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偷拍

星期五的傍晚,夕阳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往常这个时间,江健鹏多半已经换了球衣,在操场或体育馆挥洒汗水了。但今天,他右臂的伤虽然好了大半,剧烈运动还是不太方便,医生也建议再养两天。于是,他难得地,老老实实地留在了教室里,等待值日。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徐诗梦。值日表上今天是他们俩。徐诗梦已经拿起扫帚,开始安静地清扫地面。她动作麻利,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

江健鹏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右臂搭在桌沿,左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看着她弯腰扫起角落的纸屑,看着她踮起脚擦黑板,看着她走过来清理他这边的过道……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独处的空间,让他心里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说不清的、隐秘的雀跃。他想起昨天历史课上,她那声带着笑意的“哥哥”,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徐诗梦扫完他这边,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促狭的光芒。她手里还拿着扫帚,看着他,用一种比平时稍微拖长、带着点明显调侃意味的语调,开口了:

“我说——江大少爷啊。”

江健鹏转笔的动作停了,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

“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呢?”徐诗梦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仿佛在跟不听话的小孩讲道理的语气说,“等着我这个……居家女佣,为您服务吗?把地扫了,垃圾倒了,桌椅摆好?”

她的用词——“居家女佣”——让江健鹏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窘迫和好笑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知道她在调侃他“不干活”,但“女佣”这个称呼……怎么听都怪怪的,尤其是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嘴里说出来。

他立刻指了指自己右臂上还贴着的纱布,努力摆出一副虚弱又可怜的表情,甚至还刻意眨了眨眼,试图让眼神看起来更“水汪汪”一些,声音也放软了:

“我这不是……伤员嘛。你看,手还没好利索,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象征性地、动作夸张地挥了挥,做出“我很想帮忙但真的不行”的姿态,眼神里写满了“我真的很需要照顾”。

他这副样子,明显是故意的,带着点耍赖和试探。他想看看徐诗梦会是什么反应。是无奈地翻个白眼,还是干脆不理他?

徐诗梦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她也来了兴致,非但没有恼,反而顺着他话里的意思,微微歪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从善如流”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压低了声音,用了一种更“恭敬”、但明显能听出戏谑的语调:

“哦——原来如此。”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然后,轻轻放下扫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做出一个极其敷衍、但架势十足的“女仆”姿态,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清清冷冷,却说着与气质截然相反的话:

“那么,我尊敬的……主人?”

“主人”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味道。明明是调侃,是反讽,是顺着他的“女佣”梗往下接的玩笑,但那清凌凌的嗓音,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微微抿起、似乎带着点捉弄意味的唇角……组合在一起,像一根带着电流的羽毛,猝不及防地,狠狠搔刮过江健鹏的心尖!

“主人”?!

江健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刚刚因为装可怜而刻意做出的“水汪汪”眼神,此刻彻底变成了真实的呆滞和震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被丢进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血液“轰”地一声全部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红透,烫得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

哥、哥哥……主、主人……

这两个称呼,在短短半天内,接连从她嘴里冒出来,虽然语境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玩笑性质,但冲击力一个比一个强!尤其是“主人”这个带着强烈从属和暧昧意味的词……

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大脑CPU快要烧干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微微欠身、表情平静(如果忽略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嘴里却吐出“主人”二字的徐诗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疯狂刷屏。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完全石化、从耳根红到脖子的呆样,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快感达到了顶峰。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甚至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微微仰起脸,用那双清澈到能映出他通红脸庞的眼睛,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催促的语气问:

“主人想要女仆我……怎么帮你呢?”

她的气息随着话语,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颊。江健鹏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又令人心跳失控的气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下意识就想顺着她的话,说点“那你帮我……”之类的蠢话。

然而,他还没发出一个音节——

徐诗梦已经直起了身,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恭敬”和“无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甚至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利落地弯腰,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扫帚,然后,在江健鹏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啪!”

那柄带着灰尘的扫帚,被她不轻不重地、直接扔进了他怀里!

“自己扫。” 徐诗梦丢下这三个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说,翻开,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主仆”对话,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江健鹏怀里抱着那柄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扫帚,整个人还处于巨大的冲击和懵逼状态中。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扫帚,又抬头看看旁边那个已经迅速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状态的徐诗梦,脸上的红晕不仅没退,反而因为被她耍了而更添了一层羞恼的赧色。

这个女人!她绝对是故意的!先是用“主人”这种词撩得他心跳过速、魂飞天外,然后又瞬间变脸,把扫帚扔给他让他自己干活!这反差……这操作……

江健鹏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那点被“主人”二字勾起的、隐秘的悸动和遐想,还没完全升腾起来,就被一盆名为“自己扫”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满满的、无处发泄的憋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戏弄后的挫败感。

但与此同时,那声“主人”带来的余震,还在胸腔里嗡嗡作响。他抱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徐诗梦沉静的侧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微微欠身喊“主人”时那清冷的眉眼,一会儿是她扔扫帚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需要冷静一下。而且……刚才被她那声“主人”一惊,他忽然感觉……小腹有些发胀,急需释放一下生理压力。

“我……我去下厕所。” 他有些仓促地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什么扫帚了,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徐诗梦在他身后,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瞥了一眼他仓皇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墙角那把孤零零的扫帚。她抿了抿唇,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很快消失在重新垂落的眼睫下。

江健鹏几乎是冲进教学楼下那个相对僻静的男厕所的。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快步走到小便池前,心急火燎地伸手去解裤腰带——

手指触到的,是一个异常紧实、纹丝不动的……死结。

江健鹏:“……?”

他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又试了试反方向,还是没用。那根普通的棉质腰带绳,被系成了一个极其刁钻、堪称艺术品的死结,紧紧勒在他的裤腰上。

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课间,周健那个二货不知道发什么疯,在男生厕所发起了一场“看谁先解开死结”的幼稚比赛,挨个给当时在厕所的几个人(包括他)的裤腰带都打了个结。他当时觉得无聊,随手扯了两下没扯开,也没在意,想着等会儿再说,后来忙着别的事就给忘了。

结果……现在报应来了!还是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

“我操……周健我日你……” 江健鹏急得额头冒汗,膀胱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他用左手(右手还不太敢太用力)拼命去抠那个结,指甲都抠疼了,那结却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偏偏厕所灯光昏暗,看得不太真切,更增加了难度。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时候,厕所门被推开,一个人哼着歌走了进来。

是周健。

江健鹏如同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形象了,哭丧着脸喊道:“猪!周健!你看你干的好事!快!快给我解开!我他妈憋死了!”

周健闻声看来,见到是江健鹏,又看到他狼狈地跟裤腰带较劲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哟,鹏哥,还没解开呢?你这手速不行啊……” 他一边笑一边凑过来,低头去看那个结。

“少废话!快解!” 江健鹏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

周健也收起了玩笑,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认真解那个结。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咦?这结……怎么这么死?我记得我没打这么紧啊……”

“我管你紧不紧!快!用点力!” 江健鹏催促。

周健也急了,额头开始冒汗,手指用力地抠、拉、扯,但那结就像生了根,越急越乱,越乱越解不开。他干脆整个蹲下去,脸几乎要贴到江健鹏的裤腰上,眯着眼睛,借着那点可怜的光线,试图找到绳结的线头。

“我日……这哪个孙子系的,手法这么毒……” 周健一边嘟囔,一边奋力“攻坚”。

就在这时,厕所门又被推开了。王鸿文拿着本书,似乎刚上完自习准备回宿舍,顺路进来方便。他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昏暗的灯光下,江健鹏背对着门口站着,裤子松垮地挂在胯上(因为腰带没解),而周健,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蹲在江健鹏身前,脑袋几乎埋在他小腹下方,双手还在他裤腰那里奋力地……抠扯着什么。从王鸿文的角度看去,那画面简直……

王鸿文瞬间僵在了门口,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复杂表情。

“不、不是……” 王鸿文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他指着两人,手指微微发抖,“你们俩……干嘛呢?!真当学校人走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可以……可以为所欲为是吧?!”

江健鹏和周健同时一惊,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王鸿文。看到他脸上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再结合此刻两人这尴尬到极点的姿势……

江健鹏的脸“唰”地一下,从刚才的急红变成了惨白,又迅速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想把周健推开,但周健还蹲着,一下没推动。

“不是!鸿文!你听我解释!” 江健鹏急得舌头都打结了,“是这头猪!今天下午!他把我们裤腰带都系了死结!我现在解不开了!他是在帮我解!”

周健也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对对对!王大学委!你误会了!是误会!你看这墙上!” 他指着厕所隔间墙上不知道哪个好事者贴的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法治小讲堂:小心“同性恋”!健康交往,从我做起!】

王鸿文顺着周健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贴纸,又看看眼前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江健鹏,和蹲得腿麻、一脸焦急的周健……

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用一种充满了“痛心疾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缓缓说道:

“唉……你们看,这墙上就知道,迟早有人会干这种……咳,‘畜生’事情。都贴了‘法治小讲堂’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健鹏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我看错你了”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憋笑?

“你们两个啊……唉……” 王鸿文又叹了口气,抬起手,假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都带上了点“悲情”的颤抖,“终究是……错付了啊……鹏哥……”

说完,他不再给两人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冲出了厕所,那速度,简直比他跑一千米测试时还快!空气中只留下他一句余音袅袅的、带着哭腔(伪)的呼喊:

“我……我去静静!”

江健鹏&周健:“……???”

“我日……这家伙……真能装啊!” 周健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才憋出一句。

江健鹏已经没力气骂人了,他感觉自己的膀胱已经到了极限,再不解开,他可能要成为第一个因为裤腰带死结而……的高中生了。

“猪!别管他了!快!用牙!上牙咬!快点!我求你了!我真不行了!” 江健鹏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急的,也是憋的。

周健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一咬牙:“行!鹏哥,你忍着点!” 说罢,他再次蹲下,这次真的张开了嘴,对准那个顽固的死结,用后槽牙开始又咬又磨。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抱怨:“鹏哥,你这裤腰带什么材质……好硬啊……硌牙……”

江健鹏脸都绿了,感受着裤腰处传来的、被又抠又咬的诡异触感,以及周健那含糊的抱怨,再想想刚才王鸿文那番“精彩”的表演和离开时的眼神……

他此刻只想原地去世。

就在这时,厕所门又一次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大概是高一或者别的班的,勾肩搭背地说笑着进来。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男生背对着他们站着,裤子要掉不掉,另一个男生蹲在他身前,脸埋在他小腹下面,脑袋还在动,似乎在……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嘴里还含糊地说“好硬”?

几个男生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铜铃大。然后,其中一个反应快的,飞快地掏出了手机,对准了这“劲爆”的一幕,按下了录制键。另外两个也立刻反应过来,憋着笑,也掏出了手机。

江健鹏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想要转头或者捂住脸,但已经来不及了!周健背对着门口,还在专心致志地“攻坚”,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观众”。

“周健!后面!” 江健鹏低吼,脸已经由绿转黑。

“嗯?啥?” 周健茫然地回头,正好对上了几部闪着红光的手机镜头,和几张憋笑憋得通红、写满了“哇哦刺激”的脸。

“我操!你们拍什么拍!” 周健反应过来,瞬间暴怒,松开嘴(带出了一点口水丝),跳起来就想冲过去抢手机教训人。

“猪!别管他们了!先解啊!!” 江健鹏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喊劈了,是真急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让他快要崩溃。

那几个男生见周健要冲过来,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镜头怼得更近。

“猪!快!用点力!别管他们!” 江健鹏几乎是在哀求了,什么面子、形象,此刻都比不上解开这个该死的结重要!

周健被他拽着,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什么,恨恨地瞪了那几个还在拍的男生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老子等着!”,又迅速蹲了回去,这次发了狠,用尽全身力气,手指和牙齿并用,对着那个结发起最后的猛攻!

“咔嚓”、“咔嚓”……是手机拍照的声音,夹杂着那几个男生终于憋不住的低笑和议论。

“哟,还挺激烈……”

“这姿势……啧啧……”

“发群里发群里!今晚的猛料!”

江健鹏闭了闭眼,感觉人生从未如此灰暗。他今天就不该来学校!不,他今天就不该穿这条裤子!不,他就不该认识周健这个坑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念起了作用,还是周健最后的爆发有了效果,只听“嘣”地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个纠缠了许久的、该死的死结,终于……松开了!

裤子瞬间一松。江健鹏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那几个还在拍的男生和一脸“总算搞定了”的周健,几乎是扑到小便池前,解决了那憋了许久的生理需求。

等他解决完,提好裤子,转过身时,那几个拍视频的男生已经嬉笑着溜走了,厕所里只剩下他和揉着发酸下巴、一脸晦气的周健。

“妈的,让那几个孙子跑了!” 周健骂骂咧咧。

江健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把脸。水流带走脸上的燥热和汗渍,却冲不散心头的憋闷、尴尬,以及一种深深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圈发黑、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自己,又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徐诗梦那声带着戏谑的“主人”,和扔过来的扫帚……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对还在骂骂咧咧的周健说了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厕所。

生理**是解决了,但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他现在只想赶紧回教室,拿了书包,回家,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然而,当他走回教室门口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徐诗梦还坐在她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书。夕阳已经完全沉没,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教室里的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墙角,那把被他扔下的扫帚,已经不见了。地面干净,桌椅整齐。

她……把卫生都做完了?

江健鹏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那个沉静的身影,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顺了一些。厕所里所有的尴尬、窘迫、烦躁,似乎在看到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他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徐诗梦似乎听到了声音,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扫过他还有些湿漉的额发和不太自然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地说:

“扫完了。可以走了。”

她的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场“主仆”戏码和扔扫帚的插曲从未发生。也对他去了趟厕所为何这么久、脸色为何如此奇怪,毫无探究之意。

江健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安心。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默默收拾好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教室,锁好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轻缓的脚步声。

夜色温柔,将白天的喧嚣、尴尬、悸动,都悄悄掩藏。但有些东西,如同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悄然生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傍晚的校门口,喧嚣渐渐散去,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学生和来接孩子的家长。路灯次第亮起,在微凉的春夜里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徐诗梦和江健鹏并肩站在约定的路灯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等着。

徐诗梦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书包,里面塞满了周末要看的书和要写的作业,带子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勒出浅浅的痕迹。江健鹏则只挎了个扁扁的单肩运动包,随意地搭在没受伤的左肩上,右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松散,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稀疏的车流。

空气里有种放学后的轻松,也有一丝独处时的微妙静默。徐诗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江健鹏那个几乎空瘪的包,又想起他平时在教室里不是睡觉就是看闲书、作业要么乱写要么不交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你回去……不写作业吗?”

她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很轻,带着点纯粹的疑惑,没什么指责的意味。

江健鹏闻声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目光。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理所当然的笑容,语气轻松:“作业?懒得写。反正周一回学校,随便找谁抄一下就行了,快得很。”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目光甚至还在徐诗梦那沉甸甸的书包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背这么多不累吗”。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学渣模样,先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连“抄作业”都说得这么坦荡。但随即,她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介于“了然”和“无奈”之间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垂下眼睫,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被书包带子勒得有些发紧的地方。

那动作很细微,带着点下意识的放松,仿佛在确认自己背着的是“知识”的重量,而他选择的是“轻松”。但莫名的,她心里那点因为繁重课业而产生的沉甸甸的感觉,似乎真的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消散了一些。好像有人用另一种“不靠谱”的方式,短暂地分担了她肩上的“重量”。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来的方向。路灯下,她的侧脸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江健鹏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和重新恢复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不写作业”而升起的、惯常的无所谓,忽然掺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她刚才那个表情……是觉得他无可救药?还是……有点羡慕他的“潇洒”?他分辨不清,但莫名地,竟觉得她那副“认命”又“释然”的小模样,有点……可爱。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江英带着笑意的脸。

“等急了吧?快上车,外面凉。” 她声音温柔,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江健鹏贴着纱布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两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厢内温暖舒适,弥漫着好闻的车载香氛。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江英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开始了每周例行(本周加倍)的嘘寒问暖加“思想教育”。

“鹏鹏啊,手上还疼不疼?校医怎么说?按时换药了没?” 她语气里满是关切,但很快话锋一转,带上了一点不赞同的责备,“你说你,做事就是太冲动!妈知道你心是好的,想帮同学出头,这没错,但怎么能跟人动手呢?还动刀子!多危险啊!这次是运气好,只划伤了胳膊,万一……”

“妈——” 江健鹏有些烦躁地打断她,他最烦老妈这种事后诸葛亮的念叨,“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想动手,是那孙子先掏的刀!而且我也不是帮什么‘同学出头’,我是看不惯他那种变态行径!”

“行行行,你有理。” 江英从后视镜里嗔了他一眼,但语气软了下来,“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点啊。你妹听说你受伤,担心得好几天吃不好睡不香,小脸都瘦了。我今天特意让王阿姨炖了黄豆猪脚汤,放了枸杞红枣,最是促进伤口愈合、长骨头的,晚上你多喝两碗。”

江健鹏一听,脸都皱了起来:“唉呀妈,真没必要!我就一点皮外伤,纱布都快能拆了,没伤筋动骨!喝什么骨头汤啊,太夸张了!”

“你这混小子!” 江英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到,声音拔高了些,“你妈关心你还关心错了?你要觉得没必要,行,今晚你就喝白粥配咸菜!汤一口都别想喝!”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触动了老妈的“逆鳞”,江健鹏赶紧找补,语气软了下来:“哎,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用这么小题大做,真的就是小伤。我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不都好好的……”

他本意是想说自己“身经百战”(打架经验丰富),这点伤不算什么,让老妈别太担心。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菜了。

果然,江英的注意力瞬间被带偏,声音都尖了:“什么?!你以前还遇到过?!江健鹏!你给老娘说清楚!什么叫‘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啊?!你背着我在外面都干什么了?!混社会了?跟人打架是家常便饭了是不是?!”

眼看老妈又要开启“审讯 脑补”模式,江健鹏一个头两个大,正不知该如何解释,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徐诗梦,忽然轻声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江姨,” 她看向后视镜里江英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语气平缓而真诚,“建鹏的意思是说,他以前在学校,也遇到过类似有女同学被欺负的情况,他看不过去,也会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并不是在外面……混社会。”

她顿了顿,继续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因为她的解围而微微松口气的江健鹏:“而且这次,他真的做得很对。您不知道,我们学校最近因为这个事,好多女生,包括我宿舍的同学,都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去洗手间,白天晾衣服都提心吊胆。要不是建鹏及时发现并且制止了那个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女生要担惊受怕,甚至可能受到更实质的伤害。”

她的话条理清晰,既肯定了江健鹏行为的正当性和勇敢,又巧妙地将“打架”淡化成了“制止”,还点出了这件事对女生的普遍影响,瞬间拔高了江健鹏行为的“正义”高度。

江英听了,脸上的怒色果然消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对儿子“见义勇为”的骄傲,混合着对“万一出事”的后怕。她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也太危险了。梦梦,你是不知道,我一听说他受伤,心跳都快停了……”

眼看话题又要绕回“受伤”和“危险”上,徐诗梦目光微动,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江姨,听说那个人……是邓主任的儿子?老邓在学校口碑好像一直挺好的,真没想到……”

果然,一提及八卦,尤其是熟人的八卦,江英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神秘表情,压低了些声音,说道:

“唉,说起这个老邓啊……他以前和你肖叔叔还是大学同学呢!考上了同一所重点大学,本事是有的。但这个人吧……啧,真不是一般人,太能‘忍’了!”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听说他大学时候,谈了个女朋友,长得挺漂亮,性子也好。结果呢,被他们学校学生会的一个干部看上了,那干部家里有点背景,明里暗里地抢。你猜老邓怎么着?”

江健鹏和徐诗梦都竖起耳朵听着。江健鹏是纯粹当八卦听,徐诗梦则隐约觉得,这或许能解释邓艾那种扭曲性格的家庭根源。

“他啊,一点没生气,也没去争!” 江英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和一丝鄙夷,“反而跑去跟那女朋友说,既然别人更需要你,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自己不能‘违反事物的常理’!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居然主动去跟那个学生会的干部示好,说愿意‘成全’他们,还帮忙撮合!最后硬是把自己女朋友,‘打包’送给了人家!”

“啊?” 江健鹏听得目瞪口呆,“这他妈……是正常人干的事?”

徐诗梦也微微蹙起了眉。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忍让”或“豁达”,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和物化。

“可不是嘛!” 江英一拍方向盘,“结果呢?那个抢他女朋友的学生会干部,还真觉得他‘识时务’,把他弄进了校学生会,据说后来对老邓的仕途(在学校的发展)还帮了点忙。可你说,这干的叫人事吗?这哪是把女朋友当人啊,简直是当个物件,当个筹码,给‘卖’了!”

她摇摇头,总结道:“所以啊,老邓这人,表面看着和气,能忍,能吃亏,可这心思……深着呢。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这样,唉……难怪儿子教成那样。根子上就有点歪。”

车厢里一时沉默。车外的霓虹光影在三人脸上流淌。徐诗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对那位“口碑好”的邓主任,有了更复杂也更清晰的认知。而江健鹏则在想,邓艾那小子变态成那样,跟他爹这种扭曲的“忍功”和价值观,恐怕脱不了干系。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家门口停下。还没等他们下车,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是江萧然。她显然已经趴在窗口等了很久。

“哥哥!诗梦姐姐!” 小丫头跑过来,这次,她先习惯性地抱了抱徐诗梦的腰,但很快松开,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江健鹏身上,准确地说,是他贴着纱布的右臂上。

在江英电话里“你哥英勇负伤、差点断胳膊”的夸张描述下,小丫头显然把情况想象得极其严重。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心翼翼地走到江健鹏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扶住了他……没受伤的左臂。

“哥哥……你慢点走……我扶着你……” 她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眼神里全是心疼,仿佛江健鹏是个重病号,一步都走不稳了。

江健鹏:“……” 他低头看着妹妹严肃又紧张的小脸,再看看她扶着自己完好左臂的郑重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尴尬得脚趾抠地。他想抽出手,说“然然我没事,不用扶”,但看着妹妹那副全心全意、生怕他“磕着碰着”的认真劲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随她吧。被妹妹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虽然有点别扭,但心里……好像也不赖?

他甚至忍不住,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江萧然见哥哥“默许”了自己的搀扶,更来劲了,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进屋,那架势,仿佛在护送什么国宝。走到玄关,江健鹏刚想弯腰换鞋,小丫头已经抢先一步,飞快地跑到鞋柜前,拿出江健鹏的专属拖鞋,又“蹬蹬蹬”跑回来,蹲下身,把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脚前。

“哥哥,抬脚。” 她仰着脸,指挥道。

江健鹏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等着给他换鞋的妹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受宠若惊,瞬间达到了顶点。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何曾被妹妹这样“伺候”过?

他忍不住,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朗,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被妹妹的关心和举动暖到的开怀。他顺从地抬起脚,让妹妹帮他把拖鞋套上。

“谢谢然然。” 他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江萧然帮他换好鞋,自己也换好,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没受伤的那只)往屋里走,小嘴还在问:“哥哥,还疼不疼?王阿姨炖了可香的汤,我给你盛!”

看着妹妹和儿子这温馨(虽然有点搞笑)的一幕,跟在后面的江英和徐诗梦都露出了笑容。

晚上,肖叔叔有应酬没回来。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下,四人围坐用餐。王阿姨果然炖了浓香四溢的黄豆猪脚汤,还有其他几样家常菜,很是丰盛。

饭桌上,江英看着儿子虽然动作还有些别扭、但气色不错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总算放下了些,又开始老生常谈,对儿子进行“思想勉励”。

“我说鹏鹏啊,” 她给儿子夹了块排骨,语重心长,“你这孩子,心是好的,有正义感,妈知道。但这脾气啊,还得收着点,凡事多动动脑子,别总靠拳头解决。你看人家梦梦,多沉稳,多懂事,学习又好……”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有力的对比,来激励儿子,结果一着急,用词就有点不过脑子:

“我们老两口劳碌一辈子,辛辛苦苦打拼,不就盼着你能有点出息,将来能……能‘人头落地’嘛!”

“噗——咳咳咳!” 江健鹏正喝汤,闻言一口汤全呛进了气管,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妈!你说什么玩意儿?!‘人头落地’?!你这是咒我呢?!”

江英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改口:“不是不是!说错了!是……是希望你能‘地落人头’!不对不对……” 她越急越乱,越乱越错,“是……是出人头地!哎呀,我这嘴!”

看着江英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和江健鹏一边咳嗽一边控诉的眼神,连旁边的江萧然都捂着嘴偷偷笑。

徐诗梦放下筷子,轻轻抽了张纸巾递给还在咳嗽的江健鹏,然后转向一脸窘迫的江英,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解围和纠正:

“江姨,您别急。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将来能‘出人头地’,有所作为,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她语气平静,用词准确,瞬间抚平了江英的尴尬。“不过,” 她话锋微转,目光平静地扫过旁边终于顺过气、正用纸巾擦嘴的江健鹏,“能不能出人头地,关键还是要看个人自己的努力和选择。父母提供的是条件和期望,路,终究要自己走。”

她这话,既全了江英的面子和慈母心,又点出了重点,不偏不倚,让人听着十分舒服。

江英连连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对对!梦梦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鹏鹏,你听听!多跟梦梦学学!”

江健鹏擦着嘴,听着徐诗梦那番滴水不漏的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老妈口误而产生的哭笑不得,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总是这样。在他老妈面前,能恰到好处地替他解围,说话得体又让人挑不出错。在妹妹面前,温柔可亲。在他面前……却时而冷淡,时而戏弄,时而……又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真实的情绪。

她到底有多少面?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她?

而这个能轻易搅动他心绪、又能在他家人面前游刃有余的女孩,此刻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刚才那番圆场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江健鹏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却有些食不知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探究,如同餐桌下悄然蔓延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又缠绕紧了些。

晚餐桌上的小插曲,最终在徐诗梦的“魔法”下平息了。江萧然皱着小脸,用勺子嫌弃地拨弄着碗里的青椒丝和胡萝卜丁,任凭江英怎么哄劝“吃了长高高”、“吃了眼睛亮”,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江健鹏看妹妹这副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挑食,不过没这么严重。他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橙红色胡萝卜,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可亲的笑容,把勺子递到妹妹嘴边,模仿着动画片里的腔调:

“小飞机来喽——呜——!目标,然然小嘴巴!准备降落!请张开舱门!”

他动作夸张,语气滑稽,试图用这种方式逗妹妹开心,顺便让她张嘴。这套“小飞机”喂饭法,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妈妈对他用过,似乎有点效果。

然而,江萧然只是抬起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戳着碗里的“敌人”(青椒胡萝卜),连嘴唇都没动一下,完全无视了那架迫降失败的“胡萝卜飞机”。

江健鹏:“……”

笑容僵在脸上,勺子尴尬地停在半空。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马戏团小丑。啧,这招不灵了?妹妹长大了,不好骗了?

江英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徐诗梦放下了筷子。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气鼓鼓的江萧然,声音轻柔地叫了一声:“然然。”

江萧然闻声抬头,看向徐诗梦。对于这位漂亮又温柔、还会陪她种花、给她讲故事的“诗梦姐姐”,小丫头向来是偏爱的。

徐诗梦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江萧然犹豫了一下,放下勺子,从自己的儿童餐椅上爬下来,走到徐诗梦身边。

徐诗梦微微弯下腰,凑到江萧然耳边,用手拢着,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江健鹏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好像是“……秘密任务……”、“……吃完了就告诉你……”、“……哥哥都不知道的……”

只见江萧然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里面闪烁起好奇和兴奋的光芒,小脸上的抗拒和郁闷一扫而空。她用力点了点头,甚至还伸出小拇指,要和徐诗梦拉钩。徐诗梦配合地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

然后,江萧然就像被上了发条一样,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爬上去,拿起勺子,看也不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连刚才深恶痛绝的青椒和胡萝卜,也皱着眉头,但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速度快得惊人。

江健鹏和江英都看呆了。

不到五分钟,小丫头面前的碗就空了,连汤汁都没剩。她一抹嘴,跳下椅子,跑到徐诗梦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徐诗梦对她微微一笑,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江萧然立刻捂住嘴,发出“咯咯”的偷笑,还偷偷瞟了江健鹏一眼,那小眼神里充满了“我知道了你不知道”的秘密和得意。

然后,她就心满意足地跑开,去看动画片了。

江健鹏看看瞬间干净的儿童碗,又看看一脸平静坐回位置继续吃饭的徐诗梦,再看看蹦蹦跳跳离开的妹妹,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好奇得要命。

她到底跟然然说了什么?居然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他使出浑身解数都没用,她就悄悄说了两句话?

“喂,” 他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徐诗梦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和探究,“你刚跟然然说什么了?她怎么突然就吃了?”

徐诗梦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平静,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什么,” 她语气平平,“就是告诉她,如果她好好吃饭,不挑食,很快就会长得比我还高,到时候就可以保护我了。而且,吃完饭,我可以教她一个连你都不会的、用草编小兔子的方法。”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用“长得高”、“保护姐姐”来激励,用“独家手工”来奖励,确实是对付小孩子的好办法。但江健鹏总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妹妹最后那个偷看他的、带着小得意的眼神。

他还想再问,徐诗梦已经转回头,专心吃饭,摆明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江健鹏心里那点好奇,像颗没被满足的种子,悄悄埋了下去,痒痒的。他发现,徐诗梦不仅对猫有种奇特的吸引力(比如那只溜进教室的白猫),对付小孩子,好像也很有一套。她身上似乎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技能”和“秘密”。

这个认知,让他对她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

饭后,各自回了房间。江健鹏手臂的伤已经不影响日常活动,但剧烈运动还是算了。他洗了澡,换了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还半干着,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闲来无事,他窝在房间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了那个他常玩的竞技手游图标。

登录,主界面炫目的光影和激昂的背景音乐瞬间充斥感官。他瞥了一眼好友列表,几个常在线的好友ID灰着。正准备自己去打两把娱乐局,系统提示忽然跳出来:

【您的好友“江畔禾人初遇雪”已上线。】

是上次那个玩“妲己”和“莹草”都很溜的野排队友,后来加了好友。技术不错,意识好,虽然不开麦,但沟通起来不费劲,是个优质队友。

江健鹏想了想,发送了组队邀请。对方秒进。

队伍里还差一个人。他又点开另一个亮着的ID——“东京绪雪”,那个自称“土御门家天才阴阳师胡桃”、玩辅助稳得一匹的妹子(?)。也发了邀请。

“东京绪雪”也很快进来了。

队伍凑齐三人。江健鹏看了一眼队友们的备战,江畔禾人初遇雪预选了“妲己”——那个能释放狐狸幻影魅惑敌人的灵动法师;东京绪雪依旧是她的本命“桃子”,治疗辅助;江健鹏自己则选了个能抗能打、机动性不错的战士“呆呆姬”,这个角色特色是可以将武器巨大化进行强力斩击,蓄力期间能回血,面对攻击时及时中断蓄力还能格挡伤害,很考验操作和时机。

三人准备就绪,开始匹配。很快进入对局,补进来一个野排队友,ID很普通,看不出深浅。

出生岛上,那个野排队友大概看到队伍里两个明显偏女性化的ID(江畔禾人初遇雪、东京绪雪),又看到“江畔禾人初遇雪”角色头顶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代表某个高难度成就的稀有称号,立刻在队伍频道打字,语气带着点轻浮和自来熟:

“我靠,可以啊兄弟,一拖二?带两个妹子打游戏?这局稳了哈!妹子们别怕,哥带你们飞!”

江健鹏皱了皱眉,没理他。这种咋咋呼呼、看ID和称号就下判断的队友,他见多了。“东京绪雪”和“江畔禾人初遇雪”更是毫无反应,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倒计时结束,开始跳伞。那个野排队友压根没问队友意见,直接标记了地图上资源最丰富、但也是竞争最激烈、堪称“绞肉机”的高级资源区,发了个“跟我跳”的信号,然后就一头扎了下去。

江健鹏眉头皱得更紧。这种局,三人队,有两个还是偏辅助和法师,跳这种地方不是找死吗?他立刻点了撤退信号,但野排队友置若罔闻。

“东京绪雪”打了一个问号。“江畔禾人初遇雪”则什么表示都没有,但操控角色方向一转,跟着江健鹏朝着标记点旁边一个相对稳妥的中级资源区落去。

然而,那个野排队友已经像颗炮弹一样砸进了高级资源区。江健鹏暗骂一声“蠢货”,但也不能真看着他落地成盒,毕竟少个人后期更难打。他只能硬着头皮,对两个队友说了句“跟紧,小心”,也调整方向,朝着高级资源区边缘相对安全的一个小房子落去,打算快速搜点基础装备再去接应。

“东京绪雪”的桃子紧随其后。“江畔禾人初遇雪”的妲己则如同鬼魅,落点更飘忽,直接去了隔壁一栋二层小楼。

不出所料,那个野排队友刚落地,还没捡到像样的武器,就被早已蹲守在此的另一队三人集火,瞬间倒地,血条消失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我操!这么猛?!” 野排队友在队伍频道惊呼。

江健鹏暗叹倒霉,和“东京绪雪”刚捡了把基础武器,正准备摸过去看看能不能救,侧翼又杀出一队!原来这地方不止一队!两人瞬间陷入包围。

“江畔禾人初遇雪”的妲己所在的小楼暂时安全,但她一个人,没有装备,面对两队混战,也无能为力。

江健鹏的呆呆姬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装备又差,很快被砍翻在地。“东京绪雪”的桃子试图用治疗线连接他,但自己也被流矢击中,血量岌岌可危。

短短一分钟不到,三人小队,除了还在小楼里躲藏的“江畔禾人初遇雪”,全部倒地,进入濒死状态。那个最先倒地的野排队友,则因为没人救援,已经变成了发光的魂冢。

“妈的,你们行不行啊?这么快就倒了?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野排队友非但不反省自己乱跳点的错误,反而在队伍频道抱怨起来,“尤其是那个妲己,躲着干嘛呢?出来打啊!白瞎那么好的称号!”

江健鹏火气“噌”地上来了,但他现在“重伤倒地”,没法打字对喷。他看了一眼小地图,“江畔禾人初遇雪”的妲己头像还在那栋小楼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就在他和“东京绪雪”的魂冢读秒快要结束,即将彻底死亡时,小楼里的“妲己”动了。

她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从二楼窗户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她没有去捡不远处散落的稍微好点的装备,而是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借着地形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江健鹏和“东京绪雪”倒地的方向摸来。动作之灵巧,走位之风骚,完全不像个刚开局、近乎裸装的法师。

然而,她刚接近一点,就被正在舔包的另一队人发现了。其中一人立刻操纵着一个魁梧的“泥巴人”角色,开启了大招——“化身兵马俑”!那“泥巴人”瞬间体型膨胀,浑身覆盖上岩石般的铠甲,进入霸体状态,移动速度虽然不快,但势不可挡,直冲“妲己”而来!

“江畔禾人初遇雪”的妲己毫不恋战,扭头就跑!她利用矮墙、房屋、树木作为障碍,身形飘忽,如同真正的狐狸,总能在“泥巴人”即将撞上的瞬间擦身而过。她甚至故意绕到另一队正在搜索的敌人附近,引得两拨人互相警惕,产生了短暂的混乱,趁机再次拉开距离。

她就这么带着那个开了大招、气势汹汹却笨重的“泥巴人”,以及后面若即若离跟着的另一队人,在资源区复杂的巷道和废墟间绕起了圈子。好几次,敌人的范围技能几乎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她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她的血线一直很低,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但偏偏就是死不了。

江健鹏和“东京绪雪”的死亡读秒已经结束,彻底变成了魂冢。他们以旁观者视角,看着“江畔禾人初遇雪”的妲己独自一人在三队敌人的围追堵截下,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绝地求生”。她的操作冷静得可怕,对地形的利用、对敌人心理的把握、对自身血量和技能CD的计算,都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我靠……这走位……” 连那个一直抱怨的野排队友,此刻也忘了打字,大概也在震惊地看着。

“妲己”硬生生靠着逆天的走位和意识,拖着残血之躯,迂回绕了大半个地图,居然真的被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带有复活点的偏僻角落!她身上不知何时也摸到了一点基础装备和药品,血量恢复了一些。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操作复活点,试图复活距离最近的、江健鹏的魂冢。

然而,就在复活读条进行到最后一秒,江健鹏的呆呆姬身影即将凝实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技能光芒从阴影中激射而来!是那队一直锲而不舍追击的人!他们竟然也摸了过来!

刚刚复活的江健鹏,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视角都没完全适应,就再次被集火,瞬间融化!刚刚赶到的“妲己”也被技能余波刮到,本就残血的状态雪上加霜。

而另一边,那个野排队友的魂冢,却被另一队路过的人顺手给复活了。他刚复活,看到这场面,又看到“妲己”头顶那依旧闪亮的称号,似乎觉得是“妲己”和江健鹏太菜,连累了他,完全忘了是谁带头跳的“地狱区”。

他非但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反而在队伍频道噼里啪啦打起字来,语气充满了抱怨和指责:

“服了!真服了!带不动!带不动!一个称号狗,一个呆比战士,还有个哑巴奶妈!这都玩的什么啊?前期白给,后期救人也救不明白!浪费老子时间!就这水平还带妹?搞笑呢?”

江健鹏看着屏幕上自己再次灰暗的界面,又看看那些刺眼的文字,再想想刚才“江畔禾人初遇雪”那番神乎其技的逃生和救援努力,心头的火气瞬间压过了刚才目睹精彩操作的震撼。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开队伍列表,找到那个野排队友的ID,右键,踢出队伍。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踢走一堆碍眼的垃圾。

世界清净了。

几秒后,队伍频道里,一直沉默的“东京绪雪”突然发了一行文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真的是给它装上了。”(指那个野排队友)

江健鹏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能想象出,那个总是用清冷声音自称“胡桃”的女孩,打出这行字时,脸上大概也没什么表情,但眼里肯定满是对那种无脑喷子的不屑。

“江畔禾人初遇雪”依旧沉默,只是操控着残血的妲己,默默地捡起江健鹏再次倒下后掉落的、稍微好一点的装备,然后头也不回地,再次消失在地图的阴影中,继续她孤独的、或许已注定失败的生存之战。

江健鹏没有退出观战,他切换视角,跟随着那个灵巧的狐狸身影。看着她独自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穿梭,躲避,偶尔用精准的技能偷点伤害,一步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技术高超的队友,和现实中某个同样让他捉摸不透、时而冷淡时而灵动、总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之事的人,在某些方面,有种奇异的相似感。

都是那么……让人看不透,又忍不住想去探究。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窗外夜色渐深,而游戏里的战斗,和少年心里某些悄然滋长的情绪,都还在继续。

“东京绪雪”(胡桃)似乎有事先退了。队伍里只剩下江健鹏和“江畔禾人初遇雪”(狐狸)。江健鹏看了眼时间,还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手臂的伤让他没法做别的运动,打游戏正好。他顺手点开了双排匹配。

“狐狸”没有异议,安静地待在队伍里。

新的一局开始。跳伞,落地,搜刮。“狐狸”似乎是个极其细致的观察者,或者说,他对江健鹏的游戏习惯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自从上次野排遇到,江健鹏用过一次长棍类武器并表现出偏爱后,这次双排,只要“狐狸”在搜刮时看到棍类武器或相关的强化魂玉,总会第一时间标记出来,或者干脆捡起来,跑到江健鹏面前,丢给他。

一次,两次……江健鹏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巧合。但第三次,“狐狸”甚至把自己身上一把不错的紫色品质长刀换下来,把刚捡到的一根金色品质的长棍扔给了他。

江健鹏有些意外,在队伍频道打字:“你自己不用?”

“狐狸”很快回复,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用不好棍子。你玩得溜,给你更能发挥作用。我玩的菜,好装备给我浪费了。”

江健鹏看着这行字,挑了挑眉。玩的菜?上次那个在绝境中秀翻全场、差点完成惊天逆转的妲己是谁?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但对方主动让装备的好意,他也没理由拒绝。

“谢了。”他简短地回了一句,捡起那根金灿灿的长棍,在手里挽了个棍花,手感确实比之前用的蓝色品质棍子好太多。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菜”的谦虚而产生的微妙感,很快被获得神装的愉悦取代。有人主动“进贡”的感觉,还不错。

两人配合比上次更加默契。“狐狸”的妲己走位依旧风骚,控制给得精准及时,经常能先手控住关键敌人,或者用幻影骗出对方技能。江健鹏的呆呆姬则扛着金棍子,在“狐狸”创造的机会下横冲直撞,伤害爆炸。一路清理了不少独狼和小队,装备越来越好。

搜刮到地图边缘一个废弃的地牢区域。这里地形复杂,光线昏暗,充斥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但往往藏着不错的资源。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进入。

地牢里通道交错,牢房空置,只有一些散落的草堆和破木箱。“狐狸”操控着妲己,灵巧地钻进一间开着门的牢房,开始在角落的草堆里翻找。

江健鹏的呆呆姬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地牢里很安静,只有游戏背景里隐约的风声和他们翻找物品的音效。

忽然,“狐狸”似乎从草堆里摸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江健鹏目光扫过牢房门口那个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活动的铁栅栏门,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他操控呆呆姬,飞快地向前一步,正好踩中了牢门外侧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机关踏板的石头。

“嘎吱——哐当!”

沉重的铁栅栏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猛地落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正好将还在牢房里、背对着门口的“狐狸”关在了里面!

“狐狸”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他操控妲己转过身,面对着紧闭的铁栅栏门,和门外那个扛着金棍子、似乎“无辜”站着的呆呆姬。

几秒的沉默。

然后,队伍频道里,“狐狸”飞快地打出了一行字,后面还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眉头紧皱、头顶冒火的生气表情包:

“?不是,你这什么意思?[生气]”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和那个气鼓鼓的表情包,想象着屏幕对面那个人可能愣住或者无语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白天被徐诗梦戏弄、晚上被厕所死结折磨的憋闷,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宣泄口。他忽然很想逗逗这个技术好、但似乎脾气也不小的“狐狸”。

他忍着笑,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咳咳,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不对,是留下……嗯,站到墙角去,面壁思过!不然不开门![酷]”

“狐狸”:“……[问号][问号][问号]”

显然被这幼稚又无理的要求弄得无语了。

江健鹏继续打字,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快点,站到最里面那个墙角,面对墙。不然我真走了啊,你就等着在这里被毒圈毒死吧![抠鼻]”

大概是觉得这只是一个陌生队友的无聊玩笑,或者不想浪费口舌,“狐狸”的妲己在原地呆立了两秒,然后真的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操控角色走到了牢房最里面的墙角,转了个身,面朝斑驳的墙壁站好,只留下一个穿着紫色裙装的、毛茸茸狐狸尾巴的背影。

那背影透着浓浓的“无奈”和“配合你演出”的气息。

江健鹏看着那个对着墙壁、乖乖“面壁”的狐狸背影,心里的恶作剧之魂熊熊燃烧。他操控着自己的呆呆姬(女性角色),走到紧闭的铁栅栏门前,紧贴着栅栏,然后开始操纵角色,做出一个游戏内置的、角色靠近墙壁或物体时的“贴近”动作,但因为栅栏的阻挡,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角色在对着里面“狐狸”的背影,做出某种……带有暗示性的、一前一后的、小幅度的抖动。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幅度不大,但频率稳定,配合着呆呆姬那身略显暴露的铠甲和妖娆的身姿,再加上这地牢、牢房、栅栏的诡异环境……

“狐狸”起初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大概是通过角色视角的余光,或者听到了不寻常的音效,意识到了门外江健鹏在干什么。

他在模仿那种……低俗的、带有性暗示的“□□”动作!虽然隔着栅栏,但意图再明显不过!

“狐狸”的妲己瞬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过身!即使隔着屏幕和角色,江健鹏仿佛都能看到对方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涨红的脸(如果有的话)。

队伍频道瞬间被“狐狸”的怒火刷屏!

“[怒火][怒火][怒火]”

“你有病吧?!![骷髅][骷髅]”

“[菜刀][菜刀][菜刀]”

“神经病!快开门![吐]”

“[炸弹][炸弹][炸弹][炸弹]”

一连串极度愤怒、嫌恶、带着咒骂意味的表情包和符号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小小的聊天框。那刷屏的速度,充分显示了“狐狸”此刻内心的暴走。

江健鹏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这么生气。他原本只是觉得好玩,想逗逗这个看起来有点高冷的队友,没想到直接把人惹毛了。看着那满屏的“炸弹”和“菜刀”,他也有点讪讪的,赶紧操控呆呆姬,又在那个机关踏板上踩了一下。

“嘎吱——” 铁栅栏门缓缓升起。

“狐狸”的妲己几乎是门刚开了一条缝就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地牢出口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仿佛身后有鬼在追。连刚才在草堆里找到的装备都没捡。

江健鹏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又有点想笑。他捡起“狐狸”落下的那件蓝色品质的护腕,追了上去,打字:“喂,你的东西……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啊……”

“狐狸”没理他,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地牢,外面天色(游戏内)已近黄昏。他们刚才在地牢里耽搁了一会儿,毒圈已经开始刷新,朝着他们这边蔓延过来。

“狐狸”不管不顾,闷头朝着安全区方向跑。江健鹏跟在后面。两人都没什么补给,血量也不算健康。毒圈伤害很高,他们又处于圈边缘,距离安全区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最终,在毒圈的持续侵蚀下,两人先后血量清零,倒在了通往安全区的半路上,画面变成了灰白色。

“大吉大利,今晚成盒”的结算界面跳出来,带着点讽刺意味。

队伍没散。江健鹏看着“狐狸”那个灰掉的头像,犹豫了一下,打字提议:“刚才我的锅。要不……咱俩开个房间单挑?娱乐局。你要是赢了,随便提要求。我要是赢了……”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狐狸”刚才炸毛的样子和灵巧的操作,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你就得答应我,以后当我‘专属’的小狐狸,就类似女朋友那样,怎么样?”

他发出这段话,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对方正在气头上,说不定直接退游戏了。

没想到,“狐狸”的头像很快亮了,回复也很快,言简意赅,带着火气:“来。地图你选。输了别哭。”

这是应战了!江健鹏精神一振,立刻创建了1V1的房间,邀请了“狐狸”。

单挑开始。江健鹏选的依旧是呆呆姬,“狐狸”则出乎意料地,选了个不太常见、但爆发极高的刺客型英雄。地图选了个相对简单的擂台图。

然而,真打起来,江健鹏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轻敌了。“狐狸”显然把刚才地牢里的怒气全部灌注到了操作里,打法极其凶悍激进,走位飘忽,技能衔接行云流水,对时机的把握精准得可怕。江健鹏的呆呆姬虽然也不弱,但面对一个明显憋着气、技术顶尖、还选了克制自己英雄的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眼看血量见底,即将落败,江健鹏“急中生智”,开始在公屏上疯狂打字干扰:

“哎哎哎!等等!我网卡了!”

“我去,有电话!”

“狐狸大哥!手下留情!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看窗外,有飞碟!”

“我妈喊我睡觉了!”

他一边打字,一边操控角色狼狈地翻滚躲技能,毫无形象可言,把“耍无赖”三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狐狸”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打法,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下,公屏上打出了一串省略号:“………………”

趁着对方这瞬间的无语和停顿,江健鹏操控残血的呆呆姬,一个极其侥幸的盲视野预判技能,竟然命中了同样因为江健鹏的垃圾话而有些分心、走位出现微小失误的“狐狸”!

暴击!会心一击!

“狐狸”的刺客本身也血量不高,这一下直接将他带走!

屏幕上跳出“胜利”的金色字样。

江健鹏自己都愣住了,看着自己那丝血存活、呆呆站着的角色,有点不敢相信。这……赢了?靠垃圾话和运气赢了?

公屏上,“狐狸”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健鹏以为他气得直接退游戏了。终于,一行字缓缓浮出,带着浓浓的、咬牙切齿的无奈和认命:

“……你,赢了。江、大、少、爷。”

他居然记住了江健鹏游戏ID里带有的“少爷”字样,用这种语气喊出来。

江健鹏看着那行字,尤其是“江大少爷”四个字,明明应该是嘲讽,可不知怎么,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类似征服和满足的快感,还夹杂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窃喜。他仿佛能看到屏幕对面那个人,此刻正一脸憋屈、却又不得不遵守“赌约”的郁闷样子。

“嘿嘿,承让承让。” 江健鹏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就说定了啊,我的‘专属小狐狸’。以后随叫随到,带我上分!”

“狐狸”没再回复,但也没退出房间。江健鹏当他默认了。

大概是刚才那场“激烈”的单挑和莫名其妙的“赌约”打破了些许陌生感,也或许是夜深了,人都比较放松,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之后他们又组队打了几把排位,有输有赢,但配合比之前更加流畅。“狐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给信号,会报点,也会在江健鹏打出精彩操作时,简短地打出一个“6”或者“帅”。

不知不觉,时间飞速流逝。等江健鹏又打完一把,抬头看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时,吓了一跳——凌晨三点十七分了!

他居然和这个“狐狸”打了这么久?

“不打了不打了,顶不住了,明天还得……呃,还有事。” 江健鹏在队伍频道打字,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睛有些发涩。

“狐狸”很快回复:“嗯。下了。”

说完,他的头像瞬间暗了下去,退得干脆利落。

江健鹏看着那个灰掉的头像,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他退出游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脖子。手臂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有些隐隐作痛。

他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顶端突然连续弹出了好几条微信消息,来自吴琦。

这么晚了,吴琦找他干嘛?江健鹏疑惑地点开。

吴琦的信息很简短,但内容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瞬间睡意全无:

“鹏哥,睡了吗?出事了。”

“看学校表白墙。”

“你……和周健,在厕所……被人拍了。”

“视频传疯了。[链接]”

江健鹏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他手指有些发抖,点开了那个链接。

链接跳转到学校匿名表白墙的页面。最新一条投稿,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封面模糊,但能看出是男厕所的背景,和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

投稿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多。点赞和评论数已经高得吓人。

江健鹏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昏暗的厕所灯光,熟悉的隔间门板。视频角度是从门口斜侧方拍的,画面有些晃动,但足够清晰。只见画面里,他(江健鹏)背对着门口站着,裤子松垮,而周健正蹲在他身前,脑袋埋在他小腹下方,双手在他裤腰那里奋力地抠扯着什么,嘴里还在含糊地抱怨:“鹏哥,你这东西好硬啊……”

而视频里的他,则一脸窘迫、焦急,甚至还带着点羞愤,眼神慌乱地看向镜头方向,在发现被偷拍时,猛地抬起手想要捂住脸,但已经晚了……

视频只有十几秒,但每一帧都清晰无比,将他当时那种尴尬、焦急、百口莫辩的窘态,和周健那句引人无限遐想的“好硬啊”,完美地记录了下来。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了,各种猜测、调侃、起哄、甚至不堪入目的言论飞速刷屏。

“卧……槽……”

江健鹏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自己那张想要捂脸的窘迫大脸,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完蛋了”的绝望。

白天“主人”带来的悸动,晚上游戏里“专属小狐狸”带来的隐秘快感,此刻全部被这盆名为“社死”的冰水浇得透心凉,灰飞烟灭。

他眼前一黑,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被子上,屏幕还亮着,定格着他人生中最想销毁的黑历史之一。

完了。

这下,真的,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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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