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诗梦,梦梦,女神,小仙女,学霸

晚上放学前,那个收了五十块钱的“苦力”男生,终于把五遍抄写得工工整整的《过秦论》交到了江健鹏手上。江健鹏接过那厚厚一沓本子,随手翻了翻,字迹虽不如自己写的(如果他认真写的话),但也算清晰整齐。他满意地挑了挑眉,在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注视下,颇为得意地把本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啪啪”的轻响。

“看见没?”他故意提高了声音,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旁边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徐诗梦,语气里满是“我早就说了”的炫耀,“这不就搞定了吗?简单,高效。”

徐诗梦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冰碴子似的冷笑。

“哼。”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江健鹏听到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冷笑,不像平时那样让他觉得被挑衅、想反驳,反而像一根极细的羽毛,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尖上最敏感的地方,轻轻搔了一下。

痒。还有点……莫名的麻。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徐诗梦。

她正微微侧着身,将书包背到肩上。因为这个动作,她脖颈的线条被拉长,下颌到锁骨的弧度在教室尚未完全暗下的光线里,清晰得有些惊心动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那声冷笑,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冷淡的弧度,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清冷,却又因为那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的眼睫,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刺的美丽。

江健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漏跳了一拍。像是被人用手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美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平时觉得她“长得好看”那种模糊的认知,而是一种更具体、更冲击的感官体验——她冷笑时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侧脸在光影下的清冷线条,微微偏头时脖颈脆弱的弧度……组合在一起,像一幅带着尖锐棱角却又无比吸引人的画,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直抵心口。

他看得有些呆了,目光像是被黏住,半天没挪开。

徐诗梦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甚至可以说直勾勾)的视线。她背好书包,转过身,正对上他有些发愣的眼神。她皱了皱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明确的询问。

江健鹏猛地回神,像做了亏心事被抓包,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滚烫。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混乱。看什么?他能说觉得她冷笑的样子太好看了所以看呆了吗?那不得被她当成变态?

他昨晚特意“请教”过王鸿文,如果徐诗梦再拿那些古文“内涵”他,或者用这种冷淡态度对他,他该怎么“体面”地怼回去。王鸿文当时推了推眼镜,给了他一个看似万能实则耍滑头的答案:“你就说,‘我在想,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然后等她问,你再把你的道理一条条摆出来。记住,要理直气壮,占领道德和逻辑的高地。”

对!就这么说!江健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美不美”的念头甩开,努力摆出一副“我在认真思考重大问题”的严肃表情(虽然耳朵还红着),清了清嗓子,按照王鸿文教的,一字一顿地说:

“我?我在想,”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徐诗梦闻言,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还带着点哲学意味(伪)的话。随即,她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些,这次是清晰可见的冷笑。

“哦?”她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试图证明一加一等于三的幼稚园小朋友,“那江大少爷说说看,你做的‘这一切’,怎么个‘正确’法?”

来了!江健鹏精神一振,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他挺了挺胸,把手里那沓抄写本“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引来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学生侧目。然后,他掏出钱包,点出两百五十块钱,爽快地递给那个等在一旁的“苦力”男生。

“他,为我工作,”江健鹏指着男生,又指指桌上的本子,声音响亮,逻辑清晰(自认为),“我,给他报酬。银货两讫,公平交易。这,没错吧?”

徐诗梦看着他这番动作,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确实,从最简单的交易原则来看,没错。

江健鹏见她点头,心里更得意了,感觉王鸿文教的这招果然有用。他趁热打铁,目光扫过教室里剩下那些探头探脑、似乎也想分一杯羹的同学,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哎!还有谁,能帮忙抄《过秦论》翻译的?价钱好商量!”

话音刚落,又是呼啦啦一圈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报价。

“我我我!鹏哥,我字好!”

“我便宜!三十一遍!”

“我二十五!”

“我二十!保证工整!”

江健鹏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喧闹稍歇,他指着这圈跃跃欲试的人,转向徐诗梦,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侃侃而谈:“你看,我发布需求,他们响应需求,形成竞争,优胜劣汰。我这是在激发市场活力,促进……呃,促进校内‘抄写服务业’的繁荣!这,没问题吧?”

徐诗梦:“……”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用一套歪理(似乎又有点道理)为自己的“偷懒”和“炫富”行为正名的少年,一时竟然有些语塞。他那副“我是在搞市场经济建设”的理直气壮模样,配上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却努力做出深沉表情的脸,有种诡异的……滑稽感,但又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了眉。这个动作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这人怎么这样”的细微恼意,落在一直紧盯着她表情的江健鹏眼里,却让他心脏又是莫名其妙地一跳。

她皱眉的样子……怎么感觉……有点可爱?不像平时那种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漂亮,而是一种更生动、更真实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带着点小情绪的表情。

江健鹏被自己这个发现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心里却像有只小鼓在咚咚乱敲。

“你……”徐诗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难以置信,“你管这叫‘激发市场活力’?”

“那当然!”江健鹏梗着脖子,努力维持自己的“理论高地”,他从那几个报价的人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腼腆、报价也最低(二十块)的小个子女生,把翻译部分的空本子递给她,“看到没?我择优录取,扶持‘弱势群体’(指报价最低的),这行为在市场上,叫做……叫做‘招标’!透明,公正!”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简直要被自己的“商业头脑”折服了。他看向徐诗梦,下巴微扬,总结陈词:“所以,你看,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用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创造价值(对那个女生来说),促进流通(金钱)。这难道不是正确的吗?”

徐诗梦听着他这套乱七八糟、却又诡辩得让人一时难以找到破绽的“理论”,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快夸我机智”的大少爷,终于忍不住,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你……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已。”

声音很轻,但江健鹏听到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听到了期待中的“反对意见”,立刻摆出一副“我早有准备”的悠然自得模样,甚至学着徐诗梦两天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回敬:

“哦?投机取巧?那也比某些人,明明背得出来,却还要跟着一起受罚强吧?” 他顿了顿,学着徐诗梦那天对潘甜甜说话的口吻,一字不差地复述:“‘摊上这样的老师,抄他作甚?’——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徐诗梦猛地抬眼,瞪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两簇小小的、被点着的火苗。她没想到,他竟然用她自己的话来堵她!而且还是在歪曲她的本意之后!

江健鹏被她瞪得心头又是一跳,但强撑着没露怯,反而因为看到她明显被噎住、有些气恼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带着点幼稚的胜利感。看,他也不是每次都落了下风!

徐诗梦瞪了他几秒,见他丝毫没有反省或道歉的意思,反而嘴角还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变成一种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的无力感。她收回目光,重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历史书,摊开,埋头看了起来,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

江健鹏看着她这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心里那点得意又慢慢变成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摸了摸鼻子,也没再说话,拎起书包,把那沓抄写本塞进去,有些没趣地走了。

第二天中午,刚打下课铃,潘甜甜就像只出笼的小鸟,扑过来挽住了徐诗梦的胳膊:“诗梦!走走走!今天别吃食堂了,没劲!我带你去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好吃的可多了!叶池,舒妤,一起呀!”

徐诗梦对吃食不算挑剔,但看潘甜甜这么兴奋,也不好扫兴,便点了点头。叶池和叶舒妤也同意了。

四个人走出校门,拐进旁边一条不太起眼、但烟火气十足的小巷。这里就是学生们口中的“小吃街”,不长,但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和店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诱人的香气。凉皮面、炒面、炸鸡、汉堡、火鸡面、拌粉、拌面、馄饨、云吞、拉面、烤肠……招牌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来来来!跟着潘导游,保证不迷路,吃遍美食街!”潘甜甜一手挽着徐诗梦,一手挥舞着,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带路。

她们先来到一个排队排了老长的凉皮面小车前,队伍蜿蜒了有十几个人。潘甜甜拉着徐诗梦乖乖排队,叶池和叶舒妤则对馄饨更感兴趣,先去不远处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馄饨店占位子了。

排队时,潘甜甜一直叽叽喳喳地介绍这家凉皮面多么地道,辣椒油多么香。轮到她们时,潘甜甜熟门熟路地对摊主喊:“老板!两份凉皮面!多加辣!多加面筋和黄瓜丝!”

老板动作麻利,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两碗红油鲜亮、配料丰富的凉皮面很快递到她们手中。香气扑鼻。

接着,潘甜甜又拉着徐诗梦来到隔壁一个炒面摊。“老板!一份炒面,打包!”

徐诗梦有些惊讶:“还买?”一碗凉皮面分量不小了。

“哎呀,这家的炒面是一绝!里脊肉火腿肠煎蛋全套!必须尝尝!我们分着吃!”潘甜甜眼睛放光。

很快,一份堆得小山一样、冒着腾腾热气的炒面也到手了,里面果然夹着大片的里脊肉、整根的火腿肠和一个金黄的煎蛋,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们又去买了烤肠,潘甜甜还眼尖地看到新出锅的炸鸡,没忍住又买了一只。两人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回到了叶池姐妹占好座的馄饨店。

刚走到店门口,徐诗梦脚步就顿了一下。

靠窗的那张桌子旁,除了叶池和叶舒妤,还坐着两个人——江健鹏,和吴琦。

吴琦比江健鹏稍矮一些,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爽朗阳光。两人面前也摆着几样小吃,正边吃边聊着什么。

看到她们进来,江健鹏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徐诗梦和潘甜甜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上,眉毛挑了挑。

潘甜甜已经咋咋呼呼地过去了:“哟!这不是江大少爷和吴琦嘛!巧啊!哟,少爷还晓得自己出来买吃的了?真孝顺,不用人伺候了?”

江健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潘甜甜,你嘴里能吐出点象牙吗?” 他目光又扫过徐诗梦,她正安静地把手里的食物放到桌上,侧脸平静。他想起昨天的不欢而散,心里有点别扭,但面上没显出来。

徐诗梦没理他的目光,在叶舒妤旁边,正好是江健鹏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潘甜甜把买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开,凉皮面,炒面,炸鸡,烤肠……瞬间把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来来来,分着吃!别客气!”潘甜甜热情招呼,拿起一次性碗筷,开始给大家分炒面。她把炒面里丰盛的配菜——里脊肉、火腿肠、煎蛋——仔细地分到几个小碗里,最后剩下大半碗净炒面,连带着那个已经有些散开的煎蛋的蛋黄部分,推到了徐诗梦面前的大碗里。“诗梦,这个给你,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徐诗梦道了谢,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炒面火候刚好,面条劲道,酱香浓郁,确实不错。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学校八卦。气氛还算轻松,虽然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没什么直接交流,但也没了昨天那种明显的对峙感。

最后,是潘甜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扯出了一个让人有些不安的新话题:“哎,你们看学校表白墙了没?有人匿名发帖,说好像……有人偷窥女生厕所!”

“什么?”叶舒妤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叶池也皱起了眉:“真的假的?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千真万确!”潘甜甜拿出手机,划拉着屏幕,“下面还有好几个人追评,说最近晾在宿舍阳台的……嗯,私密的贴身衣物,好像也有人偷!太变态了!”

四个女生的脸色都变了变,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带上了一丝后怕和担忧。在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对面的江健鹏和吴琦听完,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吴琦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江健鹏则咳嗽了一声,眼神有点飘忽。

“你们笑什么呀?”徐诗梦正用筷子小心地夹起煎蛋的蛋黄部分送进嘴里,见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健鹏,语气里带着点探究,“表情这么诡异……不会,是你们两个干的事吧?”

“噗——咳咳咳!”吴琦被一口馄饨汤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

江健鹏的脸瞬间黑了,瞪着徐诗梦:“潘甜甜!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啊!” 他急着反驳,差点说秃噜嘴,“我江家家大业大,还差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不对,赶紧刹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梗着脖子补充,“我可是正人君子!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你不要血口喷人!”

看他那副急于澄清、甚至有点口不择言的样子,徐诗梦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没人抓住。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继续吃面。

几个女生又低声讨论了几句,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没什么胃口了。匆匆吃完,潘甜甜提议赶紧回学校,人多安全点。叶池和叶舒妤也点头。

她们起身,跟江健鹏和吴琦打了声招呼,便先离开了。桌上还剩下不少没吃完的食物,包括徐诗梦那大半碗没动几口的炒面(她主要吃了配菜和煎蛋),以及一些炸鸡和烤肠。

“浪费可耻,哥们儿,交给你了。”吴琦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也起身去付账了。

江健鹏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和徐诗梦剩下的大半碗炒面,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吃得差不多了,但看着那碗酱色浓郁、面条根根分明的炒面,还有里面沾着酱汁的、徐诗梦没怎么动的煎蛋碎……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徐诗梦用过的筷子(她已经放下了),夹起一筷子炒面,送进了嘴里。

嗯,味道确实不错。难怪潘甜甜强烈推荐。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这碗面……是徐诗梦刚才在吃的。他用的是她用过的筷子。这算不算……间接……

这个念头让他耳朵尖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他赶紧甩甩头,试图把这种奇怪的感觉赶走。不就是吃剩饭吗?他们以前打完球,经常互相喝对方的水,吃对方剩的零食,男生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对,就是这样。

他正自我安慰着,馄饨店的门被推开,徐诗梦又匆匆跑了进来。

“我书包……”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江健鹏手里拿着的筷子上,和他面前那碗……明显被吃过的、属于她的炒面上。

江健鹏的动作僵住了,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抬起头,正对上徐诗梦那双微微睁大的、带着愕然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徐诗梦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你怎么把炒面给吃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诧异和局促,“那是我……我刚吃剩的……”

江健鹏的脸也“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感觉手里的筷子像烫手的山芋。他想解释,说“我看剩这么多浪费”,或者说“我以为你不吃了”,但任何理由在此刻听起来都苍白无力,而且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

“我……那个……”他语无伦次,耳朵红得能滴血,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我……我看你没吃完……就……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蚊子哼,“……没事,没事,我不嫌弃你……”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说的什么跟什么?!不嫌弃她?!这岂不是更奇怪了?!

徐诗梦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顾不上那碗面了,走到刚才的座位旁,拿起自己落下的帆布书包,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忙。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声音低得快听不清的话:

“你……你们俩‘吃货’!快点,别迟到了!”

说完,她拉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那碗被自己吃了几口的炒面,又看看徐诗梦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再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和狂跳不止的心脏,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带着她刚才又羞又恼的语气,和那双泛红的、可爱的耳尖——

“你们俩‘吃货’……”

学校“有人偷窥女厕所”的流言,如同春日里一场悄然而至的阴湿细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校园的每个角落,带来一种黏腻而不安的氛围。起初只是表白墙上语焉不详的匿名帖,很快,伴随着“贴身衣物失窃”的追评,恐慌和猜疑如同野草般在学生间疯长,尤其女生们更是人人自危,进出卫生间时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警惕地扫视四周。

徐诗梦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她虽然性子清冷,但身处宿舍和班级这样的集体中,很难完全置身事外。潘甜甜天天忧心忡忡地念叨,叶舒妤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叶池提起时,眉头也锁得更紧了些。

那天中午,徐诗梦和潘甜甜吃完饭,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走廊里人来人往。经过二楼西侧那个相对僻静的女厕所时,潘甜甜正说着什么笑话,徐诗梦无意间侧头,视线掠过厕所那扇半开的、蒙着灰尘的磨砂玻璃窗——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户里面,靠近窗台的位置,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很矮,轮廓有些黑,背对着光,看不太清脸,但身形绝不是女生。

也就那么一瞬。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窗后空空如也,只有窗外摇曳的树影投在磨砂玻璃上晃动的光影。

是看花眼了?还是……

“诗梦?怎么了?”潘甜甜见她停下,疑惑地问。

“没什么。”徐诗梦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扇窗户。她没说什么,拉着潘甜甜,快走了几步,来到厕所门口,朝里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洗手池前的镜子映出她们有些紧绷的脸。

“你看什么呢?”潘甜甜被她搞得也有点紧张,小声问。

“可能眼花了。”徐诗梦低声说,但心里那点疑虑并未消散。她记得刚才那个模糊人影的轮廓,又矮又黑……莫名让她想起某个人。是邓艾吗?那个在球场上嚣张、在校门口堵过她的男生?可这里是二楼,他一个男生,跑到女厕所窗户后面干什么?

她没有证据,也不能仅凭一个模糊的影子就断定什么。但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里。

之后几天,类似的“目击”似乎在女生间悄然传开,版本各异,但“又矮又黑”这个特征却诡异地重合了几次。恐慌进一步蔓延。最崩溃的是叶舒妤。她胆子本就小,自从自己晾在公共区域的一套贴身内衣不翼而飞后,更是吓得魂不守舍,在座位上偷偷抹了几次眼泪。潘甜甜追问之下,她才哽咽着说了出来。

“什么?!”潘甜甜气得拍案而起,“太过分了!简直是人渣!必须查!调监控!抓出这个变态!”

“甜甜,冷静点。”叶池按住激动的潘甜甜,眉头紧锁,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沉重的思虑,“学校监控……很多都是摆设,尤其女生宿舍晾衣区那种地方,考虑到**,未必有,就算有也未必开着。而且,就算查到了,怎么处理?这种事,学校为了声誉,很可能压下去,最多给个处分。万一……打草惊蛇,那人记恨上舒妤,以后找她麻烦怎么办?”

徐诗梦在一旁听着,也缓缓点了点头。叶池考虑得更周全。这种事,对女生来说是极大的伤害和羞辱,但处理起来却往往棘手,稍有不慎,可能给受害者带来二次伤害。她看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叶舒妤,心里也堵得难受。

“那……那就这么算了?”潘甜甜不甘心,眼圈也红了。

“先别声张,我们自己也多注意,尤其是舒妤,这段时间尽量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晾衣服也尽量晾在宿舍里面。”叶池安排道,“看看情况再说。”

徐诗梦补充了一句:“留意一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尤其是……符合‘又矮又黑’特征的男生。”她说这话时,眼前又闪过那天厕所窗后的模糊影子,和邓艾那张带着戾气的脸。会是他吗?

潘甜甜闷闷不乐地同意了,但显然憋着一股气。

按照惯例,每天下午第一、二节课是江健鹏他们体育生雷打不动的训练时间。通常第二节课下课,大课间的时候,他们就会大汗淋漓地回到教室,带着一身操场的阳光和汗味。

可这个周二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响过很久,江健鹏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徐诗梦原本没太在意,以为训练拖堂或者他去小卖部了。她正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潘甜甜突然像一阵风似的从教室门口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直扑到徐诗梦桌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诗梦!快!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诗梦心里“咯噔”一下,笔从指尖滑落:“怎么了?谁出事了?”

“江健鹏!是江健鹏!”潘甜甜急得语无伦次,“在操场!打、打起来了!好多血!”

江健鹏?打架?还流血了?徐诗梦的心猛地一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糟糕的猜测——跟人起冲突了?踢球打架?还是……又跟邓艾那伙人杠上了?上次校门口的事还没完?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再多问,被潘甜甜死命拽着,冲出了教室。两人一路狂奔下楼,穿过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连廊。远远就看见操场东侧的篮球架下,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喧闹声、叫骂声、起哄声混作一团,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暴戾混乱的气息。

“打死他!打死这个变态!”

“畜生!人渣!”

“报警!送他去派出所!”

人群激愤的怒吼声浪般涌来。徐诗梦的心跳得飞快,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和潘甜甜奋力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央,江健鹏正死死地将一个人压在地上,拳头如同雨点般,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那人身上、脸上。他脸上是徐诗梦从未见过的暴怒和狠厉,额角青筋暴起,眼睛赤红,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迹,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白色的短袖运动服上溅满了点点污渍,左手手肘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袖。

而他身下那个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惨叫的人——正是邓艾!他鼻青脸肿,嘴角破裂,脸上糊满了血和灰,早已没了平时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恐惧和痛苦的哀嚎。

地上,离两人不远处,掉落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折叠小刀,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江健鹏手臂上的伤,就是被这把刀划的。

围观的学生们群情激愤,男生们怒骂着,女生们有的捂嘴惊呼,有的也跟着喊“打得好”。场面几乎失控。

徐诗梦看着中间那个像一头暴怒的雄狮般、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压制着邓艾的江健鹏,看着他手肘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和不断滴落的鲜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翻涌而上的、强烈的愤怒和后怕。

他疯了吗?!下手这么重!还被人捅了刀!万一伤到要害怎么办?!

但下一秒,看到地上那把刀,和邓艾那张猥琐痛苦的脸,再联想到最近的流言,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瞬间击中了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对旁边已经吓傻了的潘甜甜说:“甜甜,快去!找班长林群!还有王鸿文!快!让他们带学生会的人过来!控制场面!”

潘甜甜如梦初醒,用力点头,转身又拼命挤了出去。

徐诗梦站在原地,看着中间还在挥拳的江健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不能让他再打下去了!会出人命的!

就在她忍不住要冲上去阻拦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止:

“都让开!住手!”

是林群。她穿着一身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威严,身后跟着王鸿文和几个学生会纪检部的男生。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江健鹏!住手!”林群厉声喝道,和王鸿文等人一起冲上去,七手八脚地,终于将几乎失去理智的江健鹏从邓艾身上强行拉开。

江健鹏被拉开时,还挣扎着要扑回去,眼睛死死瞪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瘫着的邓艾,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按住他!”林群对王鸿文说,然后快步走到邓艾旁边,蹲下检查了一下。邓艾虽然看起来惨,但都是皮外伤,意识还清醒,只是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林群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王鸿文死死按着肩膀、但依旧浑身紧绷、眼神凶狠的江健鹏身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和血迹,眉头紧紧蹙起。她转向旁边的徐诗梦,显然认出了她是江健鹏的同桌:“怎么回事?”

徐诗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指向地上的邓艾:“这个人,最近女生厕所偷窥、偷内衣的变态,很可能就是他。江健鹏可能发现了,起了冲突,被他用刀划伤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先送江健鹏去医务室包扎,伤口在流血。这里……麻烦班长处理。”

林群眼神一凛,目光如刀般射向地上的邓艾。邓艾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两个学生会的男生架住了。

“王鸿文,你带两个人,先送江健鹏去医务室。”林群迅速安排,“其他人,看着邓艾,等老师来。围观的同学都散了!回教室去!”

人群在学生会成员的驱散下,不情不愿地开始散去,议论声却更大了。

徐诗梦没等王鸿文过来,自己先一步走到了江健鹏身边。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戾气未散,嘴唇紧抿着,身体因为强忍疼痛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走。”徐诗梦没看他,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有些发紧。她伸手,不是去扶他,而是直接抓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的衣袖,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拽着他就往操场外走。

江健鹏似乎愣了一下,挣扎的力道小了些,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但也顺从地跟着她走了。王鸿文和另一个男生赶紧跟上。

去医务室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江健鹏似乎还在那种暴怒后的余震中,呼吸粗重。徐诗梦抿着唇,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身上滚烫的汗气。

到了医务室,幸好校医不在,大概是去开会或者别处了。江健鹏似乎对这里很熟,他挣脱了徐诗梦的手(徐诗梦顺势松开),径直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医用酒精和一小包棉签。

他拧开酒精瓶盖,动作粗鲁,眼看就要对着自己手肘上那道皮肉翻卷、还在渗血的伤口直接倒下去——

“你要干什么?!”徐诗梦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酒精瓶,声音因为急切和怒意而拔高,“这是酒精!直接倒上去,你疯了?!不痛吗?!”

江健鹏被她夺了瓶子,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她。徐诗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瞪着他。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用碘伏!那个刺激性小!”徐诗梦把酒精瓶重重放在旁边桌上,转身又在药柜里翻找,很快找到碘伏和干净的纱布、棉签。她拿着东西走回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命令的口吻,“坐下!”

江健鹏看着她这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吭声,依言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王鸿文和另一个男生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没敢进来。

徐诗梦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她先是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有些生疏,但尽量放轻,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伤口不浅,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划开后又撕裂了。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清理完,她又用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伤口上,开始包扎。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边脸。江健鹏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微蹙的眉心,和轻轻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刚才操场上的喧嚣和暴戾,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健鹏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专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女孩。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她的耳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奔跑或者生气,泛起了一层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在医务室白亮的灯光下,那抹粉色显得格外……生动。

他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暴戾,不知何时,像是被一捧清凉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浇熄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余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的平静。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被她微凉的手指和轻柔(相对而言)的动作触碰着,那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那个……”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其实,不是我主动……”

“闭嘴!”

他话没说完,就被徐诗梦厉声打断。她包扎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头,但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江健鹏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抿得紧紧的唇线,和那双依旧低垂着、却仿佛能刺穿人的眼睛,莫名有点……怂。好吧,闭嘴就闭嘴。

徐诗梦不再理他,专心把纱布最后打结固定好。动作干脆利落,虽然谈不上美观,但总算把伤口包住了,血也基本止住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去洗手池边仔细洗了手。全程没再看他一眼。

江健鹏也慢慢站起来,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臂,还是有些疼,但感觉好多了。他看着徐诗梦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和想解释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给校园的建筑和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与刚才操场上的血腥暴力形成鲜明对比。

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快到教学楼了,江健鹏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急切的辩解:

“总不能……总不能因为他输了几个球,我就把他摁在地上打吧?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徐诗梦脚步不停,也没回头。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江健鹏加快两步,走到她身侧,侧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邓艾他……他就是最近学校里传的那个,偷窥女厕所、偷内衣的变态!”

他说出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但又立刻被更强烈的愤怒填满:“我今天训练完,想去器材室还东西,路过那边废弃的体育器材堆放处,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音,凑近一看……妈的!就看到这畜生,正拿着不知道哪个女生的……衣服,在那……在那干恶心的事!旁边还有个小本子,记着时间地点!被我撞破,他想跑,还掏刀子!”

他越说越气,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这孙子!他爸还是老邓!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生出这种畜生!老子最看不惯这种欺负女生的渣滓!不打他打谁?!”

徐诗梦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江健鹏。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却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操场上那么多人喊“打死变态”。怪不得他下手那么狠。不是因为私怨,不是因为比赛输赢。是因为他撞破了邓艾的丑行,是因为……他想保护那些被窥视、被偷窃的女生。即使对方动了刀子,他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她之前对他的种种印象——别扭,幼稚,爱炫富,上课睡觉,不学无术——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少年形象,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或许有很多缺点,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莽撞却赤诚的正义感。这种特质,比她所熟悉的、那些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身上的东西,更直接,更有力量,也……更让人心头震动。

江健鹏被她这样盯着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摸了摸鼻子,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和下颌线清晰的弧度。脸上和手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中,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做完“正确”的事之后、虽然狼狈却坦荡的精神气。

徐诗梦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悄悄漫上了一层绯红。这次不是因为生气或奔跑。她飞快地扭过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教学楼尖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江健鹏耳朵里:

“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句话,她说得没什么力气,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原则性的陈述,而不是指责。

江健鹏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你说怎么办?跟他讲道理?让他写检讨?对这种变态,拳头比道理好使。”

徐诗梦没再接话。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少了之前的尴尬和紧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东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短暂地交汇在一起。

喂饭与搅局

傍晚时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教学楼的棱角之后,教室里的灯光早早亮起,将一片片暖白投在稀稀拉拉坐着自习的学生身上。白天的喧嚣和操场上的风波似乎已经沉淀下去,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后的疲倦。

江健鹏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伤口其实不算特别严重,校医后来回来看过,说没伤到筋骨,按时换药就行。但疼痛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现在放松下来,那种火辣辣的钝痛和手臂无法自由活动的僵硬感,让他做什么都别扭。

他看了看旁边正安静低头看书的徐诗梦。她侧脸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无意识轻蹙一下的眉心,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残留的紧绷。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江健鹏这才想起,因为打架、去医务室、后来又去政教处配合问话(邓艾已经被暂时控制,等待进一步处理),他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和周健他们去小卖部扫荡,要么早就冲去食堂了。可现在,手臂疼得抬不起来,右手使不上劲,左手虽然没伤,但上面也全是和邓艾扭打时留下的青紫淤痕,稍微用力就疼。

他目光飘向教室门口,又收回来,落在徐诗梦身上。一个念头,带着点试探和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隐秘的期待,悄悄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甚至有点生疏的、类似撒娇的调子,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徐诗梦放在桌上的手肘。

“哎……”

徐诗梦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江健鹏立刻摆出一副虚弱又可怜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摸摸肚子,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委屈:“那个……我手这样……实在出不去。晚饭……还没吃。饿得有点心慌……学霸,梦梦,小仙女……你看,我今天好歹也算……见义勇为,为民除害了吧?能不能……行行好,帮我带份饭?”

他一口气换了几个称呼,从“学霸”到“梦梦”再到“小仙女”,越叫越顺口,自己心里都有点发毛,但面上努力维持着可怜巴巴的真诚。他知道徐诗梦吃软不吃硬,尤其是今天这事,他自觉站在“道德高地”上。

徐诗梦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他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和可怜,演技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有点浮夸。但看到他手臂上刺眼的纱布,想起下午他浑身是血、眼神狠厉却又透着股执拗劲儿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微微软了一下。

算了。就当是……感谢他今天做的这件事。虽然方法极端,但初衷……是好的。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合上书,站起身,声音没什么波澜:“要吃什么?”

见她答应,江健鹏眼睛一亮,心里那点雀跃几乎要压不住。他立刻坐直了些,脑子飞快转动,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戏谑,开始报菜名:

“我要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溜,几乎要把听过的相声贯口背出来,眼睛盯着徐诗梦,看她有什么反应。

果然,徐诗梦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名为“你在逗我”的无语。她抿了抿唇,最后,在他报出“什锦苏盘儿”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翻了个极其标准的白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教室门口走。

“哎哎哎!”江健鹏见她真要走,赶紧见好就收,扬声喊住她,语气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点讨好,“别走别走!开玩笑的!那个……给我带一份腊肠滑蛋盖饭就行!食堂二楼最右边那家!多加腊肠!谢谢学霸!”

徐诗梦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背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学生,很安静。江健鹏靠在椅背上,看着徐诗梦离开的方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被徐诗梦包扎得不算太美观、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蝴蝶结(她打结的手法显然不熟练),白色的纱布边缘还被她细心地理平了。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在男生粗壮的手臂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看着看着,却忍不住又笑了笑,伸出左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蝴蝶结打结的地方。

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折腾而产生的烦躁和憋闷,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带着点甜意的平静。他忽然觉得,挨这一下,好像……也不亏?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徐诗梦拎着一个食堂的打包塑料袋走了进来。她走到座位旁,把袋子放到江健鹏桌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摔。

“给。”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又坐回自己位置,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同学带了个东西。

“谢了。”江健鹏道了谢,用左手去够那个塑料袋。塑料袋系得有点紧,他单手不好操作,试了几次都没解开。他又试图用牙齿帮忙,但姿势别扭,差点把袋子扯破。

折腾了半天,盖子还是没打开。他有些挫败地停下动作,抬起头,再次看向旁边的徐诗梦。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平时总带着点不耐烦或别扭、此刻却努力睁得圆溜溜、写满“无辜”和“求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唇微微抿着,配上手臂上那圈显眼的纱布,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可怜。

徐诗梦虽然没抬头,但余光显然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她翻了一页书,没动。几秒后,又翻了一页。那视线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终于叹了口气,放下书,转过身,看着他和那个顽固的塑料袋,以及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三两下就利落地解开了塑料袋的结,又帮他把一次性饭盒的盖子掀开。

腊肠的咸香和滑蛋的嫩滑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可以了。”徐诗梦说完,又想转回去。

“等等!”江健鹏赶紧叫住她,语气更加“虚弱”了,他拿起饭盒里的一次性勺子,用左手握住,尝试着去舀饭。然而,他左手本来就不太灵活,加上手背和手腕上都是淤青,稍微用力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勺子在他手里颤颤巍巍,舀起一点饭,还没送到嘴边,就抖掉了一大半,几粒米饭掉到了桌上和他衣服上。

他“嘶”地吸了口冷气,停下动作,再次抬头,看向徐诗梦。这一次,他脸上的“可怜”指数直接拉满,声音也放得更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祈求,甚至不惜把下午的事拿出来“邀功”:

“诗梦……梦梦……学霸……女神……小仙女……”他又把那套称呼轮了一遍,眼神湿漉漉的(装的),“你看在我今天……好歹也算为你们女性同胞‘除暴安良’、‘英勇负伤’的份上……我、我就想吃口热乎饭……这手,它实在是不听使唤啊……”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让勺子在他“无力”的左手里抖出更凄惨的幅度。

徐诗梦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他这番演技的真诚度。

你的意思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字一句地问,“让我——喂你吃饭?”

江健鹏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可怜差点没绷住。他强压住心头的雀跃和一丝心虚,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更湿润些(虽然失败了),然后,几不可察地、带着十二万分期待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可以吗?求你了!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试图掩饰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期待和小算计,也看到了他手臂上真实的伤口和淤青,还有他因为左手无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咬着下唇内侧软肉,这是她思考时不易察觉的小习惯。心里两个小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个说:徐诗梦,你疯了吗?喂他吃饭?你们什么关系?同桌而已!他就是借机耍赖!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可他确实是因为……做了件对的事才受伤的。而且,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方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健鹏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就在他以为没戏了,准备自己再挣扎一下的时候,徐诗梦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道赦令,让江健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到徐诗梦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伸出手,从他“无力”的左手里,拿过了那只塑料勺子。她的手指很凉,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温热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饭盒里,用勺子舀起一勺混合了腊肠、滑蛋和米饭的食物,动作有些僵硬地,递到他嘴边。

“张口。”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味道,但听在江健鹏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他几乎是立刻听话地张开了嘴。温热美味的食物送入口中,腊肠的咸香,鸡蛋的滑嫩,米饭的软糯,混合在一起。但此刻,江健鹏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味道上。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微微侧着身、有些别扭地举着勺子、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绯红的女孩身上。

她能喂他吃饭!她真的喂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感,瞬间淹没了他。比打赢十场球赛,抽到SSR卡,或者任何他曾经觉得开心的事,都要强烈百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烫,连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诗梦。她喂饭的动作很生涩,勺子举得不高不低,目光始终垂着,看着饭盒,或者他嘴边的勺子,就是不肯看他。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越来越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却将她内心的不平静暴露无遗。

这个发现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喜悦膨胀成了巨大的、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他忽然觉得,受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喂了两三勺,还算顺利。徐诗梦似乎也慢慢找到了节奏,动作自然了些。

然而,当勺子舀起一块炒得发软的青椒,递到他嘴边时,江健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小声嘟囔:“我不吃青椒。”

徐诗梦动作一顿,勺子停在半空。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勺子收回来,将那块青椒拨到饭盒一边,又重新舀了一勺没有青椒的,递过去。

江健鹏满意地吃下。

又过了大概二十秒,勺子里混进了一小片洋葱。江健鹏再次拒绝:“这个洋葱我也不要。”

徐诗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把洋葱挑出去。

江健鹏看着她低头认真挑葱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试探她底线、或者说,想要更多关注的小心思。

大概又过了一分钟,徐诗梦舀起一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饭,递过来。江健鹏张嘴吃下,刚嚼了两下,脸色猛地一变,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呸”地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旁边的纸巾上,脸涨得通红,嘶嘶抽着气:“姜!是姜!好辣!你怎么把姜喂给我了?!”

他其实不太讨厌姜,刚才那一下更多的是夸张表演,想看看她的反应。

徐诗梦看着被他吐出来的、带着牙印的姜末,又看看他一副被“毒害”了的痛苦表情,再想想自己刚才小心翼翼挑青椒挑洋葱,结果还是“失手”喂了姜……

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以及“这人也太麻烦了吧”的烦躁感,终于冲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她“啪”地一下把勺子放回饭盒里,动作有点重,饭粒都溅出来几颗。

“自己吃!”

她丢下这三个字,猛地转回身,背对着他,拿起桌上的书,重新“专注”地看了起来。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和因为气恼而抿得死紧的唇线,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江健鹏看着她的背影,和她那副“奶凶奶凶”(他自己觉得)的样子,心里非但没有被拒绝的失落,反而觉得……这样的徐诗梦,比平时那副清冷平静、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可爱一百倍!生动,真实,带着点小脾气,会因为他挑食、喂姜而生气……好像,终于从云端跌落凡间,有了烟火气。

他忍着笑,用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重新拿起勺子,准备自己解决剩下的饭。虽然姿势别扭,吃得慢,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教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健那永远充满活力的声音大咧咧地传了进来:

“鹏哥!听说你英勇负伤……我靠!”

周健一眼就看到了江健鹏手臂上显眼的绷带,和桌上吃到一半的盖饭,以及……旁边那个背对着他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徐诗梦。他眼珠子一转,再看看江健鹏那副虽然狼狈但嘴角似乎还噙着点笑意的样子,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江健鹏没受伤的肩膀上,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鹏哥!可以啊!受伤了就是不一样哈!我记得你以前打球骨折,都还单手啃鸡腿呢,面子大过天,死活不让人帮!现在怎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江健鹏和徐诗梦的背影之间扫了个来回,暧昧地挤了挤眼,“……这么娇气了?还得人喂饭?”

江健鹏脸色一黑,狠狠瞪了周健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闭嘴!赶紧滚!

然而,周健这个二货,要么是没接收到信号,要么是接收到了但故意装傻。他嘿嘿一笑,非常“自然”地伸手,直接从江健鹏手里拿过了勺子和饭盒,一屁股在江健鹏前面的空位上坐下,摆出一副“好兄弟有难同当”的仗义模样:

“来来来!鹏哥!兄弟喂你!多大点事儿!保证喂得比你同桌……呃,比你自己吃还舒服!”

说着,他舀起一大勺饭,里面混杂着腊肠、鸡蛋、青椒、洋葱,甚至还有刚才江健鹏特意挑出来的姜末,不由分说,热情洋溢地就往江健鹏嘴里塞去!

“唔!咳咳咳——!”江健鹏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勺子磕到了牙齿,饭粒呛进了气管,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伤口也被牵动,疼得他倒吸冷气。

“周……周健!你他妈……咳咳……想谋杀啊!”他一边咳,一边用力推开周健又凑过来的勺子,气得想打人。

周健还一脸无辜:“怎么了鹏哥?我喂得不好吗?你看你,受伤了还这么挑剔……”

徐诗梦虽然背对着他们,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努力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教室里,一时鸡飞狗跳。夕阳最后的微光,透过窗户,静静地笼罩着这一角混乱而……莫名和谐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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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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