能也在暗自惊讶。
晚上回到宿舍,305瞬间变成了“三堂会审”现场。王鸿文、江健鹏、吴琦,三个人把一脸春风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周健围在中间。汪非凡是走读生,已经回家了,错过了这场好戏。
“老实交代!” 江健鹏拍着桌子(虚张声势),“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怎么勾搭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语气平静但带着压迫感:“姓名,班级,认识经过,发展程度。详细点。”
吴琦抱着手臂,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好奇一点不少。
周健被三人盯得发毛,挠了挠头,权衡了一下“抵抗可能被揍”和“坦白可能被羡慕”的利弊,最终选择了后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涩和炫耀的傻笑:
“那个……她叫史翩梓,高三(七)班的。认识……大概在一个月前吧,寒假那会儿。”
他开始了讲述。原来,寒假里有一天,周健闲得无聊去家附近的公园溜达,看到有个女孩独自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猫粮,正在喂几只流浪猫。女孩侧影看起来很单薄,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好像……在哭。周健这人虽然平时二,但心地不坏,看女孩哭得伤心,就犹豫着凑了过去,也没多问,就蹲在旁边,也掏出包里准备自己吃的小鱼干,默默跟着一起喂猫。
一次是偶然。结果接下来两三天,周健去公园,总能“偶遇”那个女孩。女孩心情似乎一直不太好,但看到猫,眼神会柔和一些。周健就厚着脸皮,每次都凑过去一起喂,也不多话,就陪着。喂了几天猫,女孩大概觉得他不是坏人,话也多了点。周健这才知道,女孩好像是感情上受了伤,具体没细说。他就笨拙地安慰了几句,还讲了些自己干的蠢事逗她开心。
慢慢地,两人熟了,加了微信。周健发现这个学姐其实性格很好,温柔,有耐心,就是有点内向。他每天在微信上找她聊天,分享各种有的没的,学姐也会回他,虽然话不多,但很认真。寒假结束前,周健鼓起勇气约她出来玩,她竟然答应了……一来二去,关系就这么慢慢……展开了。
“就……就这样了。” 周健说完,脸还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
起初还只是宿舍三个人在听,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窗户边,已经挤满了隔壁宿舍闻风而来的男生,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等周健讲完,宿舍里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
“我——操——!!”
“公园喂猫?这他妈也行?!”
“老子明天就去公园蹲着!蹲不到学姐不回来!”
“周健你这是什么狗屎运?!”
“舔完猫就舔到学姐了?这操作……”
“老天不公啊!凭什么这种二货都能有女朋友?!”
“不行!我也要去喂流浪猫!从明天开始!”
哀嚎声,羡慕声,调侃声,响彻了整个楼层。周健被围在中间,虽然被骂“**毛”、“二货”,但脸上那得意和幸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江健鹏听着周健的“恋爱史”,心里那点酸涩更重了。连周健这种二货,都能有这么单纯美好的邂逅和开始。那他呢?他和徐诗梦……算怎么回事?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那些她偶尔流露的、不同于平时的情绪……到底算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301。
潘甜甜、叶池、叶舒妤、徐诗梦都已经洗漱完毕,准备休息了。马妙颜和朱文敏还没回来。按照宿舍惯例,晚上11点统一熄灯,如果有人晚归,需要提前说,或者留门。
眼看着快到11点了,那两人还没影子。潘甜甜先不淡定了,盘腿坐在床上,气鼓鼓地说:“凭什么等她们啊?这都几点了?说好了11点熄灯的!她们自己不回来,难道我们要一直等着?我们欠她们的呀?”
叶池作为舍长,比较冷静,看了看时间:“再等五分钟吧。如果还没回来,我们就锁门。明天早上再说。”
潘甜甜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徐诗梦没说话,靠在床头,拿着一本课外书在看,但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没看进去。她也在等,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那两人越来越频繁晚归、甚至有时带着烟酒气味回来的反感和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早就过了11点,宿舍里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透进来。
潘甜甜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突然,“砰砰砰!” 一阵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朱文敏拔高的、带着不满的声音:
“喂!我们还没回来呢!关什么门啊?快开门!”
潘甜甜被惊醒,一肚子火气瞬间被点燃。她猛地爬起来,冲到门口,“哗啦”一下拉开门,压低声音怒道:“你们还知道回来?看看几点了?都关灯35分钟了!我们都睡了!”
门外站着朱文敏和马妙颜。朱文敏脸上画着妆,头发有些凌乱,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混合着廉价香水和烟草的味道。马妙颜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上也有烟味。
朱文敏被潘甜甜一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推开潘甜甜就想往里走,嘴里不以为然地说:“关灯了又不是说一定要睡觉了。你们怎么睡这么早啊?” 她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室内和床上坐起来的叶池、徐诗梦,眼神里带着点不屑,仿佛她们早睡是件很土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啊?” 潘甜甜更火了,挡在门口不让她进。
“怎么了?” 朱文敏停下脚步,双手抱胸,斜睨着潘甜甜,声音也提高了些,“宿舍是公共的,你难道就因为你要早点睡觉,就不让别人晚回来?就不让别人熬夜了吗?”
“你还知道宿舍是公共的?” 潘甜甜气得胸口起伏,“那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要睡觉了,还要等你到半夜吗?你有没有点集体意识?回来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理直气壮?是你不讲道理吧?” 朱文敏毫不示弱,“我又没吵你们,我自己安静回来不行吗?是你们自己睡得早,怪谁?”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压低声音吵了起来,火药味越来越浓。
叶舒妤吓得用被子蒙住了头,瑟瑟发抖。叶池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没有加入争吵,只是冷静地把还开着的宿舍门又关上了些,防止声音传出去影响其他宿舍,但她也没劝架,只是沉默地看着。
徐诗梦也放下了书,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门口的争执。灯光昏暗,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么看着。看着朱文敏那副理所当然、毫无愧意的样子,看着马妙颜瑟缩的身影,闻着空气中飘来的、令人不适的烟味……
她心里对朱文敏这个人的厌恶和警惕,又加深了一层。这个人,自私,冷漠,没有边界感,而且……似乎和邓艾、和马妙颜之间,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联系。她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搅乱了301原本相对平静的氛围。
争吵最终以朱文敏强行挤进门、马妙颜默默跟上、潘甜甜气得摔上床、蒙头生闷气而告终。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但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
徐诗梦躺下,闭上眼,却毫无睡意。白天选举的阴影,晚上宿舍的争吵,还有对朱文敏、邓艾这些人错综复杂关系的隐约不安,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
就在这时,她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微微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但她没去看。
而隔壁男生宿舍,刚刚结束对周健的“审判”,喧闹渐歇。江健鹏躺在床上,心里还想着周健的事,又想着徐诗梦晚自习时那个笑容,正有点烦乱,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狐狸姐姐”(落鱼)发来的。
“把一切烦恼都抛掉,准备美滋滋地睡觉吧。[月亮][猫爪说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软萌的小猫咪蜷缩着睡觉、说着“晚安”的表情包。
看着这行带着关心(他自认为)和可爱气息的文字和表情包,江健鹏心里那点烦闷和淡淡的酸涩,仿佛真的被一只无形的小爪子轻轻拂去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又咧开了一个傻笑。
现实里,徐诗梦让他心跳加速又捉摸不透,宿舍里一堆破事。
但网络里,还有“狐狸姐姐”会给他发晚安,会用可爱的表情包。
这种“双重”的感觉,奇异地安抚了他少年躁动又迷茫的心绪。他美滋滋地想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也回了一个可爱的、狗狗打滚说“好哒”的表情包。
然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带着一丝对明天的模糊期待,和“狐狸姐姐”那句“美滋滋睡觉”的祝福,闭上了眼睛。
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夜色深沉,将白天的喧闹、尴尬、甜蜜、争吵、以及那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都悄悄掩埋。只有少年人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幻想和悸动,还在无声地流淌。
面包、士力架与神秘早餐
周二的清晨,田家炳中学的校园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清冽。学生们揉着惺忪睡眼,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准备用一顿热腾腾的早餐开启新的一天。
然而,走到食堂门口,学生们却惊讶地发现,往日里飘散着包子、油条、面条香气的各个窗口,今天竟然全都拉着卷帘门,紧闭不开。只有入口处摆了几张长条桌,几个穿着食堂工作服、脸色有些木然的阿姨站在那里,正机械地从几个大纸箱里往外掏着一个个独立包装的……面包,和一小盒纸盒装牛奶。
“怎么回事?食堂今天不开火?”
“阿姨,就吃这个?面包牛奶?”
“学校通知,食堂内部设备检修调整,今天早餐统一发放。” 一个阿姨头也不抬地重复道,声音平板,“每人一个面包,一盒牛奶,拿完就走,别堵着。”
学生们面面相觑,抱怨声低低响起,但也没办法,只能排队领取。面包是最普通的那种袋装小餐包,看起来干巴巴的,牛奶也是最常见的品牌。
江健鹏皱着眉头,跟着人群挪到桌前,一脸嫌弃地接过那个轻飘飘的面包和那盒冰凉的牛奶。他早上训练量大,平时能吃下两笼包子加一碗粉,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他正准备撕开包装,看看这“救济粮”到底什么德行,忽然听到前面几个领了面包的男生在小声议论:
“哎,你看这面包生产日期……还有三天就过期了?”
“我去,还真是!临期食品啊?”
“牛奶也是,还有五天。”
“学校怎么回事?拿临期东西糊弄我们?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从食堂经费里抠?”
临期的?江健鹏的手顿住了。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包装袋角落那行小字——果然,生产日期是一个多月前,保质期还剩不到七十二小时。牛奶也差不多。
一股被怠慢、甚至是被轻视的不爽瞬间涌了上来。他江大少爷什么身份?在家里吃的喝的都是精挑细选,新鲜空运,居然在学校要吃这种“处理货”?尊贵的胃可受不了这个!
他想都没想,随手就把那个还没拆封的面包,像扔什么垃圾一样,精准地扔给了旁边正眼巴巴看着、明显没吃饱的周健怀里。
“喏,赏你了。” 他语气嫌弃,把牛奶也塞给了周健,“这玩意,少爷我可无福消受。”
周健乐呵呵地接过,一点不介意:“谢鹏哥!刚好没吃饱!”
自从昨天“高三学姐女友”事件之后,大家对周健和江健鹏之间“男同”的调侃基本烟消云散了。毕竟正牌女友都找上门了,还那么温柔漂亮,再开那种玩笑就没意思了。大家的关注点变成了“凭什么周健这种二货都能有女朋友”的集体哀嚎和“我不是猪所以我单身”的自我安慰(?)。
江健鹏看着周健美滋滋地啃着那个临期面包,心里那点不爽稍微淡了点,但肚子也更饿了,空落落的。他舔了舔嘴唇,琢磨着一会儿是去小卖部买点啥垫垫,还是干脆熬到中午。
早读课在一片“咕噜”声(不止江健鹏)和心不在焉的读书声中结束。下课铃刚响,教室前门就被轻轻推开了。那个昨天来过的、高三的史翩梓学姐,又出现在了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了一下,很快锁定了一脸傻笑的周健。
“周健。” 她轻声唤道,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走了过来,把纸袋递给他,“给你带了点吃的,早上食堂好像只有面包,怕你吃不饱。”
周健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小巧可爱的寿司卷,还配了酱油和芥末包,看起来新鲜又诱人。“谢谢翩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这寿司看着就好吃!” 他眼睛都亮了。
“早上顺便买的,快吃吧,一会儿上课了。” 史翩梓柔声说完,又对周围好奇张望的同学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教室里瞬间又响起一片羡慕嫉妒恨的“啧啧”声。
“我靠!爱心早餐!还是寿司!”
“周健你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吧?”
“为什么没人给我送早餐?我也饿!”
“因为你是人,不是猪。(狗头)”
江健鹏看着周健幸福地大快朵颐,闻着那隐隐飘来的寿司醋饭的清香,肚子里的空虚感瞬间放大成了巨大的委屈和不平衡。凭什么?凭什么周健那头猪都有人送爱心早餐!还是寿司!他江健鹏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再次自认),要家世有家世,怎么到现在还饥肠辘辘,连个临期面包都不想吃?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饿,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飘向了旁边那个从早读开始就安静看书、仿佛对周围一切(包括他的饥饿)毫无所觉的同桌——徐诗梦。
她坐得笔直,侧脸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长睫上跳跃。她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就让人头大的古籍,大概是《资治通鉴》或者《史记》之类的。按照她“两天一本书”的恐怖阅读速度,估计今天就能啃完。
江健鹏看着她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和委屈,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宣泄口。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制造出一点动静,然后夸张地、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饿死了……早上啥也没吃……前胸贴后背了……”
徐诗梦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江健鹏不死心,又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更加“虚弱”:“喂……同桌……有没有吃的啊……救救命……要饿晕了……”
徐诗梦这次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点被打扰的淡淡不悦,以及一丝“你又搞什么幺蛾子”的询问,但就是没有半分要掏零食出来的意思。她看了他两秒,又转回头,继续看她的书了。
“……” 江健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心里那点委屈更盛了。这女人,心是石头做的吗?同桌快饿死了都不管?
这时,汪非凡(柱子)晃悠过来找他,想约他下课去小卖部“扫荡”。江健鹏捂着肚子,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声音有气无力:“不去……没力气……早饭没吃……饿得走不动道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直偷偷瞟着旁边的徐诗梦,故意把“早饭没吃”、“饿”这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晰,语气里的哀怨简直要溢出来。
然而,徐诗梦依旧稳如泰山,连翻书的频率都没变一下。
江健鹏彻底泄气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瘫在椅子上,心里把徐诗梦骂了八百遍“冷酷无情”、“没良心”,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她。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微微抿着唇,专注地看着书页,那副沉静美好的样子,又让他心里的气恼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痒意的在意。
直到上午第二节下课,要跑操了。江健鹏作为体育委员,得提前出去整队。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感觉因为饥饿(以及心理作用),腿都有点发软。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用幽怨的眼神“控诉”徐诗梦的无动于衷。
就在他走到教室门口时,潘甜甜忽然从旁边蹦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士力架。她眼睛亮晶晶的,看了看江健鹏,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出来的徐诗梦,声音清脆:
“梦梦,你看你同桌,脸色都不好了,早饭没吃吧?这待会儿跑操可是要命的,他还是体委要领跑呢!万一跑一半低血糖倒地上了怎么办?” 她晃了晃手里的士力架,“没点吃的真不行!”
江健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捂着肚子,配合地做出虚弱状,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潘甜甜同学说得对!我感觉现在眼前都有点发黑了……”
潘甜甜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但没把士力架直接给江健鹏,而是转向徐诗梦,徐诗梦脚步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向江健鹏,那眼神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仿佛在评估他“饿晕”的可能性。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甜甜,你看他这个样子,像是不行的吗?好歹是体育生呢,不至于……”
潘甜甜“噗嗤”笑出声,眼睛眯成一条缝:“也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可惜啊,有人不这么认为哦——”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江健鹏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还特地——让我给他送条巧克力呢。”
江健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有人?特地让潘甜甜送的?不是潘甜甜自己?那是谁?他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潘甜甜。
然而,潘甜甜似乎就为了吊他胃口,说完这句,拉着徐诗梦的手,笑嘻嘻地就往操场方向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反正——不是我送的!”
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不是潘甜甜?那会是谁?看潘甜甜那副“我知道但我就不说”的样子,还有那调侃的语气……难道……是徐诗梦?她不好意思自己给,所以让潘甜甜转交?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隐秘的甜意悄悄漫了上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是徐诗梦送的,她刚才干嘛那副冷淡样子?而且,女孩子送男生东西,尤其是巧克力这种略带暧昧意味的零食,不都应该脸红心跳、不好意思吗?他见过太多给他塞情书零食的小女生了,哪个不是羞答答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被潘甜甜“强塞”过来的士力架。是奶盐蓝莓味的,不是最常见的花生口味,还挺特别。到底是谁呢?难道真是哪个暗恋他的小迷妹,托潘甜甜转交?这倒有可能。毕竟他江大少爷的颜值和魅力(自认),有爱慕者太正常了。
他摸着下巴,心里那点因为“可能是徐诗梦”而升起的期待,稍微淡了些,但被女生(无论谁)惦记着送零食的虚荣感,还是让他心情好了不少。他把那条士力架揣进运动裤口袋里,美滋滋地想着,等跑完操再吃,补充能量。
然而,他低估了“饿狼”们的嗅觉和速度。
跑操结束,大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学楼附近休息。江健鹏刚把那条士力架从口袋里掏出来,还没撕开包装——
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后方扑来!是吴琦!他动作快准狠,一把就将那条士力架从江健鹏手中夺了过去!
“有这好东西不给我?” 吴琦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然后“刺啦”一声,极其迅速地撕开了包装袋!
“我靠!吴琦你!” 江健鹏急了,扑上去就要抢。
就在这时,另一道更高大的黑影笼罩下来——汪非凡!他仗着身高臂长,直接从吴琦手里掰了差不多半条士力架,看都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嘲笑道:“像你们这种,打开不知道直接吃,还揣在口袋里、拿在手上显摆的,根本进不了嘴哦~”
吴琦一看被抢了一半,也立刻有样学样,把剩下那半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得意地笑。
江健鹏看着瞬间空荡荡的手,和那两个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损友,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你们两个!强盗!土匪!还给老子!”
汪非凡一边嚼着甜腻的巧克力棒,一边嬉皮笑脸地躲开江健鹏的“锁喉”,嘴里还不忘补刀:“鹏哥鹏哥!先别动手!你又不虚,不需要补充能量,哪像我们俩,天生就‘肾虚’!跑这么多圈,累死了!”
吴琦也赶紧点头附和,咽下嘴里的食物,一本正经地说:“对啊对啊!您看看,这士力架,您揣着,不也是在探望‘病号’(指饿)嘛?现在我们替您‘病号’解决了,您该感谢我们!”
“……” 江健鹏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歪理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法反驳。青春期的男生,最忌讳被人说“虚”,尤其是在体能方面。他要是真为了半条士力架跟他们大打出手,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很虚”、“很需要”?
打也不是,不打又憋屈。江健鹏脸都绿了,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们:“行!你们两个!给我等着!下次训练看我不练死你们!”
“略略略~” 两人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江健鹏站在原地,捂着再次唱起空城计的肚子,欲哭无泪。到嘴的士力架飞了,还被人嘲讽了一顿!今天到底是什么倒霉日子!
中午放学,走读生们习惯性地往校门口涌,打算去后面小吃街改善伙食。住校生里胆子大的,也经常混在走读生队伍里溜出去打牙祭。然而今天,校门口突然多了几个戴着“值周”袖章的学生会干部和老师,严格检查学生证,没有走读生证的,一律不准出校门。
“怎么回事?突然查这么严?”
“听说新校长规定的,要加强校园安全管理,防止学生在外发生意外。”
“得,这下别想出去吃了。”
“算了,去食堂吧,虽然难吃,总比饿着强。”
学生们抱怨归抱怨,也只能掉头往食堂走。江健鹏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想着食堂再难吃,也得扒拉两口。
然而,走进食堂,他们又傻眼了。往日里琳琅满目、各个窗口飘着不同香气的食堂,今天竟然……大部分窗口都关着!只有中间几个大窗口开着,上面挂着统一的牌子——“今日特供套餐:25元/份”。
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轮到江健鹏时,他探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所谓的“25元特供套餐”,就是一个不大的不锈钢餐盘,里面可怜巴巴地躺着几根油光发亮、但看起来蔫蔫的炒青菜,一小碗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薄如蝉翼海带的海带汤,一份小得可怜的米饭,外加两块炸得焦黑、看起来就没什么肉的鸡叉骨,和一小勺颜色发灰、稀稀拉拉的鸡蛋羹。
就这?25块?抢钱啊!
关键是,那味道……江健鹏只是闻到飘出来的油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抹布味的怪味,就没了胃口。周围已经有不少学生端着餐盘,吃了一口就皱眉放下,低声骂着“猪食”、“坑爹”。
江健鹏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这玩意,给他钱他都不吃!宁愿饿着!
他饿得头晕眼花地回到教室。下午还有课,不填点东西真要晕了。他忽然想起,可以点外卖!让人送到校门口,他再想办法去拿。虽然麻烦,但总比饿死强。
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准备掏手机。然而,当他拉开书包拉链,手往里探的时候,指尖却触碰到了几个……柔软的、带着点凉意的、不属于他书包里任何东西的物体。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只见他平时只放了几本闲书、游戏机、充电宝的空荡荡书包底部,此刻,静静地躺着:一个独立包装的、看起来比早上发的要新鲜不少的全麦面包;两个用保鲜袋装好的、已经冷掉了的肉包子;甚至还有一小袋密封好的、没有插吸管的豆浆。
江健鹏彻底愣住了。他第一反应是有人放错了书包。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靠窗后排的位置,这个黑色限量版运动书包,全班乃至全校独一份,谁会放错?
而且,包子是冷的,豆浆也是冷的,说明放进去有一段时间了,很可能就是早上,甚至更早。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东西放进他书包?除非……是坐在他旁边、离他书包最近、而且有机会在他不注意(比如他上课睡觉、或者趴桌子哀嚎饿的时候)时动手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徐诗梦的位置。她还没回教室。
一个荒谬又让他心跳瞬间失速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疯狂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难道……是她?
是徐诗梦,在他早上抱怨没吃早饭、上课“虚弱”趴桌、跑操前“奄奄一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东西放进了他书包里?所以她早上才那么冷淡,是因为早就“安排”好了?那条士力架……难道真是她让潘甜甜给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猛地劈开了他因为饥饿和憋屈而阴郁的心情!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带着巨大甜意和窃喜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散了所有的不爽和委屈!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面包,又看了看包子和豆浆,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傻笑。早上那点因为“没人送早餐”而产生的酸涩,此刻变成了泡在蜜糖里的膨胀。
他拆开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全麦的微糙口感,此刻胜过任何山珍海味。冷掉的包子,面皮有点硬,肉馅也有点腻,但他吃得津津有味。那袋凉豆浆,他插上吸管,吸得“滋滋”响,觉得比任何琼浆玉液都甘甜。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看向徐诗梦的座位,脸上的傻笑收都收不住。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八百出“冷酷同桌暗恋我,默默投喂暖我心”的校园偶像剧戏码。
等徐诗梦和潘甜甜她们吃完饭(估计也没吃好)、回到教室时,看到的就是江健鹏坐在座位上,一手拿着半个包子,一手拿着豆浆,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正对着她的空座位,笑得一脸……憨厚又荡漾。
徐诗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他手里的“证据”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做过。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然后,很自然地,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准备午休。
只有那微微泛红、悄悄爬上了耳根的绯色,和她几不可察抿紧、又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江健鹏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只是睡个午觉”的模样,心里的甜意和窃喜简直要满溢出来。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把垃圾收拾好,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看着阳光在她脸颊上跳跃的光斑,和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肚子饱了,心也满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两个趴在桌上、看似各自安睡的少年少女身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风声。
但有些东西,如同春日里悄然发酵的蜜糖,正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地、甜丝丝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