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江健鹏一直睡到九点多才被窗外过于灿烂的阳光晃醒。他眯着眼,不耐烦地把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又赖了几分钟,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脑袋还有点昏沉,昨晚虽然没打游戏到很晚,但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宣纸、墨迹、鹅黄色裙摆、游戏里“胡桃”清冷的声音——搅得他睡得不甚安稳。
他随手抓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套上,又扯了条浅灰色休闲裤,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走进浴室。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勉强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他看着镜子里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自己,用湿手胡乱抓了抓,效果甚微,索性放弃。
走到楼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王姨在厨房隐约忙碌的声音。父母大概出门了,或者还没起床。他晃到餐厅,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灌了几口。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玻璃门。
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午后明亮到近乎晃眼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将花园一隅照得暖意融融。徐诗梦和江萧然就蹲在那一小片新翻过的泥土前。徐诗梦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编了个侧麻花辫,垂在胸前。她戴着一副园艺手套,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低头认真地挖着坑。江萧然蹲在她旁边,穿着同样的小围裙和小手套,小脸上蹭了点泥,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诗梦的动作。
阳光给徐诗梦的发梢和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江健鹏从未见过的、全神贯注的柔和与耐心。她偶尔会侧头对江萧然说句什么,嘴唇开合,江萧然就用力点头,或者发出小小的、兴奋的惊叹。
她们在种花。种那些昨天江萧然念叨了好久、奶奶给的花种子。
江健鹏握着冰水瓶,站在光线相对昏暗的室内,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看着那幅沐浴在阳光和绿意中的、安静又生动的画面。心里那点因为刚起床和昨晚纷乱思绪而产生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只是,那种微妙的、被排除在温馨画面之外的、带着点酸涩的疏离感,又隐约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江萧然似乎挖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或者只是想分享她的“劳动成果”,她抬起头,小脸在阳光下笑得像朵灿烂的向日葵,视线在室内逡巡,然后,准确地对上了站在餐厅阴影里、手里还拿着水瓶的江健鹏。
“哥哥!”小丫头立刻兴奋地挥舞起沾着泥巴的小手,声音穿透玻璃,带着雀跃,“哥哥!快来看!快来看我种的花!还有诗梦姐姐帮我!这个花可香啦,姐姐说是‘何中华’的种子!你快来闻闻!”
何中华?什么花?江健鹏愣了一下。但妹妹的热情呼唤让他无法无视。他放下水瓶,拉开玻璃门,带着一身室内的凉意,走进了阳光灿烂、花草芬芳的小花园。
温暖的空气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他走到她们身边,蹲下。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花草香,很好闻。
“看!哥哥!”江萧然献宝似的指着地上那几个刚埋好种子、浇了水的小土坑,“我和姐姐种的!姐姐说,等它们长大开花,可漂亮了!这个香香的!”
徐诗梦在他走过来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阳光太烈,她微微眯了下眼,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强光下颜色显得浅了些。她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用手轻轻把土坑周围的浮土压实,动作细致。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鼻尖沁出一点薄汗。
“嗯,种得挺好。”江健鹏干巴巴地夸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花坑,还是在夸人。他闻到徐诗梦身上除了淡淡的花草泥土味,还有一丝极清爽的、像是某种植物沐浴露的淡香,和她平时身上那种更清冽的气息不太一样。
“是吧是吧!”江萧然得到哥哥的“肯定”,更开心了,叽叽喳喳地说起种花的步骤。徐诗梦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轻柔温和。
江健鹏蹲在旁边,看着妹妹兴奋的小脸,又看看徐诗梦沉静的侧影。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很舒服。这一刻,花园里的气氛有种奇异的平和。昨天那些关于比赛、冲突、被无视的憋闷,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泥土气息暂时蒸发了。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只是被暂时覆盖了,并没有消失。
中午一家人简单吃了饭。饭后,江健鹏又窝回自己房间,和“遮天叶老黑”以及临时拉来的一个野排队友打了几局游戏。手感时好时坏,赢得不算轻松,但也打发了不少时间。
打完最后一把,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房间外的阳台上,想透透气。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已经西斜,但依然明亮。他手肘撑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庭院。
然后,他看到了徐诗梦。
她正和母亲江英站在主屋门口说话。她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江英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车库旁的储物间。不一会儿,她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
那是一辆保养得很好的女士自行车,白色的车架,篮筐里还插着几支可能是之前留下的、已经干枯的野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干净。
江英把自行车交给徐诗梦,又嘱咐了几句。徐诗梦接过,对江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的笑容。她长腿一迈,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
白色的自行车载着那个浅蓝与白色身影,轻盈地滑了出去,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别墅区的林荫道上。
她骑走了。
江健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半晌没动。
骑车?这都什么年代了,出门还骑自行车?这么老土的方式?她要去哪儿?买书?闲逛?还是……见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她去哪儿,见谁,关他什么事?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好奇心就像一只被轻轻挠了一下的猫,开始不安分地抓挠他的心。他想起昨晚她写的那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想起她看似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情绪,想起校门口可能发生的冲突……这个女孩,像一本封面精美却写着晦涩文字的书,翻开了几页,却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想要继续翻下去的**。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徐诗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然后,他转身,走回室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属于徐诗梦的房门。
心脏,没来由地,开始加速跳动。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刺激感和强烈好奇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很安静,父母在楼下,妹妹大概在自己房间玩。他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迅速走到徐诗梦的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
他记得,昨晚她房门是虚掩的。今天……锁了吗?
他试着轻轻拧动。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开了。
她没锁门。也许是觉得在家里很安全,或者只是临时下楼,很快回来。
江健鹏的心脏跳得更快了,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又朝楼梯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他像一条滑溜的鱼,迅速闪身进了房间,反手,将房门虚掩上,留了一条和他昨晚偷看时差不多的缝隙。
房间里很整洁,和他想象中女孩子的房间不太一样。没有过多的装饰和玩偶,色调是干净的米白和浅灰。书桌上,除了整齐的课本和文具,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方小小的砚台,两支悬挂着的毛笔,以及……一叠写满了字的宣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墨香,和她身上那种清爽的气息。
江健鹏的视线立刻被那叠宣纸吸引。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
墨迹已干,是昨晚写的。苍劲有力的行楷,力透纸背,和他印象中女生娟秀的字迹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与他认知里的徐诗梦不太相符的、隐然的锋芒。
纸上写着两行诗: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江健鹏愣住了。
这……写的什么?红旗?农奴?霸主鞭?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革命诗歌?或者历史题材的句子?但用词又有点……激烈?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徐诗梦的认知。他以为她会写些“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类的山水诗,或者“海纳百川”这样的格言。结果却是这种……带着硝烟气和斗争意味的句子?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两句诗。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看到出处和解释的瞬间,江健鹏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伟人的诗?《七律·到韶山》里的句子?写的是……农□□动和革命斗争?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释义,又看看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一个看起来清清冷冷、喜欢看恋爱小说、会对着窗外飞鸟出神、穿着鹅黄色卡通连衣裙练字的文科女生,私下里,在认真地、一遍遍抄写这种充满革命激情和历史厚重感的诗句?
为什么?是喜欢这种风格?还是……在临摹字帖?或者,这些诗句对她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江健鹏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徐诗梦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吸引人去探究。她就像一口深井,你以为看到了井底的月光,凑近一看,却发现那光芒来自更深、更不可测的地方。
他不敢在房间里多待,生怕她突然回来。他迅速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叠宣纸,确认没有翻乱,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板,他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偷窥的罪恶感和发现“秘密”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有些不稳。
徐诗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傍晚时分,江健鹏听到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和徐诗梦与江姨打招呼的、带着些许轻快的声音。她回来了。
晚饭时,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话也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点,虽然也只是回答江姨和妹妹的问题。她脸上带着运动后淡淡的红晕,眼睛很亮,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她换回了家居服,是那件鹅黄色的卡通连衣裙。
江健鹏低着头吃饭,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她。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运动过,显得更有生气。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那两句冰冷的、充满力量的诗句,和下午阳光下她骑着白色自行车消失的背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海里碰撞、交织,让他心烦意乱。
饭后,徐诗梦陪着江萧然玩了一会儿拼图,然后便上了楼。江健鹏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
他听到徐诗梦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听到隐约的水流声(大概在洗澡),然后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对面房门又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徐诗梦下楼的脚步声,和妹妹房间里传来的、她温柔哄妹妹睡觉的隐约声音。
机会来了。
江健鹏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这种行为简直像个变态偷窥狂。可那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再次起身,走向那扇对他而言充满诱惑和未知的门。
和下午一样,门没锁。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去,反手虚掩。
房间里飘散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未散的、极淡的墨味。书桌上,砚台里的墨似乎是新研的,墨色新鲜。旁边,又摊开了一张新的宣纸。
江健鹏几乎是扑到书桌前。
这次写的,不再是诗句,而是一篇……文章?文言文?
标题是《登方山记》。
江健鹏的目光快速扫过开篇几行:“玄宗十二年冬,余独登方山……”
这又是什么?方山?是地名吗?玄宗……是唐玄宗?她……在抄古文?还是自己写的?
他完全看不懂内容,只觉得文字古奥,像是游记或者随笔。但看那字迹的认真和工整,显然不是随意涂鸦。
他又一次被巨大的困惑击中。从革命诗歌,到山水游记(?)文言文?她的兴趣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点?这根本不是普通高中女生会涉猎的范围吧?除非是特别喜欢古文,或者……家学渊源?
他想起了她父亲是历史研究者和书法家。所以,这是家学熏陶?她在练习书法,同时也在阅读和抄写这些可能对她有特殊意义的古文?
可是,为什么是《登方山记》?这篇文章有什么特别的吗?和她下午骑车出去有关吗?难道她是去“登”了什么“山”?
无数的疑问像泡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非但没有解开之前的谜团,反而让徐诗梦这个人显得更加神秘、更加复杂、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江健鹏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墨迹未干的、清隽又带着风骨的字迹,看着这间整洁简单、却仿佛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房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同桌”和“室友”,了解得有多么肤浅,甚至可能完全错误。
她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个只会装模作样、冷冰冰的“书呆子”,也不是后来看到的、会对妹妹温柔、会生气反击、穿着卡通裙练字的“普通”女孩。
她心里装着的东西,远比他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红旗卷起农奴戟”的慷慨激昂,“独登方山”的孤高清寂,下午阳光下骑车的轻盈背影,鹅黄色裙摆下的沉静专注……
这些看似矛盾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定义、却又莫名被吸引的徐诗梦。
他不敢久留,再次匆匆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黑暗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徐诗梦……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再也无法平息。
晚上九点多,江健鹏正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物理习题册发呆,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毛笔字,和那个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浅蓝白色身影。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门缝后眨了眨。
是江萧然。
“哥哥……”小丫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和讨好。
江健鹏回过神,看着她。小家伙穿着那身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头发有点乱,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刚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和水汽的香甜味道。她下午那股黏着徐诗梦、完全无视他的劲儿似乎过去了,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会偷偷溜进哥哥房间的小尾巴。
“干嘛?”江健鹏故意板起脸,但眼里已经没了白天的郁闷,反而因为妹妹的到来,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被冲淡了些,涌起一丝熟悉的柔软。
“我想和哥哥玩……”江萧然推开门,赤着脚,像只小动物一样“蹬蹬蹬”跑进来,熟门熟路地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侧过身,两只小手扒拉着他的胳膊,小脑袋就往他怀里蹭,“哥哥,陪我玩嘛,就一会儿……”
她身上带着儿童沐浴露的奶香味,热乎乎,软绵绵。江健鹏被她蹭得胳膊发痒,心里那点因为被她“冷落”而残存的芥蒂,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捏住妹妹软乎乎、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玩什么玩,这么晚了,该睡觉了。”他语气故意严肃,但手上的力道很轻。
江萧然被他捏着脸,也不挣扎,反而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脸上露出一种被捏得很舒服的、猫咪般的表情,嘴里含糊地哼唧:“唔……哥哥捏捏……软不软?”
看着妹妹这副毫无防备、全心依赖的样子,江健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空洞,仿佛被这温软的触感一点点填满。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软,跟糯米团子似的。”
“嘻嘻……”江萧然得寸进尺,干脆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爬到了江健鹏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小手抓住他胸前的T恤布料,仰着小脸看他,“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就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小王子遇见狐狸的故事……”
她身上暖烘烘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江健鹏抱着怀里这团小暖炉,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过旁边书架上一本落了灰的童话书。
“行吧,就讲一会儿,讲完你就回自己房间睡觉,听到没?”
“嗯嗯!”江萧然用力点头,立刻摆出最乖巧的听故事姿势。
然而,故事讲着讲着,怀里的小脑袋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江健鹏低头一看,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小嘴微微张开,睡得正香。大概是下午玩累了,又刚洗了热水澡,此刻在哥哥怀里,安全感十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江健鹏无奈地笑了笑,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他想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但刚一动,睡梦中的江萧然就无意识地皱了皱小鼻子,小手把他的衣襟抓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哥别走……”,然后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得,看来是赶不走了。
江健鹏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熟的妹妹放到自己床铺靠里的位置,替她盖好被子。小丫头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环境变化,不安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沉睡去,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江健鹏心里一片柔软。他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夜灯,橘黄色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床铺一角。
确认妹妹睡熟了,短时间内不会醒,江健鹏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坐回书桌前。时间还早,他毫无睡意。下午那些关于徐诗梦的疑问和纷乱的思绪,在妹妹带来的短暂温馨退去后,又悄然浮现。
他需要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他戴上耳机,打开了电脑,登录游戏。几乎是他刚上线,组队邀请就弹了出来,来自“遮天叶老黑”,队伍里还有王鸿文和“东京绪雪”(胡桃)。
他点了接受。队伍语音里响起熟悉的招呼声。
“鹏哥,来了。”“遮天叶老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
“晚上好,鹏哥。”王鸿文温和带笑。
“晚上好。”胡桃(东京绪雪)清冷的声线,礼貌而疏离。
“嗯,开吧。”江健鹏应了一声,暂时把那些扰人的思绪抛到脑后,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
他们连续开了好几把。胡桃的辅助依旧稳如泰山,治疗精准,意识一流,和他们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遮天叶老黑”的雷神和王鸿文的小道士输出稳定,江健鹏的冰女在前排搅动风云。按理说,这样的配置应该能轻松连胜。
然而,他们匹配到的野排队友,水平却参差不齐,宛如开盲盒。有时候是操作犀利、意识超群的大神,带着他们飞;但更多时候,遇到的是一些意识操作都令人捉急的“坑货”,让他们的上分之路变得异常艰难。
比如现在这把,他们的野排队友选了个“妲己”——一个以控制技能“魅惑术”著称的女性法师英雄,玩得好能成为团战发动机,玩得不好就是团灭发动机。
开局不顺,几次小规模遭遇战都因为配合失误和野排队友的迷之操作而吃了亏。江健鹏的冰女拿着一把属性不错的“□□”,在又一次被对面三人集火时,他果断开启了“□□”附带的防御技能“磐石”——高举武器招架,能大幅减免伤害,但会持续消耗武器耐久。
“铛!铛!铛!”
密集的攻击砸在招架的刀刃上,火星四溅。江健鹏看着屏幕上自己冰女飞速下降的武器耐久条,心里一阵焦躁。这“磐石”状态不能一直开,否则武器爆了,他就成赤手空拳的活靶子了!
“快快快!谁来帮我拆一下火?!”他在语音里急喊,“我这‘磐石’快撑不住了!武器要爆了!”
“遮天叶老黑”和王鸿文正在处理另一侧的敌人,暂时脱不开身。胡桃的治疗光线连在他身上,努力抬着他的血线,但面对三人集火,治疗量也有些捉襟见肘。
眼看“磐石”状态即将结束,武器耐久也濒临崩溃,江健鹏已经做好了硬吃伤害、甚至阵亡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粉红色的、带着心形特效的光芒,如同鬼魅般,从侧上方的屋顶阴影处骤然射出,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正在疯狂攻击江健鹏的、敌方那个输出最高的剑客!
是“魅惑术”!
敌方剑客的动作瞬间僵硬,头上冒出粉红色的桃心,陷入了短暂的、不受控制的“魅惑”状态,调转枪口,开始攻击起自己的队友来!
虽然控制时间很短,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完美地打断了敌方的集火节奏,为江健鹏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好拆!!”江健鹏眼睛一亮,脱口赞道,手上动作不停,立刻取消“磐石”,一个侧向翻滚拉开距离,同时冰刃挥出,反手给那个被魅惑的剑客补上减速,“你这狐狸,挺会玩啊!”
放出这关键控制的,正是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甚至之前有点“坑”的野排队友“妲己”。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高处,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天罚!”
几乎在江健鹏脱困的瞬间,“遮天叶老黑”的怒吼响起!雷神真身降临,手持雷霆长枪,如同天神下凡,悍然冲入因“魅惑”而短暂混乱的敌阵!
王鸿文的小道士也紧随其后,剑诀一引:“天生五十,我独占四九!万剑——归宗!”
数柄金光宝剑化作夺命流光,呼啸着射向敌群!
江健鹏的冰女也抓住机会,奥义技能图标骤然点亮,他看准对方阵型被雷神和王鸿文冲击得七零八落、治疗又被胡桃限制的瞬间,冰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
“凝结寒冰的时候到了!”
冰霜新星轰然爆发!极寒的冰刺呈扇形喷射,将残血和走位受限的敌人再次笼罩!
“胡桃”的治疗光线如同最精准的指挥棒,在江健鹏、“遮天叶老黑”和王鸿文三人之间灵活切换,确保他们在输出时没有后顾之忧。她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终于……赶上胡桃的一半水平了。”
这话显然是说那个“妲己”的。但此刻没人计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团战上。
在“妲己”那记神来之笔的“魅惑”拆火后,江健鹏四人打出了完美combo。控制、伤害、治疗衔接得天衣无缝。敌方三人本就被“魅惑”打乱了阵脚,又接连遭受雷神、万剑归宗和冰霜新星的毁灭性打击,血量如同雪崩般滑落。
“呃啊——!”
惨叫声中,对方三人化作白光,只留下满地的魂玉和装备光芒。
“Nice!”王鸿文赞道。
“遮天叶老黑”也“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江健鹏松了口气,看着自己那把耐久几乎见底、但总算没爆的“□□”,心有余悸。他看了一眼那个“妲己”的游戏ID——江畔禾人初遇雪。名字有点诗意,但刚才那一下操作,确实亮眼。
“谢了,狐狸。”他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两个字。
对方没回应,大概是不习惯开麦,或者懒得说话。
之后的战斗顺风顺水,在“妲己”时不时的关键控制和江健鹏四人的稳定发挥下,他们成功吃鸡。
结算界面出来后,因为是野排队友,没有添加好友,那个“江畔禾人初遇雪”就直接退出了队伍,消失不见。
“刚才那妲己可以啊,”王鸿文说道,“意识不错,那波拆火很关键。”
“嗯,可惜是路人。”“遮天叶老黑”表示同意。
江健鹏也觉有点可惜。打游戏,能遇到一个意识好、操作不坑、关键时刻靠得住的队友,是件挺难得的事。不过路人局,缘分一场,过了也就过了。
他们休息了几分钟,聊了聊刚才的几波团战,然后重新开始匹配。
没想到,新一局游戏加载进去,在出生岛上,江健鹏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江畔禾人初遇雪。
竟然又匹配到了!
而且这次,对方玩的不再是“妲己”,而是换了一个治疗辅助角色,一个拿着灯笼、蹦蹦跳跳的小精灵“莹草”,也是个奶妈。
“哟,缘分啊。”王鸿文也注意到了,笑道。
“遮天叶老黑”没说话,但游戏角色朝那个“莹草”的方向看了一眼。
“胡桃”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又是他/她。”
这把游戏,“江畔禾人初遇雪”玩的“莹草”和“胡桃”玩的“桃子”,两个治疗辅助,竟然打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莹草”的群体治疗和护盾,配合“桃子”的单体高额治疗和驱散,让江健鹏他们三个输出位几乎成了打不死的小强,在团战中横行无忌。
更让江健鹏意外的是,在一次激烈的遭遇战后,他残血正在打药,“江畔禾人初遇雪”操控的“莹草”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竟然从背包里丢出了一件装备——一根泛着紫色光芒、造型古朴的长棍。
是“莹草”这个角色的专属武器,“森之息”,品质是稀有的紫色,属性相当不错,尤其适合“莹草”使用,能大幅提升治疗量和护盾强度。
江健鹏愣了一下。在游戏里,把不错的装备主动丢给路人队友,尤其是这种专属武器,可不常见。这算是……示好?或者只是觉得他用不上?
他操控角色捡起那根长棍,在队伍频道打了句:“?”
“莹草”在原地轻盈地跳了两下,头顶冒出一个文字泡:“你用。”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意思明确,是给他的。
江健鹏心里有点异样。他回了句:“谢了。”
“不客气。”“莹草”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之后的一次关键团战,对方阵容爆发极高,试图强秒江健鹏的冰女。“胡桃”的治疗线稳稳连上,而“莹草”则及时给江健鹏套上了一个厚实的护盾,并且释放了群体治疗,抬起了全队的血量。两个治疗辅助的完美配合,让对方的爆发如同泥牛入海。江健鹏三人趁机反打,再次将对面团灭。
最终,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决赛圈的胜利光芒中。
退出结算界面后,江健鹏看着好友列表,犹豫了一下。这个“江畔禾人初遇雪”,虽然只一起打了两把,但技术意识都不错,关键时刻靠得住,还会主动分享装备……是个值得加的好友。
他移动鼠标,点开最近队友列表,找到那个ID,发送了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很简单:“一起?”
几秒后,系统提示:江畔禾人初遇雪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江健鹏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游戏里,能多一个靠谱的队友,总是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至于这个“江畔禾人初遇雪”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并不在意。游戏世界里,技术就是最好的名片。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妹妹,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新添加的好友ID,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而产生的纷乱思绪,似乎被这接连的胜利和新队友带来的些许新鲜感,暂时冲淡了些。
夜还长。游戏的世界,简单,直接,输赢分明。比起现实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和看不透的人,这里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周日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晃眼就从晨光熹微滑到了日头西斜。江健鹏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洒满了明亮得过分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身边空空如也,只有枕头上一小块凹陷和几根细软的、属于小女孩的头发,证明昨晚那个小暖炉确实存在过。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回自己房间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慢吞吞地爬起来。冲了个澡,冰凉的水流带走最后一点睡意,也冲散了昨夜游戏激战后的些许疲惫。换上干净的浅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他趿拉着拖鞋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开着,播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徐诗梦。
她似乎也刚起床不久,或者说,已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在上面滑动一下。阳光从她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线条清晰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看起来沉静而……遥远。和昨晚游戏中那个配合默契、偶尔会调侃一句的“胡桃”,以及更早之前那个在花园里沾着泥土、眉眼柔和的种花人,似乎都不太一样。
江健鹏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一种微妙的、混合着不自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悄悄爬上心头。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皮革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徐诗梦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两潭深水,没什么波澜。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模糊的笑闹声。一种无形的、名为“尴尬”的生疏感,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明明周五晚上还一起回家,周六也同处一个屋檐下,甚至昨晚还在游戏世界里“并肩作战”(虽然她不知道),但此刻,在这周日的早晨,坐在同一间客厅里,他们之间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不熟”的膜。
江健鹏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搜寻着合适的话题。天气?太老套。作业?更傻。游戏?她肯定不知道“胡桃”是他……而且,他也没打算说。
然后,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昨晚……睡得好吗?”
话音刚落,江健鹏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问的什么鬼问题?!干巴巴的,蠢透了!像查户口的老干部,还是没话找话的蹩脚社交初学者!他几乎能想象徐诗梦会用怎样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或者干脆懒得理他。
他有些懊恼地垂下眼,盯着自己拖鞋上某个虚无的点。
徐诗梦似乎也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很轻、也很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还不错。”
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觉得他问题蠢,也没有想要深入聊下去的意思。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敷衍的社交应答。
然后,空气又安静了。
江健鹏觉得更尴尬了。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低头胡乱划拉着屏幕,假装看得很专注。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偶尔瞟向对面。
徐诗梦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了,侧脸安静。阳光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上跳跃。她今天没戴那条干花手链。江健鹏注意到,她看手机的神情,和平时在教室看小说时那种投入的专注不同,更像是在浏览什么信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看什么需要思考的东西。
她在看什么?复习资料?还是……和谁聊天?
这个念头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别扭感又重了一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回自己一片空白的手机屏幕上。
之后的时间,就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极度不自然的“尬聊”中度过。通常是江英或者肖羽下楼,挑起个话题,两人简短地附和几句,然后话题结束,继续各自沉默。江健鹏感觉自己像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他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又隐约觉得,这样能和徐诗梦单独(相对)坐在一个空间里的机会,似乎……也不多?
午饭过后,收拾行李,准备返校。江英又开始了一贯的、恋恋不舍的絮叨模式,对象主要是徐诗梦。
“梦梦啊,在学校一定要吃好,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看小说看太晚,对眼睛不好……周末早点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要是健鹏那小子敢欺负你,或者在学校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给阿姨打电话,知道吗?……”
徐诗梦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乖巧的微笑,不时点头应“嗯”、“知道了,江姨”、“谢谢江姨”。
江健鹏站在旁边,听着老妈这区别对待的叮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莫名地,觉得徐诗梦那副安静应答的样子,有点……乖?和他印象里那个能引经据典怼人、能冷静反击、能挥毫泼墨写革命诗句的形象,反差有点大。
坐进车里,江英的叮嘱还在继续。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周末傍晚返程的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江健鹏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座徐诗梦的侧影。她微微偏头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健鹏觉得,离开江姨的视线范围后,她身上那种“乖巧”的气息似乎淡了些,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
她在想什么?是期待回到学校,还是也有一点……不习惯?这个念头让江健鹏心里动了动。
回到301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和女孩子们的说笑声。徐诗梦推开宿舍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诗梦!我的宝!你终于回来啦!”潘甜甜像只欢快的小鸟,第一个扑了上来,给了徐诗梦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又甜又亮,“一天不见,想死我啦!有没有想我?江姨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快分我尝尝!”
她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清新香味,头发还湿漉漉的。徐诗梦被她的热情冲得后退了半步,但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轻轻回抱了她一下:“嗯,回来了。”
叶舒妤也从书桌前抬起头,对徐诗梦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欢迎回来。”
叶池正坐在自己床边整理书本,闻声也看过来,对她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一下,宿管阿姨下午来通知,我们宿舍还要搬进两个人,床位已经安排好了。”她指了指靠门那边两个还空着的上铺,“一个听说是艺术班的舞蹈生,另一个不太清楚,可能是普通班的。估计晚点就会到。”
“啊?还要来人啊?”潘甜甜松开徐诗梦,夸张地叹了口气,“那我们301岂不是要变成‘六朵金花’了?热闹是热闹,就是怕人多事杂……”
“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热闹点。”叶池推了推眼镜,“只要都爱干净,遵守纪律就行。”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放下背包,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心里对即将到来的新室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希望不要太难相处就好。毕竟宿舍是集体空间,和谐最重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宿舍门被敲响了,然后推开。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女生。个子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出头,非常瘦,骨架细小,穿着改短过的校服裙,露出一截过于纤细的腿。她的刘海梳得一丝不苟,服帖地压在额前,在脑后扎了一个紧紧的高马尾,显得头皮都有些紧绷。脸上化了妆,粉底有些白,眼线和睫毛都很明显,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彩。明明是最普通的蓝白校服裤,穿在她身上,却因为过于紧身而勒出清晰的腿部线条,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刻意凸显的意味。
她身后跟着一对看起来像是她父母的中年男女,衣着普通,脸上带着讨好的、有些局促的笑容,正对着宿舍里的几人点头哈腰:“同学们好,我们是朱文敏的爸爸妈妈,她第一次住校,很多地方不懂,以后请大家多照顾照顾,多担待……”
“叔叔阿姨客气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叶池作为舍长,礼貌地起身回应,语气客气但疏离。
潘甜甜也笑嘻嘻地接话:“是呀是呀,阿姨放心,我们宿舍可好了!”
叶舒妤小声跟着说了句“叔叔阿姨好”。
徐诗梦也转过身,对那对父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叫朱文敏的女孩身上。
就在目光相接的瞬间,徐诗梦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警觉感,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不太对劲。
不是外貌或打扮的问题——虽然她的妆发和衣着在高中生里确实有些扎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气质上的东西。她的眼神,在父母身后打量着宿舍环境和其他人时,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快速而锐利的评估,像在掂量货物的价值。那目光扫过叶池的冷静,潘甜甜的活泼,叶舒妤的怯懦,最后落在徐诗梦身上时,停留了稍长的一瞬,里面似乎混合着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比较或竞争的意识?
徐诗梦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她从小到大培养出的、对人和氛围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好惹。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不好惹,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可能带着算计和心机的“不好惹”。而且,绝对不像她父母表现出来的那么“需要照顾”,也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第一印象往往最直观。这个朱文敏,给她的感觉就是——麻烦。希望是她多心了吧。
朱文敏的父母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门一关上,朱文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但也没完全消失。她转过身,对着宿舍里的四人,扬起一个看起来甜甜的、但眼神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大家好呀,我是高一(二)班的朱文敏。以后就是室友啦,请多关照哦。”她的声音有点尖细,刻意放软了语调,“我平时喜欢逛街、听歌、追星,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呀。”
徐诗梦心里默默吐槽:谁想找你玩啊。虽然知道不该凭第一印象下定论,但她的直觉和这个女孩此刻刻意表现出来的“甜妹”形象,实在无法让她产生亲近感。她总觉得,这副看似友好的面具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接话。潘甜甜倒是热情地回应:“好呀好呀!我是潘甜甜,高二(一)班的!这是叶池,我们舍长,也是我们班的!这是叶舒妤,叶池的妹妹,也是我们班的!这是徐诗梦,新转来我们班的学霸女神!”
朱文敏的目光随着潘甜甜的介绍,在每个人脸上又转了一圈,尤其在听到“学霸女神”时,在徐诗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一点:“哇,都是学姐呀,还有学霸,真好。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诗梦学姐吗?”
“互相学习。”徐诗梦言简意赅,语气平淡。
气氛一时有点冷。潘甜甜正想再活跃一下,宿舍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更……朴素的女生。皮肤有点黑,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健康肤色,没化妆,素面朝天。头发也是整齐的刘海,扎着高马尾,但发型和朱文敏那种精心打理过的不同,显得更自然随意。她同样很瘦,但瘦得有些干瘪,不像朱文敏那种纤细。她穿着最普通的、毫无修饰的校服,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袋。
她看起来有些拘谨,进门后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宿舍里的人,目光在朱文敏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小声说:“你们好……我是新搬来的,马妙颜。”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怯懦。说完,她就默默地开始整理自己那个靠门的上铺——正好在朱文敏的上铺。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到别人的感觉。
有趣的是,她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后,犹豫了一下,竟然走到朱文敏那边,小声问:“文敏,你的东西……需要我帮你一起整理吗?”
朱文敏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闻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哦,放着吧,我自己来。你把我那个粉色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起来就行,别弄皱了。”
“好。”马妙颜应了一声,真的走过去,开始帮朱文敏整理起行李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徐诗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关于朱文敏“不好惹”的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侧面的印证。这个马妙颜,看起来像是朱文敏的……小跟班?或者,至少是习惯于听从她安排的人。
潘甜甜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是个天生的社牛,立刻又凑到了马妙颜旁边,笑嘻嘻地问:“马妙颜?名字真好听!你是哪个班的呀?也是艺术生吗?”
马妙颜似乎不太适应这么热情的搭话,脸有点红,声音更小了:“我……我是高一(七)班的,普通班。不是艺术生。”
“哦哦!那以后我们一起玩呀!宿舍人多热闹!”潘甜甜拍拍她的肩,又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朱文敏,“文敏,你是舞蹈生对吧?身材真好!跳舞肯定超厉害!”
朱文敏终于补好了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还行吧,练了几年。甜甜学姐你也很可爱呀。”
宿舍里,因为新成员的加入,气氛变得有些复杂。潘甜甜努力活跃着,叶池冷静观察,叶舒妤安静待着,徐诗梦心里存着疑虑,朱文敏看似热情实则疏离,马妙颜沉默内向。
六人间的宿舍,终于凑齐了。
徐诗梦坐回自己书桌前,拿出下晚自习要预习的课本,心里却有点静不下来。她看了一眼正在指挥马妙颜帮自己挂衣服的朱文敏,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新的学期,新的宿舍,新的室友……未来,似乎不会像她期望的那样平静了。
周一的清晨,带着周末残留的松散和面对新一周的勉强振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第一节课是早读,语文。
语文老师黄芬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时,高二(一)班的学生们还在稀稀拉拉地翻找着课本。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烫着时下已经不太流行的小卷发,穿着一身颜色鲜艳、面料挺括的套装,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自诩不凡的挑剔。
她在学生中口碑很“特殊”,私下里被起了个不怎么雅致的外号——“黄色的大粪”。这外号一半源于她名字的谐音,另一半则源于她为人处世的风格。她总喜欢在课堂上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认识的某某“大家”、某某“名师”,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感慨自己怀才不遇,命运不公,仿佛以她的“才华”和“见识”,早该成为教育界的泰斗,而不是“屈居”于一所重点中学当个普通语文老师。言语间那股“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狂妄和郁郁不得志的酸气,常常让学生们听得暗自撇嘴。
“都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过秦论》。”黄芬站在讲台上,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拿腔拿调的严肃,“这篇课文,是重点中的重点,不仅要求理解文意,更要求背诵!原文、翻译、课下注释,一个都不能少!”
底下响起一片轻微的、带着绝望的抽气声。《过秦论》?贾谊那篇著名的政论文?篇幅可不短,文字古奥,还要背注释?
黄芬对底下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像是在检阅一群不成器的士兵:“我知道你们觉得难,但古人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学习?谈什么未来?”她话锋一转,又开始老生常谈,“我当年在师大读书的时候,我的导师,那可是国内古典文学研究的权威,他要求我们……”
底下的学生已经开始神游天外,或者偷偷在桌子底下摸出别的作业。江健鹏更是直接把语文书竖起来,脑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准备补觉。背《过秦论》?杀了他比较快。
“……所以,”黄芬终于结束了她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回到了正题,“我给你们两天时间。今天周一,周三早读课,我会抽查!原文、翻译、注释,随机点!背不出来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全文抄写,五遍起步。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学生们有气无力地应道,声音拖得老长,透着浓重的哀怨和敷衍。
两天?背《过秦论》全文加翻译加注释?这简直比愚公移山还难!对于大部分高二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不吃不睡。
早读课剩下的时间,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稀稀拉拉的诵读声,夹杂着哀叹和抱怨。下课铃一响,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但活过来的方式令人绝望——许多人不是拿出书继续背,而是哀嚎着摸出空白的本子,开始埋头狂抄。
“完了完了,杀了我吧!”
“五遍?抄到明年也抄不完啊!”
“谁有翻译电子版?发我一份救命!”
“黄大粪真不是人……”
抱怨声此起彼伏。抄写的沙沙声迅速连成一片,仿佛一场无声的、悲壮的集体就义。
然而,在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气氛却有些不同。
江健鹏已经把竖着的语文书放倒了,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正香,对周围的兵荒马乱毫无所觉。让他背《过秦论》?不如让他去跑一万米。罚抄?到时候再说,总有办法。他的态度明确而干脆——摆烂。
而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徐诗梦安静地坐着。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开始抄写,也没有像江健鹏一样倒头就睡。她面前摊开着语文书,目光落在《过秦论》的页面上,但眼神平静,看不出焦虑,也看不出“临阵磨枪”的紧迫。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偶尔用手指轻轻划过某一行文字,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思考。
潘甜甜从前面跑过来,小脸上写满了愁苦,看到徐诗梦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诗梦!我的宝!你怎么还不开始抄啊?这、这、这么多!两天怎么可能背得完?黄大粪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晃着徐诗梦的胳膊,恨不得帮她拿出本子。
徐诗梦被她晃得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潘甜甜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冷峭弧度的笑意,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
“摊上这样的老师,抄他作甚?”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修长的手指在“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这一行字上轻轻一点,语气平静无波,却莫名带着一股锐气:
“‘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
潘甜甜愣住了,没太明白她引用这句《过秦论》里批评秦孝公(实则是泛指某些上位者)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看徐诗梦这副胸有成竹、甚至隐隐带着不屑的样子,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她吐了吐舌头:“好吧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那你真不抄啊?”
“不抄。”徐诗梦回答得干脆。
潘甜甜将信将疑地回去了。她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打听,发现除了个别几个像叶池那样真正的学霸(叶池已经利用早读时间基本背下了第一段),以及像江健鹏这样彻底摆烂的“勇士”之外,大部分人要么已经开始疯狂抄写,要么觉得老师不一定点到自己,抱着侥幸心理在观望,但脸上也都带着焦虑。她自己左右为难,犹豫了半天,还是哭丧着脸拿出本子:“算了算了,我还是先抄一遍保平安吧……”
语文课正式上课。黄芬果然没有食言,一上课就开始抽查。她拿着花名册,目光如同鹰隼,在教室里逡巡。
“李明!”
“张涛!”
“王丽!”
被点到名的学生,十个里有九个站起来支支吾吾,背得颠三倒四,或者干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黄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每多一个背不出的,她镜片后的眼神就冷一分。
教室里气氛压抑,站着的学生越来越多,垂头丧气,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终于,黄芬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停住了,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徐诗梦。”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新来的转学生,成绩据说很好,但性格似乎有点冷。她倒要看看,是真有才,还是徒有虚名。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江健鹏也被这突然的点名惊动,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
徐诗梦放下手里的笔,慢慢地站起身。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她抬起眼,看向讲台上的黄芬,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过于平静的淡然。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磕绊,没有犹豫,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比平时更快的节奏,像一条流畅奔涌的溪流,将《过秦论》开篇的段落清晰地送了出来: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她的背诵不仅准确,而且对节奏和语气的把握极好,带着古文特有的韵律感。当她背到“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这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特别的强调,目光也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讲台上脸色已经有些不太自然的黄芬。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清越的背书声。所有人都听得有些呆了,包括江健鹏。他知道徐诗梦文科好,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而且……她背书的这个劲儿,怎么感觉不只是在完成任务,更像是在……表达什么?
黄芬的脸色变幻不定。徐诗梦背得毫无差错,甚至堪称完美,她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种隐隐的、被一个学生用课文“内涵”了的感觉,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她挥了挥手,打断了徐诗梦继续往下背(虽然她显然能背完):“可以了,坐下。”
徐诗梦依言坐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番流畅到近乎挑衅的背诵,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健鹏看着她重新拿起笔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的不爽,奇异地被一种“卧槽有点帅”的感觉取代了。这女的……胆子够肥啊。
然而,他的轻松没能持续几秒。黄芬的视线,紧接着就落到了他头上。
“江健鹏。”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学生,她是知道的,成绩一塌糊涂,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认命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过秦论》开头那几句囫囵听过的句子在打转。
“背一下刚才徐诗梦背的那段。”黄芬命令道。
“秦孝公……据、据崤函之固……”江健鹏硬着头皮开口,刚背了一句就卡壳了,后面的“拥雍州之地”死活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努力回忆,却只想起刚才徐诗梦那又快又稳的声音,和她背到某句时加重的语气……
“行了。”黄芬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坐下吧。全文抄写,五遍,明天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下次再这样,翻倍。”
江健鹏悻悻地坐下,心里把那篇该死的《过秦论》和黄芬骂了八百遍。五遍!抄到地老天荒!
下课铃终于响了,如同救赎。黄芬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教室,留下一屋子劫后余生(或即将赴死)的学生。
江健鹏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五遍《过秦论》!要了老命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旁边已经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徐诗梦,又看看周围那些同样愁眉苦脸、但至少已经开始抄写的同学。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课间教室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悬赏!”江健鹏提高了一点音量,目光扫过周围,“谁帮我抄《过秦论》?一遍,五十!”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我我!鹏哥!我来!”
“选我选我!我字写得快!”
“鹏哥看我!我仿你字迹一流!”
“……”
几乎半个班的男生,甚至有几个女生,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眼睛放光地盯着那张红票子,七嘴八舌地毛遂自荐。五十块一遍,对大部分高中生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尤其是抄课文这种“体力活”。
江健鹏看着眼前这群踊跃的“志愿者”,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带着点纨绔意味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五十元,在指尖转了转,目光在人群中挑选着,最后点了一个平时字迹还过得去、看起来挺机灵的男生:“就你了。一遍五十,五遍两百五,放学给我,钱货两讫。”
“好嘞鹏哥!保证完成任务!”那男生喜滋滋地接过江健鹏扔过去的语文书和空本子。
江健鹏搞定一桩“大事”,心情舒畅了不少。他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徐诗梦,带着点炫耀和“看,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意味,故意拖长了声音说:
“看见没?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徐诗梦正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江健鹏,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得意洋洋的脸。然后,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见,但江健鹏捕捉到了。他眉头一皱,刚想问她什么意思。
徐诗梦已经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书,但嘴唇微动,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几句话,依旧是《过秦论》里的句子,却像冰珠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江健鹏刚刚升腾起的得意上: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喧闹似乎都静了一瞬。那几个还围着没散的同学,有些茫然地看着徐诗梦,又看看江健鹏,没太懂这位学霸女神突然背课文是什么意思。
江健鹏也懵了。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在说割地赔款?跟他花钱请人抄作业有什么关系?
他拧着眉,盯着徐诗梦的侧脸,试图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失败了。他心里莫名有点憋屈,还有点不服。这女的,又在掉书袋嘲讽他?可他没听懂!
他碰了碰前排的王鸿文,压低声音,带着点烦躁和求知欲:“喂,鸿文,她刚才那几句,什么意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平静看书的徐诗梦,又看看一脸懵的江健鹏,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他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翻译:
“鹏哥,你同桌的意思是——你今天花五十块找人抄一遍,明天可能还得花更多。靠这种办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早晚还得‘挨刀’。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可能觉得,你这样大手大脚,迟早……嗯,迟早把家底败光。”
“……”江健鹏的脸色瞬间黑了一半。败光家底?就因为他花两百五请人抄课文?这女人会不会说话?他家家底是那么容易败光的吗?!
一股被看轻、被教训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他转过头,瞪着徐诗梦,语气不善:“喂,徐诗梦,你什么意思?我花我自己的钱,请人帮忙,碍着你什么事了?一买一卖,将本求利,这不是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败家子了?”
他居然能说出“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这种词?徐诗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重新看向他。少年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怒和不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副样子,比起平时那副别扭或冷淡的模样,倒是生动鲜活了不少。
她看着他,没立刻反驳。心里那点因为他“炫富”和“投机取巧”而产生的不以为然,因为他这番“义正言辞”的反驳,反而淡了些。看来,这位大少爷也不是完全不通俗务,至少还知道点基本概念。
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凝滞,一个气鼓鼓,一个平静中带着点审视。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这场短暂的、由《过秦论》和五十元悬赏引发的争执,才暂时告一段落。
但江健鹏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他打定主意,下课再跟她“理论”!然而,接下来是数学课,老刘唾沫横飞地讲着三角函数,江健鹏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又开始琢磨徐诗梦那些话,还有她背课文时那副清冷又带着刺的样子……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徐诗梦和潘甜甜、叶舒妤、叶池坐在一起。周围几桌的男生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小,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老邓要当校长了!”
“真的假的?老校长真要退了?”
“应该是真的,我姑父是教育局的,说内部消息,老校长四月中旬正式退休,接任的八成就是老邓!”
“我靠!那敢情好啊!老邓人不错!”
“就是就是!老邓多仗义!记得我高一那会儿,晚上补课回家,自行车胎爆在半路了,推都推不动,急死了。正好老邓开车经过,二话不说停下车,问我情况,还把他手机借我打电话给我爸,后来还帮我把车弄到他车上,捎了我一段!”
“对对对!还有上学期,我们那层楼厕所水管不是爆了吗?水漫金山,报修电话打了半天没人来。老邓刚好检查卫生路过,看到后立刻打电话,不知道从哪调的人,一节课功夫就修好了,地面也拖得干干净净。”
“老邓确实没架子,对学生也好,不像有些领导……”
“希望真是他上,以后日子能好过点……”
学生们七嘴八舌,语气里大多是对那位“老邓”的认可和期待。
徐诗梦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却听着周围的议论。老邓?是学校里的一位领导吗?听起来似乎很得学生心。她对这个学校的人和事还不太熟悉。
坐在她对面的叶池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平静地开口,算是解释:“他们说的老邓,是邓主任,高一年级的年级主任,也兼管一部分后勤。在学生和很多老师里口碑确实很好,办实事,没什么官架子。老校长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一直有退休的意向。如果真是邓主任接任,对学校风气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徐诗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想起自己转学过来时,办理手续似乎也接触过一位姓邓的老师,态度很和气,办事也利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潘甜甜也凑过来,小声说:“我也觉得老邓挺好的,有次我跑操崴了脚,还是他让校医室的老师特别照顾一下的。不过……听说竞争校长位子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别人呢,谁知道最后怎么样。”
叶舒妤小口吃着饭,没说话,但也在认真听。
徐诗梦“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学校高层的人事变动,距离她的日常学习生活似乎还有些遥远。但一个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可能升任校长,总归是件让人听着舒心的事。她继续安静地吃饭,脑子里却莫名闪过早上江健鹏拍出五十元、得意洋洋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样子,还有他后来气鼓鼓反驳“市场经济”的样子……
这个人,还真是……矛盾集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