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自习课,教室里少了白天的浮躁,多了几分沉静的、属于夜晚的专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书本翻页的轻响,偶尔一两声压低的咳嗽或询问,构成了背景音。
江健鹏破天荒地没有在晚自习一开始就倒头大睡。他右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左手写字又极其别扭,看了一会儿书就眼睛发花。最后,他还是抵挡不住疲惫和伤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将头埋进交叠的左臂弯里,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徐诗梦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少年干净的气息。她瞥了一眼他沉静的睡颜,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少了白天那股别扭劲儿或张扬气,睡着了的江健鹏,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和,甚至……有点乖。
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数学题上。然而,脑子里却不怎么听话,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下午操场那一幕——他染血的衣袖,狠厉的眼神,还有后来在医务室,他看着她时,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眼睛……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教室里并不完全安静。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兴奋和压抑议论的嗡嗡声,像初夏傍晚池塘边的蛙鸣,此起彼伏,虽然音量都压得很低,但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嘈杂背景。
话题的中心,毫无疑问,是下午那场惊动了半个学校的“操场互殴”,以及随之爆出的、更令人震惊和恶心的“偷窥变态”事件。
“听说了吗?真是邓艾!老邓的儿子!”
“我的天……人不可貌相,老邓多好一人啊……”
“江健鹏这次牛逼啊,直接抓现行!”
“听说还动了刀?江健鹏手臂伤得不轻。”
“活该!邓艾那种人渣,打死都不过分!”
“老邓这回脸可丢大了……”
“你们说学校会怎么处理?江健鹏也算见义勇为吧?会不会给处分?”
“难说,毕竟打架了,还闹这么大……”
窃窃私语从教室各个角落传来,带着八卦的兴奋、对受害女生的同情、对邓艾的唾弃,以及对江健鹏行为的复杂评价——有佩服他勇气的,也有觉得他太冲动、下手太重的。
徐诗梦低着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些零碎的议论。听到有人夸江健鹏“牛逼”、“见义勇为”,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会稍微松动一些;听到有人说他“冲动”、“该给处分”,她又会不自觉地抿紧唇。
她忽然有些烦躁,这种被众人议论、尤其是被和自己有关(哪怕只是间接)的事情推到风口浪尖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主角是江健鹏和邓艾,但她作为“同桌”和“目击者”,似乎也被无形地卷入了这场舆论的漩涡。
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睡得人事不知的江健鹏。这家伙,倒是心大,惹出这么大风波,还能睡得这么香。也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兼“争议人物”了。
就在教室里的低声议论快要达到一个小**时——
“滋啦——!”
一阵尖锐刺耳、仿佛指甲划过黑板的电流噪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方的多媒体音箱里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啊!” 不少女生被吓得低呼出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连沉睡中的江健鹏,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皱起,但没醒。
电流噪音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戛然而止。
教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讲台上方的音箱,又互相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广播系统故障?
然而,下一秒,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此刻却因为极度愤怒而变了调、甚至有些嘶哑的男声,如同炸雷般,从音箱里轰然传出,充满了整个教室,甚至可能传遍了整栋教学楼每一个开了广播的班级:
“——怎么搞的?!嗯?!你去和人家打架?!还和社会上那些流氓一样动刀子?!你还配做一个学生吗?!啊?!”
是老邓!邓主任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的暴怒和痛心疾首,是学生们从未听过的。平时的老邓,总是和和气气,带着点长辈的慈祥,即使批评学生,也多是语重心长。可此刻,这声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饱含失望的困兽在咆哮。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音箱,仿佛能透过那黑色的网状外壳,看到对面正发生的一切。
“你是教师公职子女!你让我在其他老师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啊?!” 老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要不是这是在学校,要是在校外,你这就叫寻衅滋事!持械伤人!要进去的你知道吗?!”
“爸……我……我错了……” 一个带着哭腔、微弱而熟悉的男声紧接着响起,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是邓艾!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隔着音箱都仿佛能感受到力道的耳光声,毫无缓冲地炸开!紧接着是邓艾一声短促的痛呼和踉跄倒地的闷响。
“啊!”
全班同学,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被这记隔着广播传来的、实实在在的耳光震得浑身一颤!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捂住了嘴。这……这是老邓在打他儿子?当着……全校(至少是开了广播的班级)的面?
“你错了?!一句你错了就可以了吗?!” 老邓的怒吼再次响起,声音里除了愤怒,似乎还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当初……我当初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算你俩人有矛盾!天大的矛盾!也不应该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在操场上就互殴起来!你看看!学生会、团委的人都惊动了!像什么样子?!你把学校的脸都丢尽了!!”
“啪——!!!”
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响亮的耳光!比刚才那下似乎更重!邓艾的哀嚎和求饶声被这耳光打断,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我操……” 教室后排,不知是谁,压抑不住地,用气音爆了句粗口。
但这声粗口,此刻却仿佛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短暂的死寂后,教室“轰”地一下,彻底沸腾了!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我的天!真打啊!”
“隔着广播都听得我脸疼……”
“老邓这是……大义灭亲?!”
“一点没护着啊!我的妈……”
“这才像话!这才是当领导该有的样子!”
“邓艾活该!偷窥变态还动刀,打死都不冤!”
“老邓引用的那句……‘杀不杀’什么的,好狠!但真解气!”
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每个人都激动得脸色发红,眼睛放光。这戏剧性的一幕,比任何电影电视剧都来得真实、刺激!谁能想到,一次广播系统的意外开启(或者人为失误?),竟然让全校师生“直播”收听了一场父亲暴打孽子、兼未来校长的“就职演说”?
徐诗梦也彻底愣住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广播里那清晰的耳光声,老邓痛心疾首又怒不可遏的斥骂,还有那句“杀不杀”的严厉引用……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江健鹏。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早就被那电流声和怒骂惊醒了。此刻,他慢慢抬起了头,左臂还垫在脸下,右手因为受伤而搭在桌上。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激动议论,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脸对着她,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黑板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徐诗梦能看出来,他醒着,而且听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有些紧绷。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或别扭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教室白炽灯的光,显得有些深,有些沉,读不出具体的情绪。是意外?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
广播里的“直播”还在继续,夹杂着其他老师模糊的、劝解的声音:“行了行了,老邓,别打了,孩子还小……”“消消气,消消气……”
“爸!别打了!我真知道错了!爸——” 邓艾哭喊着。
“下周一!你给我到国旗台下面!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公开检讨!接受批判!” 老邓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不!凭什么?!江健鹏都没来受罚!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邓艾似乎被打急了,竟然嘶声反驳起来。
“你还敢顶嘴?!”“啪!”似乎又是一下。
“唉哟!老邓!老邓!冷静!冷静点!” 劝解声更多了,广播里一片混乱的拉扯和劝阻声。
然后,在一阵杂乱的噪音和某个老师可能不小心碰到按钮的“咔嚓”轻响后——
“滋——”
广播声,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教室里尚未平息的、激动万分的议论声,还在嗡嗡作响。
“我操……刚刚是哪位大神……按到广播键了?” 前排一个男生,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这简直是一场史诗级的、意外的“公开处刑”。老邓的愤怒、失望、铁面无私,邓艾的狼狈、哀求、狡辩,通过广播,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所有听众面前。
江健鹏终于完全转过了身。他看了看周围激动议论的同学,又看了看前方已经恢复沉默的音箱,最后,目光落在了徐诗梦脸上。
徐诗梦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江健鹏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僵硬、又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弧度。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趴回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只留下一个黑发的后脑勺对着她。
但徐诗梦知道,他肯定没睡着。
教室里,关于老邓、关于邓艾、关于下周一“公开批判”、关于即将到来的校长公投的议论,依旧热烈。
“下周一下午就是校生公投了……” 前排的潘甜甜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对徐诗梦和叶池说,“我看,老邓这票数……稳了!就冲他今天这大义灭亲的劲儿!”
叶池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
徐诗梦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数学题。然而,那些数字和符号,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耳朵里,似乎还在回荡着那清脆的耳光声,和老邓那句掷地有声的:
“我的意见是——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回答吴琦问题时,引用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也想起江健鹏今天下午在医务室门口,梗着脖子说“对这种变态,拳头比道理好使”。
而老邓,用更直接、更激烈的方式,给出了他的答案和态度。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似乎又“睡着”了的背影。他因为“拳头”受了伤,惹了争议,却也阴差阳错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某些污秽暴露在阳光下,得到了应有的、雷霆般的回应。
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是她始终坚持的原则。
但有时候,正义的实现,似乎也需要一些不那么“温和”的推动力,需要有人敢于站出来,哪怕方式笨拙,哪怕会伤及自身。
这个认知,让徐诗梦心里有些乱。她看着江健鹏安静的后脑勺,看着他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别别扭扭、让她看不透的同桌,身上似乎有种她未曾完全理解的、原始而炽热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却又奇异地,吸引着她想去靠近,想去弄明白。
晚上九点半,男生宿舍楼逐渐从晚自习归来的喧闹中沉淀下来,但空气中依然浮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带着兴奋和躁动的气息。这气息的源头,毫无疑问,是305宿舍,以及那个此刻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右臂缠着醒目绷带的主角——江健鹏。
江健鹏刚在宿管老师那里做完“伤情”报备(被念叨了半天“注意安全”“遇事冷静”),一回到305,就被以朱健为首的“亲友团”给堵在了门口。
“鹏哥!凯旋归来!辛苦辛苦!” 朱健第一个蹿上来,手里捧着一盒看起来花花绿绿的果冻,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能穿透门板,“来!尝尝这个!新口味!Q弹爽滑,补充能量!”
江健鹏还没来得及反应,王鸿文已经不动声色地挤开了咋咋呼呼的朱健,将手里一个精致的透明塑料碗递到了江健鹏面前。碗里是切得大小均匀的苹果块、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香蕉片,上面淋着浓稠的酸奶,还撒了几颗葡萄干,在宿舍白炽灯下看起来清爽诱人。
“果冻不顶饿,鹏哥今天消耗大,吃点实在的。”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我自己弄的,水果新鲜,酸奶也是低脂的,不影响你训练。” 他特意看了眼江健鹏手臂上的伤,补充道,“受伤了,多吃水果好得快。”
江健鹏看着眼前这碗明显花了心思的水果捞,又看看王鸿文镜片后平静却带着关切的眼神,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暖意。他接过碗,低声道了句“谢了”。
“让开让开,你们这都不对症。” 吴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拨开两人,走到江健鹏面前,手里既没零食也没水果,就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一次性水杯,和一小板已经剥出来的白色药片。
“布洛芬,止痛的。” 吴琦言简意赅,把水杯和药片往江健鹏手里一塞,“伤口晚上可能会疼得睡不着,睡前吃一颗。水是温的。”
江健鹏看着那板小小的药片,再看看吴琦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别废话赶紧吃”的脸,心里那点别扭感更重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还需要人送药?但手臂隐隐传来的抽痛提醒他,这药可能真用得着。他没说什么,接过药片和水杯。
同宿舍的阿凡和阿诩也凑了过来。阿凡手里提着个还散发着油炸香气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串金黄油亮的鸡肉串;阿诩则举着一根红艳艳、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
“鹏哥,刚翻墙出去买的,还热乎!趁热吃!”
“糖葫芦,甜的,吃了心情好!”
两人七嘴八舌,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往江健鹏怀里塞。江健鹏怀里很快堆满了果冻、水果捞、药、水、鸡肉串、糖葫芦……像个突然被塞满的货架。他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因为打架、受伤、被广播“公开处刑”而残留的烦躁和微妙情绪,被这帮兄弟简单直白的“慰问品”冲散了不少。
“行了行了,别堵门口。” 江健鹏用没受伤的左手勉强抱着这堆东西,挤进宿舍,把东西一股脑放在自己桌上。看着这堆琳琅满目的“贡品”,他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立了多大功,需要搞个献祭仪式。
“鹏哥,到查寝时间了。” 王鸿文提醒道。江健鹏除了是体育生,还是男生宿舍3到5楼的楼长,每晚要负责检查各宿舍就寝情况。
“嗯。” 江健鹏应了一声,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贡品”,又看看手臂上的绷带,认命地站起身。朱健立刻机灵地抓起旁边一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半旧不新的无纺布手提袋,笑嘻嘻地说:“鹏哥,我帮你拿!你受伤了,不方便!”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江健鹏,开始了每晚例行的“巡视”。然而今晚的巡视,气氛截然不同。
每到一个宿舍门口,还没等江健鹏开口,里面的男生们就像提前接到了信号,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好奇,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
“鹏哥!牛X!”
“听说你把那变态揍得妈都不认识了?解气!”
“手没事吧?鹏哥?”
“来来来,鹏哥,辛苦了,这薯片你拿着!”
“我这有可乐!冰镇的!”
“刚泡的方便面,加肠加蛋,鹏哥赏脸尝尝?”
“我妈给我寄的牛肉干,可好吃了,分你点!”
几乎每个宿舍,都会不由分说地塞过来点零食饮料。薯片、辣条、饼干、可乐、泡面、火腿肠、牛肉干、巧克力……五花八门。朱健那个无纺布袋,很快就被塞得鼓鼓囊囊。他一边嘴上说着“哎呀,不要了不要了,我们鹏哥家大业大,不缺这点”,一边手上动作飞快,把递过来的东西精准地扫进袋子里,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个丰收的农夫。
江健鹏起初还想推拒两句,但架不住同学们的热情(或者说,对“英雄”的朴素致敬)。他只能僵硬地点头,简短地说“谢谢”、“注意休息”、“早点睡”,然后在一片“鹏哥慢走”、“鹏哥威武”的送别声中,略显尴尬地走向下一个宿舍。
他从三楼查到五楼,朱健手里的袋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都装得满满当当,坠得他龇牙咧嘴,但笑容没停过。江健鹏看着那两个仿佛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大袋子,再看看自己手臂上那圈为了“正义”而挂的彩,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荒谬又复杂的感觉。他打架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纯粹是怒火上头。现在却好像成了什么“校园侠客”,接受众人的“朝拜”和“供奉”。
这感觉……有点飘,也有点虚。他不习惯成为焦点,尤其不习惯因为这种事成为焦点。他宁愿回去打两把游戏,或者……看看某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脑海里莫名闪过徐诗梦下午在医务室抿着唇、低头给他包扎时,那泛红的耳根和轻颤的睫毛。还有她后来气鼓鼓地说“自己吃”时,那副“奶凶”的样子。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回宿舍了?是不是也听说了广播的事?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太暴力?还是……会有一点点觉得,他做得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发痒,又有点莫名的忐忑。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楼里,气氛同样不平静。只不过,这边的议论声更细碎,更隐秘,带着女生特有的关注点和情绪。
走廊里,水房里,各个寝室门口,三三两两的女生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兴奋又后怕地讨论着白天的惊天大瓜。
“我的天,你们听到广播了吗?老邓发那么大火!”
“听到了听到了!耳光声好响!隔着广播都觉得疼!”
“江健鹏今天真的太帅了!我的男神!又高又帅还这么有正义感!”
“是啊是啊!我早就看不惯邓艾那副样子了,流里流气的,没想到这么变态!”
“呜呜呜,我这几天吓死了,都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我也是!衣服都不敢晒外面了!这下总算抓到人了!”
“不过……真是邓主任的儿子啊?邓主任人多好啊,怎么儿子这样?”
“谁知道呢,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我听人说啊……” 一个女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引来一圈人竖起耳朵,“二班那个朱文敏,你们知道吧?她以前和邓艾一个初中的,听说邓艾初中就不学好,还……还花三万块钱,买过他们班一个女生的……那个‘第一次’呢!不知道真的假的……”
“哇!真的假的?这么恶心?!”
“人渣!败类!”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议论声里,充满了对江健鹏的崇拜和感激,对邓艾的唾弃和恐惧,以及对老邓大义灭亲的感慨。江健鹏的形象,在不少女生心里,瞬间从“那个有点帅但不太好惹的体育生”,拔高到了“英勇无畏、守护女同学的校园英雄”层面。
然而,在301宿舍,气氛却有些不同。
宿舍里只开了柔和的床头灯。叶舒妤坐在自己床沿,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还在小声地、压抑地吸着鼻子。下午真相大白带来的冲击,和对自身遭遇的后怕,此刻才完全释放出来。
叶池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揽着妹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时不时帮她擦擦眼泪,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怒意。她平时话就不多,此刻更是沉默,只是用行动给予妹妹支撑。
潘甜甜蹲在叶舒妤面前,手里捧着一袋草莓冻干和一袋蓝莓冻干,像哄小孩一样,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舒妤,不哭了不哭了,你看,坏人已经被江大少爷……不是,被正义的江健鹏同学绳之以法了!老邓也亲自收拾他了!以后他再也不敢了!来,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这冻干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
徐诗梦则默默地把叶舒妤有些凌乱的床铺重新整理好,枕头拍松,被子叠放整齐。然后,她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叶舒妤身边,递给她,声音平静而温和:“喝点水,缓一缓。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的平静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叶舒妤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小口喝了一点,抽泣声慢慢小了下去。
潘甜甜见状,立刻把冻干塞进叶舒妤手里:“对!吃点东西!化悲痛为食欲!我们301的姐妹以后同进同出,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欺负我们!”
叶舒妤拿着冻干,没吃,但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一点,但这次似乎是感动的成分居多。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时,宿舍门被推开,朱文敏和马妙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文敏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头发一丝不乱,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廉价的香水味。她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围在叶舒妤身边的三人,以及叶舒妤红肿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不耐烦,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或者麻烦。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衣柜前,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马妙颜跟在她身后,也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朱文敏拿着东西,转身走向浴室,经过她们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不冷不热、甚至带着点训诫意味的话:
“振作一点啊,姐妹们。哭有什么用?哭就能把东西哭回来?还是能把坏人哭死?” 她语气里的冷淡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让潘甜甜瞬间皱起了眉。
“与其在这儿哭哭啼啼,让别的宿舍看笑话,不如想想以后怎么保护好自己。” 朱文敏拉开浴室门,回头又瞥了叶舒妤一眼,“别整天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好像谁都要害你似的。这世道,自己不变强,指望谁护着你一辈子?”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宿舍里一片寂静。潘甜甜气得脸都红了,想冲过去拍门理论,被叶池一个眼神制止了。叶舒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委屈和难堪。
徐诗梦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眼神微冷。朱文敏这番话,看似“坚强独立”,实则冷漠刻薄,毫无同理心。她想起白天在食堂,似乎也听到有人议论,说朱文敏以前和邓艾一个学校,还知道邓艾的一些“旧闻”……
这个朱文敏,果然如她第一印象那样,不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而且,她对江健鹏似乎也格外关注?刚才在楼下,好像听到有女生议论,说朱文敏下午特意去小卖部“偶遇”了受伤回来的江健鹏,还送了瓶水?
这个念头让徐诗梦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舒服。她甩开这莫名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还在小声啜泣的叶舒妤身上。
“别听她的。” 徐诗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害怕、难过,都是正常的情绪,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哭出来,反而好受些。但哭过之后,我们确实要更小心,也要更……团结。”
她看了一眼叶池和潘甜甜,三人目光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对!” 潘甜甜用力点头,握住叶舒妤的手,“我们301,六个人,以后就是铁板一块!看谁还敢惹!”
水声依旧哗哗作响,掩盖了浴室外女孩们低声的安慰和逐渐坚定的私语。夜晚还长,但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第二天清晨,江健鹏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和手臂上一阵接一阵、但明显减轻了许多的钝痛给弄醒的。他皱着眉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试着动了动右臂。
嘶——还是疼,但比起昨天那种火辣辣、一动就牵扯神经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他可以勉强屈伸一下手指,也能小幅度地抬起手臂了。看来校医给的药膏和吴琦那板布洛芬(他睡前还真吃了一颗)有点用,再加上年轻身体自愈力强,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尽量不牵扯到伤处。左手撑着床沿下地,走到书桌前。桌面上还堆着昨晚兄弟们“进贡”来的各种零食,像个小山。他目光扫过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最后落在昨晚王鸿文给的那碗已经有些氧化、但依旧能看出用心的水果捞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洗漱时还有些费劲,单手操作总是不太方便,但至少能自己完成了。他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右臂的绷带露在外面。看着镜子里那个手臂缠着纱布、脸色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平时清亮些的自己,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受伤而产生的不爽,又淡去了一些。
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走出宿舍,正好在走廊碰到也刚出来的吴琦。吴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片刻:“鹏哥,好点了?能动了?”
“嗯,好多了。”江健鹏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右臂给他看,虽然龇牙咧嘴的。
“那就行。”吴琦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管药膏,递给江健鹏,“给,这个。消炎镇痛,促进愈合的,比校医给的那个可能好点。每天换药涂。”
江健鹏接过那管没拆封的药膏,有些意外:“你哪来的?昨天不是给过布洛芬了吗?”
“这个啊,”吴琦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是你同桌……徐诗梦,昨天下午特意去医务室,问校医要的。校医说这个效果好,但库存少,一般不轻易给。她不知道怎么说的,校医就给了她一管。她后来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说……你可能用得着。”
吴琦的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江健鹏握着那管还带着吴琦体温的药膏,指尖微微收紧。药膏是凉滑的塑料触感,但此刻落在他掌心,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一直烫到他心口。
徐诗梦?特意去医务室要的?还专门让吴琦转交?
她……居然会做这种事?在他印象里,徐诗梦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对谁都保持距离、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昨天在医务室给他包扎,后来“勉强”喂他吃饭,已经够让他意外了。没想到,她还私下里帮他找药?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讶、欣喜、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软。
他努力想控制住表情,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压都压不住。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底,让那双平时总带着点不耐烦或别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哦……她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故作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随意,但尾音那一点点上扬,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他把药膏握紧,揣进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管身。
吴琦看着他这副努力绷着脸、但眼角眉梢都透着“我很高兴”的模样,心里暗笑,但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嗯,她给的。你记得用。我先去吃饭了。”
“嗯。” 江健鹏应了一声,看着吴琦走远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比平时清新几分。
徐诗梦……给他找药。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迈着比平时轻快不少的步子,朝着食堂走去,心里那点因为手臂疼痛而产生的小郁闷,早已被这意外的“关怀”冲得烟消云散。
食堂里,早餐时间的人潮已经过去大半,但依然热闹。潘甜甜拉着徐诗梦、叶池和叶舒妤,熟门熟路地冲到一个卖各种汤粉的窗口前。
“快快快!就这家!他家的粉绝了!汤鲜味美,料足!” 潘甜甜眼睛放光地指着招牌,像在介绍什么绝世美味。
叶池要了碗牛肉粉,叶舒妤点了西红柿鸡蛋粉,徐诗梦看了看,选了相对清淡的鳕鱼粉。潘甜甜则豪气地一指:“老板!给我来碗巨辣的!多加辣子!多放酸豆角!”
四人找了张空桌坐下。很快,四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粉就端了上来。潘甜甜那碗红油鲜亮,看着就让人冒汗。叶池的牛肉粉汤色清亮,牛肉片厚实。叶舒妤的西红柿鸡蛋粉色彩鲜艳。徐诗梦的鳕鱼粉则奶白浓郁,上面铺着几大块雪白的鱼肉。
“尝尝!快尝尝!” 潘甜甜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裹满红油的粉,吹了吹,送进嘴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喟叹,“唔——就是这个味儿!绝了!”
徐诗梦也低头尝了一口自己的鳕鱼粉。鱼汤确实鲜美,鱼肉嫩滑,粉也煮得恰到好处,口感爽滑。味道很不错。
她小口吃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脑子里却不由地,闪过他昨天给江健鹏喂饭时的场景。喂完饭,她就去校医室拿了药膏。
她给他找药,只是觉得他因为那件事受伤,而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见义勇为”,她应该表示一下。仅此而已。对,就是这样。
可是……他手受伤了,吃早饭会不会不方便?食堂人多,他一只手能打好饭吗?就算打好了,能用左手顺利吃完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有点挥之不去。她想起昨天他左手抖得拿不稳勺子的样子,还有后来周健那个二货喂饭差点把他呛死的场景……
心里那点因为“多管闲事”而产生的微弱抗拒,和对“他应该能自己解决”的假设,正在悄悄动摇。
“管他呢,” 她对自己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肉,“他自己有手有脚,还有那么多兄弟,饿不着。”
话虽如此,当她们吃完粉,准备离开食堂时,徐诗梦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的目光掠过卖包子馒头豆浆的窗口,掠过卖面条馄饨的档口,最后,停在了一个卖各种粥品和汤类的角落。
那里有白粥,小米粥,八宝粥,还有……胡辣汤。
她记得,之前偶然听潘甜甜提过一嘴,说江健鹏好像挺喜欢喝学校食堂的胡辣汤,尤其是冬天,每次训练完都要来一碗,说喝了暖和。
现在虽然不算冬天,但……他受伤了,喝点热汤应该舒服点吧?胡辣汤稠乎乎的,用勺子或者直接端着碗喝都行,对只有一只手能用的他来说,可能比干巴巴的包子或者需要筷子挑的面条方便些?
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徐诗梦抿了抿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转身朝着那个档口走了过去。
“老板,一份胡辣汤,打包。” 她声音平静。
“好嘞!要辣子不?醋呢?” 老板麻利地拿起一个一次性碗。
“正常放就行。” 徐诗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个……白胡椒粉,可以多加一点吗?”
“哟,小姑娘会吃!行,给你多加点,驱寒暖胃!” 老板笑着,果然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胡椒粉进去。辛辣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徐诗梦付了钱,接过那碗滚烫的、用塑料袋仔细系好的胡辣汤。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拎着袋子,转身快步走向教室,没再看身后的潘甜甜她们疑惑的眼神。
直到走到教学楼下,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迟来的窘迫。她这是在干什么?专门给他买早饭?还特意要求多加胡椒粉?他们……好像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可是东西已经买了,难道还能扔了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
教室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座位,把那份胡辣汤轻轻放在江健鹏的桌子上,然后便在自己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看了大半的恋爱小说,翻开,试图用文字来隔绝外界,也隔绝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
但眼睛落在书页上,字却一个也进不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门口的动静。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带着点特有的、属于男生的懒散和随意。脚步声在桌边停下。
徐诗梦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但她没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书上的某一行字,仿佛那是什么艰深晦涩的哲学命题。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脸上,又移向她放在他桌上的那份胡辣汤。然后,是塑料袋被拿起的窸窣声。
几秒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江健鹏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刻意压低的、但明显能听出上扬语调的惊讶和……试探?
“这……给我的?”
徐诗梦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只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隐隐发热。
“哟,” 江健鹏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恶作剧般的调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大学霸亲自给我带早饭?这不会……”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戏谑,“下毒了吧?嗯?或者说,里面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想让我今天在课堂上出丑,然后你好嘲笑我?”
这熟悉的、欠揍的语气!
徐诗梦心里那点因为送早餐而产生的细微波澜,瞬间被这股熟悉的、想打人的冲动取代。她“啪”地一声合上书,抬起头,瞪向他,眼神清凌凌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意。
“不吃拉倒。”
说着,她伸手就去拿他放在桌上的那份胡辣汤,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哎哎哎!别别别!” 江健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手比脑子快,一把按住了塑料袋(小心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惊讶和调侃瞬间变成真实的慌张和讨好,“我错了我错了!开个玩笑嘛!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啊?”
他看着徐诗梦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冷了几分的脸,赶紧补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撒娇的抱怨:“你看,你都特意给我带早餐了,我还不能开个玩笑高兴一下?有没有良心啊?”
徐诗梦被他这倒打一耙的“委屈”噎了一下,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她收回手,重新坐好,不再理他,重新拿起书,但这次是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耳朵更烫了。
江健鹏见她不再“抢”饭,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又忍不住漫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解开,拿出里面那碗还温热的胡辣汤。浓稠的汤汁,丰富的配料,还有扑鼻而来的、带着浓郁白胡椒辛香的热气。
他拿起一次性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毫无预兆的呛咳声猛地爆发!江健鹏被那过于辛辣、尤其是白胡椒粉那直冲天灵盖的霸道味道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捂着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
“我……咳咳……靠……” 他嘶着气,感觉从舌头到喉咙再到胃,都像是被点着了一把火,又辣又冲。
徐诗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只见他咳得眼睛都红了,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她心里一紧,难道汤有问题?还是他伤口疼?
但她很快注意到,他只是被辣到、呛到,并没有其他不适。再看看他那碗颜色明显偏深、浮着一层厚重白胡椒粉的胡辣汤……
她瞬间明白了。是那多加的白胡椒粉。
她看着他狼狈咳嗽、眼泪汪汪的样子,那张平时总带着点嚣张或别扭的脸,此刻因为辛辣和呛咳而皱成一团,竟然有种……莫名的滑稽和……一点点可怜?
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玩笑而产生的恼意,和他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抿了抿唇,努力想压下嘴角那点不受控制想要上扬的弧度,但似乎不太成功。最终,她只是迅速移开视线,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书,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也和她无关。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脸颊上悄然浮起的、比刚才更明显的薄红,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江健鹏好不容易缓过气,用没受伤的手背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看着碗里那“罪魁祸首”,又看看旁边那个“始作俑者”此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平静侧脸,心里那点被辣出来的火气,忽然就变成了哭笑不得。
这女人……果然是故意的吧?说什么“多加白胡椒粉”,是想辣死他吗?昨天那点短暂的“温柔”果然是幻觉!她还是那个小心眼、爱记仇、表面平静内里蔫坏的徐诗梦!
可是……看着那碗热气腾腾、虽然辣但确实香气扑鼻的胡辣汤,再想想这是她“特意”给他买的早餐……
江健鹏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舌头,嘴角却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好吧,看在她特意买早餐的份上,辣就辣点吧。他重新拿起勺子,这次学乖了,小口小口地,吹凉了再喝。
嗯,除了辣,味道还真不错。尤其是一想到这是谁买的,好像连那灼人的辣味,都带上了点不一样的、让人心头发痒的滋味。
他一边小口喝汤,一边用余光偷偷瞟着旁边“专心”看书的徐诗梦。她侧脸线条优美,耳垂依旧泛着可爱的粉色,长睫低垂,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但江健鹏知道,她肯定听见了,也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和那圈白色的绷带,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碗又辣又烫的胡辣汤,彻底熨帖开了,暖洋洋的,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甜。
喵学长与“哥哥”
田家炳中学除了书声、球声、上下课的铃声,还有一道独特的、毛茸茸的风景线——猫。大约十五六只,毛色各异,脾性不同,但都因学生们常年不吝的投喂和纵容,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在校园里过着堪比“校霸”的悠闲日子。学生们亲切地统称它们为“喵学长”。
有威风凛凛、虎斑纹路清晰的狸花猫,有圆滚滚、橘色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橘,有黑白分明、像穿着礼服的“奶牛猫”,还有玳瑁、三花、纯白等各种叫不上具体品种,但都自带气场的“学长”。它们熟悉校园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片草坪晒太阳最舒服,哪个墙角蹭痒最到位,更重要的是,清楚在哪个时间段、哪个地点,能最容易地从两脚兽学生们那里获得美味的小鱼干、猫条或肉泥。
学校的小卖部老板也精明,专门辟出一小块货架,摆上各种牌子的猫零食,生意竟也不错。于是,食堂门口、操场边缘、小花园的长椅下,经常能看到几只甚至十几只喵学长或蹲或卧,或优雅踱步,或为了一点零食互相哈气,享受着“学弟学妹”们的供奉,日子过得比不少苦读的学生还要滋润。
它们胆子也大,有时体育生训练正酣,一个橘色的身影就可能慢悠悠踱进篮球场,在争抢的人腿间穿梭,或者干脆蹲在篮筐下,好奇地仰望飞来飞去的橙色圆球。足球场上也时有“不速之客”,某只身手矫健的狸花可能把滚动的足球当成特大号逗猫棒,猛地扑上去又抓又挠,引得场上男生一阵笑骂和手忙脚乱。
这天下午的足球训练赛,就差点因为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奶牛猫学长而中断。那猫大概觉得江健鹏脚下滚动的黑白足球特别有趣,瞅准一个空隙,如同黑色闪电般窜出,精准地一爪子拍在球上,改变了运行轨迹,导致江健鹏一个漂亮的传球直接送到了对方脚下,错失良机。
“我靠!这死猫!” 江健鹏气得跺脚,但对着那只蹲在原地、歪着脑袋、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奶牛猫,也只能无可奈何。周围队友和对手都笑起来,毕竟跟猫计较,太没风度。比赛继续,这个小插曲也就当个乐子过去了。
然而,对于301宿舍的四个女生来说,这些喵学长可不是球场上的“捣蛋鬼”,而是治愈学业压力、带来无限欢乐的毛茸茸天使。尤其是潘甜甜和叶池,一个热情外放,一个冷静自持,但在猫咪面前,都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潘甜甜的书包里常备着独立包装的猫条和小鱼干,遇到熟悉的喵学长,总要蹲下来献上“贡品”,然后趁机摸两把,嘴里念叨着“好乖好乖”。叶池虽然不会随时携带零食,但她似乎有种奇特的、让猫安心的气场,经常有猫主动蹭到她脚边,她便会蹲下身,用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挠挠猫下巴,或者顺着脊背抚摸,动作轻柔专业,猫咪往往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徐诗梦对猫谈不上狂热,但也绝不讨厌。她喜欢看它们阳光下慵懒的样子,看它们旁若无人的高傲姿态,觉得有趣。偶尔潘甜甜或叶池喂猫时,她也会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叶舒妤胆子小,只敢远远看着,但眼睛里的喜欢藏不住。
江健鹏的那几个“跟班”——周健、吴琦、王鸿文,对猫的态度则五花八门。周健是典型“人来疯”,见到猫比猫还兴奋,总要凑过去试图互动,往往把猫吓跑。吴琦比较务实,觉得猫挺可爱,但不至于特意去喂。王鸿文则推推眼镜,能从猫的毛色、行为分析出点“生物习性”或“校园生态”,属于理性派欣赏。
于是,校园里时常出现这样的画面:几个女生围着某只喵学长献殷勤,旁边站着几个插科打诨或假装路过的男生,空气中飘着猫零食的香味和少年少女们轻松的笑语。喵学长们则在“贡品”和抚摸中,惬意地眯起眼,尾巴尖慵懒地晃动,仿佛在检阅它的“臣民”。
然而,喵学长们的“领地意识”和好奇心,显然不止于操场和花园。它们偶尔也会“巡视”教学楼,甚至……教室。
星期五下午第三节课,历史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讲到二战后美国的政治经济。他年轻,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是能同时教政治和历史的骨干教师,上课风格深入浅出,很受学生欢迎。此刻,他正用清晰的语调分析美国两党制的特点。
江健鹏右手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绷带拆了,只贴着一大块纱布。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思绪却有些飘忽。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春日特有的慵懒,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垂在桌肚边的腿,被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低头看去——
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猫眼。
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着一点黑的“雪里拖枪”猫咪,不知何时溜进了教室,此刻正蜷缩在他桌肚下方那个不大的空间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脑袋枕在前爪上,那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半眯着,似乎准备就地睡个午觉。它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
江健鹏:“……”
他僵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动吧,怕惊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喵学长”,它要是受惊在教室里乱窜,或者给他一爪子(虽然这猫看起来挺温顺),那可就热闹了。不动吧……他腿有点麻,而且这猫就这么大大咧咧睡在他“地盘”上,总感觉怪怪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没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想把腿往外挪一点点。
白猫似乎察觉到了,耳朵动了动,抬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干嘛?借你地盘睡会儿,有意见?”
江健鹏立刻不敢动了。
他这边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旁边徐诗梦的眼睛。她起初也有些惊讶,目光落在江健鹏僵硬的侧脸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上,又顺着他有些怪异的坐姿,看向桌肚下方——
她看到了那一团雪白的毛茸茸,和那对在阴影中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徐诗梦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可爱事物时自然的、柔和的光彩。但她很快掩饰住了,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时不时飘向江健鹏的桌肚方向,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单纯地被那只胆大包天的白猫吸引了。
江健鹏原本还在跟桌下的“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心神不宁,忽然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若有似无的视线。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正好捕捉到徐诗梦看向他这边(其实是看猫)时,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带着点新奇和柔软的笑意。
江健鹏的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她……在看他?是因为他刚才僵硬的姿势很好笑?还是……在关心他怎么了?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微微发热,刚才因为猫而生的那点窘迫瞬间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他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点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些,虽然桌下还窝着一只猫。
他忍不住,又偷偷瞥了徐诗梦一眼。她似乎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黑板,侧脸平静,只有睫毛偶尔轻颤。但江健鹏就是觉得,她刚才肯定是在看他!而且那眼神……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点发痒,又有点莫名的得意。连桌下那只“电灯泡”猫,似乎都变得顺眼了不少。
就在这时,讲台上,□□老师清朗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精准地劈中了正神游天外、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的江健鹏:
“江健鹏。”
“……” 江健鹏身体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你来回答一下,” □□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审视,“美国政党制度的主要特点是什么?”
江健鹏条件反射般“噌”地站了起来,动作有点猛,带得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桌下的白猫似乎被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有几个同学听到了,疑惑地左顾右盼。
江健鹏冷汗都快下来了,他完全没听清老师刚才问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徐诗梦看向他时那模糊的笑意,和桌下猫那声不满的咕噜。
“额……”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眼睛慌乱地看向黑板,试图从上面的板书找到线索,但那些字此刻像天书。“额……额……”
他“额”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窃笑声。
□□看着他这副窘样,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反而用一种带着调侃的语气,慢悠悠地吟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江健鹏同学,你这是准备改行咏鹅了?”
“哈哈哈——!” 全班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叶池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潘甜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江健鹏脸皮厚,平时被调侃惯了,倒也不觉得特别尴尬,只是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旁边的徐诗梦。
徐诗梦也微微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显然也在忍笑。但就在这时,她似乎注意到了江健鹏求助(?)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用书挡着下半张脸,极快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提醒了四个字:
“共、民、二、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提醒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好像在看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笨蛋。
江健鹏如获至宝!虽然脑子里依旧混乱,但“共民二党”这四个字像救命稻草。**和国民党?不对啊,美国……好像是共和党和民主党?但徐诗梦说的是“共民”……难道是中国?也不对,老师问的是美国……
他脑子一抽,在同学们的笑声稍歇、□□好整以暇等着他回答时,他梗着脖子,带着一种“我好像知道了”的豁出去的表情,大声道:
“其实……我是会的!那个……就是……**和国民党!”
“噗——!”
“哈哈哈我的天!”
“鹏哥!那是中国!美国!美国!”
教室里刚刚平息的爆笑再次升级,几乎要掀翻屋顶。连□□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摇着头,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
江健鹏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了,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尴尬,丢人丢大发了!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徐诗梦,眼神里带着“你怎么不提醒清楚点”的哀怨和“这下完了”的绝望。
徐诗梦显然也没料到他能错得这么离谱、这么有“创意”。她原本抿着唇忍笑,此刻看到他这副又蠢又可怜的样子,还有那哀怨的小眼神,终于没忍住,肩膀抖动着,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混在全班的哄笑里几乎听不见。但江健鹏离得近,他听见了。那笑声不像平时她那种冷淡的、带着距离感的模样,而是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娇软,还有一丝……促狭?
然后,他听到她用比刚才稍大一点、但依然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笑意的、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哥哥——是共和党,和民主党。”
“哥、哥哥”?!
这两个字,像带着魔法的小钩子,轻轻巧巧地,钩住了江健鹏的耳朵,然后顺着耳道,一路钻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热度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耳朵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撞得他胸腔都在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全班的笑声,老师的调侃,桌下猫的咕噜……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世界里只剩下她刚才那带着笑意的、清凌凌的一声“哥哥”。
她叫他……哥哥?
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顺口,或者带着点调侃,甚至可能是被他的蠢气笑了的无奈纠正……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用那种带着笑、微微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江健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了。他不敢看她,视线慌乱地落在讲台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声“哥哥”在无限循环播放。
□□看着江健鹏突然从尴尬变成一副魂飞天外、脸红得像熟透虾子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再为难他,挥挥手让他坐下:“行了行了,看来江健鹏同学对中美政党制度还需要加强学习。坐下吧,认真听讲。”
江健鹏魂不守舍地坐下了,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桌下的白猫似乎终于睡够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悄无声息地从他腿边溜了出去,迈着优雅的猫步,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淡定地走出了后门,深藏功与名。
但江健鹏完全没注意到猫的离开。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定在身边那个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女孩身上。
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余光能清晰地看到徐诗梦沉静的侧脸,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几缕垂在颊边的、柔软的发丝。
她叫他“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那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悸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