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江健鹏就醒了。与其说是自然醒,不如说是一整晚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心率过速的状态。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场景,想象着徐诗梦家乡的样子,她妈妈会是怎样的人,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紧张、期待、兴奋,还有一丝“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般的惶恐,搅得他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他几乎是用“军事化”速度完成了洗漱,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最常规但看起来最精神的卫衣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又抓,直到徐诗梦来敲门,他才手忙脚乱地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小背包冲出去。
高铁站人流如织。徐诗梦显然早有准备,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去买早餐,你拿着身份证,先去A12检票口附近等我,别乱跑。” 她把两人的身份证递给他,又指了指示意图上A12的方向,语气像嘱咐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
“哦哦,好!A12!我记住了!绝对不乱跑!” 江健鹏挺起胸膛,信誓旦旦,试图展现自己可靠的一面。他紧紧攥着身份证,目送徐诗梦走向餐饮区,然后转身,信心满满地朝着……嗯,好像是A12的方向走去?
车站广播柔和地播报着车次信息,巨大的指示牌上字母和数字闪烁。江健鹏边走边在心里默念“A12,A12”,目光在纷杂的标识中搜寻。走着走着,他看到一个熟悉的“12”,旁边是“B”……嗯?B12?不对,是A12。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指示箭头指向左侧通道,上面写着“A10-A18”。对,就是这边!
他顺着通道走过去,人渐渐少了些。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安静、旅客也较少的候车区域。他抬头看区域标识——A12。找到了!他松了口气,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手机,准备给徐诗梦发个消息报平安,顺便炫耀一下自己“出色”的认路能力。
然而,等了五分钟,没见徐诗梦来。十分钟,还是没影。江健鹏有点坐不住了,伸长脖子朝餐饮区方向张望。买早餐要这么久吗?该不会迷路了吧?不对,诗梦怎么可能迷路。那就是人多排队?他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坐下。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诗梦,买好了吗?我在A12这儿,人不多。」
等了一会儿,没回。又等了五分钟,江健鹏真有点急了。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随即,微信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是徐诗梦发来的。
江健鹏赶紧接通。屏幕里出现徐诗梦的脸,背景是嘈杂的车站和攒动的人头,她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困惑?
“江健鹏,”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杂,“你说你在A12?具体哪个位置?我在A12检票口这边,没看到你。”
“啊?我就在A12啊!这边挺安静的,没几个人,旁边还有个卖特产的店……” 江健鹏把手机镜头转向周围,试图给她看环境。
徐诗梦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江健鹏……你看看你头顶那个大牌子,写的真的是‘A12’吗?你仔细看看,字母后面,是不是还有个小小的……‘M’?”
“M?” 江健鹏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块他以为是A12的区域标识牌。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个硕大的、他笃定是“12”的数字上方,确实有一个不算太小、但他刚才完全忽略了的字母——B。
B12。
他找错了。从看到“B12”却下意识以为是“A12”开始,他就走错了通道,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候车区。
“我……” 江健鹏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像个被当场抓获的、考试作弊还抄错答案的傻子,对着手机屏幕,语无伦次,“我、我看错了……那个B……我以为……我、我马上过来!你在A12别动!等我!”
“算了,” 徐诗梦在屏幕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就在你现在的位置,原地,不要动。把周围明显的标志拍给我,我过去找你。别再乱跑了。”
“哦、哦!好!” 江健鹏羞愧得无地自容,老老实实地对着周围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然后像根柱子一样钉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来路方向,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出师不利!太蠢了!诗梦会不会觉得他特别不靠谱?第一次跟她“回家”就搞出这种乌龙……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对江健鹏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通道口。徐诗梦手里提着两份简单的早餐袋,脚步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她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披着,看起来清新又柔和。但此刻在江健鹏眼里,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羞耻的心尖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他。江健鹏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小学生,耳朵尖都还是红的。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揪住他卫衣的帽子,轻轻一拉——
“走了。失物招领处的大号人偶。”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江健鹏分明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
他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人流,走过正确的通道,来到真正的A12检票口。检票,上车,找到座位。整个过程,江健鹏都异常沉默和“乖巧”,试图用“降低存在感”来缓解尴尬。
他们的车厢是静音车厢,比普通车厢安静许多,只有列车行驶时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徐诗梦靠窗坐,江健鹏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放好简单的行李(真的就两个小包),徐诗梦递给他一份早餐,是热牛奶和简单的三明治。
“吃吧。” 她说,自己也开始小口吃着。
“谢谢……” 江健鹏接过,声音闷闷的,心里那点因为迷路而升起的沮丧和自我怀疑还没完全散去。他偷偷瞄了徐诗梦一眼,她正小口喝着牛奶,侧脸沉静,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似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嘲笑他的意思。这让他稍微好受了点。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轮廓,如同流动的画卷。徐诗梦吃完了早餐,擦了擦嘴,然后很自然地,身体微微倾斜,将头轻轻靠在了江健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健鹏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以及她发丝间淡淡的、熟悉的清香,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瞬间冲散了所有尴尬和沮丧。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甜蜜。
她就这么……靠着他睡了。如此自然,如此信任。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阵暖流,刚才那点蠢事带来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稳当些,能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他也放松下来,学着闭上眼睛,感受着列车的节奏,和身边人均匀轻浅的呼吸。不知不觉,困意袭来,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小孩哭闹声和大人略显激动的争执声将两人吵醒。
“哇——我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玩!”
“宝宝乖,这里是静音车厢,不能大声跑……”
“我不管!我就要跑!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这位女士,请您管好您的孩子,这里是静音车厢,不要影响其他旅客……”
“我孩子怎么了?小孩子活泼点怎么了?你们这什么破规定!我花钱买票了!我爱怎样就怎样!”
争吵声越来越响,还伴随着小孩故意在过道跑来跑去、踢踏座椅的声音。周围的乘客纷纷皱眉侧目,但似乎没人想上前惹麻烦。
徐诗梦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显然被吵得有些烦躁。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一个约莫五六岁、胖乎乎的男孩正撒泼打滚,旁边一个烫着卷发、妆容精致的中年妇女正和前来劝阻的乘务员对峙,气势汹汹。
徐诗梦收回目光,看向旁边也被吵醒、脸色不虞的江健鹏,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那边,又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太吵了,影响休息。而且,看着烦。
江健鹏瞬间懂了。他正愁没机会“将功补过”,表现一下自己的“男友力”(或者说,解决麻烦的能力)。而且,这吵闹也确实影响诗梦休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肩膀,朝着那对母子走了过去。他个子高,虽然穿着休闲卫衣,但长期运动练就的结实身板和此刻脸上那副“不好惹”的表情,还是很有威慑力。
“阿姨,” 江健鹏走到那妇女面前,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目光先扫了一眼还在试图往座位底下钻的熊孩子,然后落回妇女脸上,“这里是静音车厢,有明确规定。您孩子这样跑闹、哭喊,已经严重影响到整个车厢的旅客休息了。请您配合一下,管好孩子。如果实在管不住,或者觉得规定不合理,可以联系乘务员帮您协调到其他车厢。在这里吵,解决不了问题,也显得……不太体面。”
他话说得还算客气,但语气里的冷意和潜台词(“你再不管,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很明显。加上他往那儿一站,存在感极强,那妇女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她看看江健鹏,又看看周围其他旅客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厌烦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你谁啊?多管闲事!” 妇女色厉内荏。
“我是被您孩子吵得没法休息的旅客之一。” 江健鹏寸步不让,甚至微微上前半步,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乘务员同志已经提醒过您了。如果您继续这样,我们可以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到站后请站方和乘警介入。为了这点小事,闹到那份上,值得吗?”
提到“乘警”,那妇女脸色变了变。再看自己儿子,似乎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哥哥吓到了,缩在她腿边,哭闹声小了下去,只是抽噎。
最终,在江健鹏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在那位乘务员略带感激和坚持的目光中,妇女悻悻地扯了儿子一把,低声训斥了几句,母子俩灰溜溜地坐回自己座位,再也没敢大声喧哗。
车厢重新恢复了安静。江健鹏这才走回自己座位,对徐诗梦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求表扬”的意味。
徐诗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轻声说了句:“嗯,还行。”
江健鹏心里那点得意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满足。他重新坐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只觉得连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都变得格外顺眼起来。
列车到站,是江淮市。出站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多,阳光正好。江淮是座典型的南方城市,空气湿润,带着江河特有的清新气息,街道两旁绿树成荫,与江海市的繁华忙碌有些不同,显得更宁静悠闲。
“第一次来?” 徐诗梦问。
“嗯。” 江健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心里那点“见家长”的紧张又悄悄冒头。
“先不急着回家,带你去吃点东西。” 徐诗梦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穿过车站广场,走进附近的老城区。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各式小店,生活气息浓厚。
他们来到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小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老徐记肉酱拌饭”。店里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熟客。
“这是我高一时候,放学经常来的一家店。” 徐诗梦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家的肉酱是独门秘方,拌饭特别香。你尝尝。”
江健鹏自然没意见。两人点了餐,徐诗梦要了肉酱拌面,给江健鹏点了招牌肉酱拌饭,还加了两份小菜。
饭菜很快上来。江健鹏那碗拌饭,米饭粒粒分明,上面浇着浓稠油亮、香气扑鼻的肉酱,还配了半个卤蛋和几片青菜。他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咸香适口,肉末酥烂,酱汁浓郁,拌着米饭确实一绝!
“好吃!” 他由衷赞叹,立刻开启“干饭模式”,大口吃起来。或许是因为心情放松,也或许是早上折腾饿了,他吃得格外香,一碗很快见底,意犹未尽。
“老板,再来一碗!” 他举手。
徐诗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失笑,也没拦着。结果江健鹏吃完第二碗,觉得还没饱(主要是太好吃了),又要了第三碗……
当第三碗拌饭端上来时,连店里其他食客都忍不住侧目。徐诗梦看着他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才吃了一半多的拌面,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纵容的笑意。这家伙,胃口倒是真好。
最终,江健鹏心满意足地干掉了三碗拌饭,外加一份小菜,吃得额头冒汗。而徐诗梦那一碗拌面,对她来说分量已经足够,甚至吃完后觉得有些撑,小口喝着店里的免费茶水消食。
“你家的肉酱……真是一绝!” 江健鹏擦着嘴,真心实意地夸奖。
“喜欢就好。” 徐诗梦笑了笑,结了账。
两人离开小店,在附近的老街随意逛了逛。午后阳光温暖,微风拂面。他们走过石板路,看看路边下棋的老人,逗逗趴在店门口晒太阳的猫,在旧书店里翻了翻泛黄的书页……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江健鹏心里的紧张,在这份闲适和徐诗梦自然的陪伴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仿佛已经融入她过去生活的奇妙感觉。
大概下午三四点钟,徐诗梦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好。” 江健鹏点头,刚放松的心情又微微提了起来。要见她妈妈了。
往回走的路上,徐诗梦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爸爸,徐公仁,这两年去西部基层参加扶贫工作了,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所以现在家里,就我妈妈一个人。”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江健鹏一眼,眼神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哦……这样啊。” 江健鹏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她这句简单的交代,又稍微松了一点点。只有妈妈在家……好像,压力没那么大了?但随即又想,只有妈妈在,会不会更挑剔?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阿姨喜欢?
各种念头又开始打架。但无论如何,这一步,终究要迈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徐诗梦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稳定的温度,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勇气。
“嗯,走吧。” 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跟着徐诗梦拐进一条绿荫掩映的安静街道,最后停在一栋房子前时,江健鹏愣了一下。这房子和周围那些排列整齐的居民楼、或者样式统一的小别墅都不太一样。是一栋独立的、设计感很强的单栋建筑,线条简洁利落,通体是干净的黑白两色,大片落地窗映出庭院的绿意,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静、疏离,又莫名带着一种让人舒心的秩序感。像徐诗梦这个人给他的感觉。
原来她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江健鹏心里那点关于“她家可能不一般”的模糊猜想,似乎被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紧张感又悄悄冒头,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徐诗梦拿出钥匙,拧开门锁。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她推开门,侧身让江健鹏先进。
就在江健鹏迈步踏入玄关,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陈设时,一个身影从里间轻盈地走了出来,带着温柔的笑意:“诗梦回来啦?路上顺利吗?”
那声音温婉柔和,带着一种知性的韵味。江健鹏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下一秒,他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骤然睁大,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大脑一片空白。
是、是她?!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保养得极好。乌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身姿优雅。脸上未施粉黛,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边噙着浅浅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带着包容一切的柔和。
这张脸,江健鹏见过不止一次!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在他老妈江英的旧相册和偶尔的念叨中,在他家几次重要的家庭聚会,尤其是两年前母亲生日宴上……老妈总是说,这是她年轻时就认识的好朋友,复姓独孤,名字很美,叫独孤倾城。小时候,他似乎还经常被老妈带着去这位“独孤阿姨”家玩,只是记忆太过久远,地点、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难道……独孤阿姨……就是诗梦的妈妈?!这里……就是小时候他来过的地方?江淮市?不对啊,他记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来江淮……
纷乱的思绪和巨大的冲击让他完全失语,只是傻傻地瞪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独孤倾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独孤倾城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目光温和地落在江健鹏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长成后的欣慰和感慨。
“哎呦,”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是小鹏啊。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你妈妈的生日宴上吧?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呢,一转眼,都成这么精神的大小伙子了。”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邻居家孩子,没有丝毫初次见“女儿男朋友”的审视或疏离,反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
“独、独孤阿姨好……” 江健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他慌忙站直身体,笨拙地鞠了个躬,脸瞬间红透,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某些被尘封的、属于熊孩子时期的、令人脚趾抠地的记忆碎片——
似乎……好像……有那么一段模糊的影像。小时候他胆子小,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有次在独孤阿姨家(难道就是这里?),他赖着要和“漂亮的倾城阿姨”一起睡。然后……他好像趁着阿姨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偷偷爬过去,还大言不惭地说了些……什么“长大要娶倾城阿姨”、“要和阿姨做大人做的事”之类的、堪称“大逆不道”的童言稚语?具体记不清了,但那种中二又羞耻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当时独孤阿姨好像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严厉地批评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很认真地告诉他“这样不可以哦”,然后……好像还带他出去买了冰淇淋还是什么好吃的,哄着他睡着了。
天啊!江健鹏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小时候的黑历史,在见到“童年女神 初恋(?)朦胧对象 现任女友亲妈”的这一刻,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回脑海,杀伤力堪比核弹!他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独孤倾城的眼睛。
独孤倾城仿佛没看到他内心正在经历十八级海啸,依旧笑吟吟的,侧身让开:“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路上赶了一天,累了吧?赶紧休息休息。诗梦,带小鹏先去楼上房间放东西吧,我都收拾好了。晚饭也快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她的态度太自然,太家常,反而让江健鹏更加无所适从。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徐诗梦轻轻拉了一下,才机械地换了拖鞋,同手同脚地跟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是原木色,扶手是黑色的铁艺,线条简洁。二楼的光线很好,依旧是贯穿整体的黑白简约风格,干净,空旷,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和书籍混合的宁静气息。
徐诗梦先带他来到一间客房。推开门,里面果然收拾得一尘不染。黑白灰的色调,一张宽大的书桌,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专业书籍,很多书名江健鹏连听都没听过,涉及物理、生物、医学、哲学等多个领域。书桌上还摊着几本摊开的期刊和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纸,一台看起来就很高端的电脑处于休眠状态。
“这是我妈的书房兼客房,” 徐诗梦解释,语气平淡,“她有时候在这里做研究,或者和同事讨论问题。她是江大生命科学院的教授。”
教授……怪不得。江健鹏看着那些艰深的书籍和复杂的公式,对独孤阿姨的敬畏(以及对自己童年妄言的羞耻)又深了一层。
接着,徐诗梦带他看了自己的房间。门开着,江健鹏一眼就喜欢上了。同样是简约风格,但比刚才那间多了些生活气息。书架上除了课本,更多的是各种文学、历史、哲学书籍,还有不少青春小说和诗集。墙上,果然又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毛笔字,铁画银钩,气势凛然,写的是四个大字——
睢眦 必报。
江健鹏对书法没什么研究,看不懂具体是什么体,只觉得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和不妥协的劲头,和徐诗梦平时清冷沉静的外表有些反差,却又奇异地契合她内里的某种特质。他隐约觉得这词好像有点……狠?但搭配这字,又觉得帅。
最显眼的位置,那本熟悉的《精神现象学》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江健鹏的目光再次被它吸引。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特别?为什么她这么喜欢,甚至因为它在老邓那里吃过亏也不放弃?
还有一间卧室门开着,能瞥见里面是更温馨柔和的米白色调,应该是独孤阿姨的房间。而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紧闭着。
江健鹏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多停留了一秒。徐诗梦注意到了,很自然地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这是我爸的房间。” 她说。
门开的瞬间,江健鹏愣住了。
与外面以及徐诗梦房间那种简洁、冷感、充满现代设计气息的风格截然不同,这个房间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郁的、沉淀的、甚至有些……肃穆的红色氛围。
墙面是温暖而不刺眼的暗红色。墙上整齐地悬挂着几幅人物的标准像——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还有……。画像下方,靠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一眼望去,几乎全是红色封面或经典著作——《资本论》、《**宣言》、《国家与革命》、《毛选》、《**史》……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理论书籍。书架旁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几枚样式古朴的勋章和一些老物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简单的木质书桌,上面有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紫砂茶壶和几个小杯。房间一角,是一张铺着军绿色床单的单人床,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整个房间,像一个小小的、凝固了时光与信仰的纪念馆。与这栋房子的其他部分,以及徐诗梦身上那种清冷现代的气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割裂的对比。
“你父亲……好特别。” 江健鹏喃喃道,目光还流连在那些厚重的书籍和画像上,“他……很喜欢这些?”
“嗯。” 徐诗梦走进房间,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眼神有些复杂,“他读了很多书,思考了很多。他小时候家里很穷,是吃着国家的救济粮、靠着助学金读完的书。他一直说,是国家和党改变了他的命运。所以后来他学业有成,有了地位,就一心想着要报效国家,回馈社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前几年,他主动申请去了西部最艰苦的基层,参加扶贫工作。他说,那里更需要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去改变一些东西。”
“那你妈妈……” 江健鹏想起楼下那位优雅知性的独孤教授。
“我妈妈不赞同。” 徐诗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靠在书桌边,目光有些空茫,“她觉得,以我父亲的专业能力和他们所处的平台,留在高校或研究机构,用知识推动科技创新、培养更多人才,是更高效、更根本的‘报效国家’。扶贫工作需要专业人士,但不一定非要他亲自去最前线,那是一种……资源的错配,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逃避和理想主义冲动。她说,我们身为高级知识分子,应当运用知识改变国家核心的、结构性的问题,而不是沉浸在‘拯救一村一户’的道德满足感里。”
她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他们谁说的都没错,都有自己的道理和坚持。我没办法说谁对谁错。但就是因为这种根本理念的矛盾,加上长期分居两地……他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有时候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微微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身影在满室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也透着一丝与这个年龄不太相符的、深藏的无奈和疲惫。
江健鹏看着她这样,心里那点因为见到独孤阿姨和这特殊房间而产生的震惊、尴尬、好奇,瞬间被一股强烈的心疼取代。他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没事的,” 他声音有些干,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可靠,“都会好起来的。叔叔和阿姨都是很好、很厉害的人,他们……只是选择的路不同。就像你说的,都没错。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平衡点的。你别太担心。”
他说得有些笨拙,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徐诗梦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依旧清澈,但里面似乎有很浅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她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
“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独孤倾城温柔的声音:“诗梦,小鹏,下来吃饭了!”
两人松开手,对视一眼。江健鹏深吸一口气,感觉经过刚才那一番“家庭背景揭秘”和笨拙的安慰,心里那份面对独孤阿姨的紧张和羞耻,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对徐诗梦的了解加深,对她处境的心疼,以及一种“想要和她一起面对”的责任感——冲淡了许多。
他跟着徐诗梦下楼。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当江健鹏看清其中两道时,眼睛又亮了一下——竟然有他最爱吃的烤鸭,片得薄薄的,皮色油亮!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酸香扑鼻的酸菜鱼!旁边还有清蒸大虾和几碟翠绿清爽的时蔬。
独孤倾城解下围裙,招呼他们坐下,笑着对江健鹏说:“听你妈妈说你爱吃烤鸭和酸菜鱼,我特意准备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尝尝看。”
“谢谢独孤阿姨!” 江健鹏心里一暖,连忙道谢。看着桌上这些显然用心准备的、兼顾了南北口味的菜肴,闻着空气中诱人的饭菜香,再看看对面坐着的、眉眼温和的独孤阿姨,和身边安静坐下的徐诗梦,一种奇异的、温暖而踏实的“家”的感觉,悄悄涌上心头。
或许,见家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尤其是当对方的妈妈,是自己从小就认识、并且似乎一直很喜欢自己的长辈时。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烤鸭,蘸了点甜面酱,放进嘴里。皮脆肉嫩,酱香浓郁,是熟悉的味道,又似乎因为地点和人不同,而多了一份别样的滋味。
“好吃!” 他由衷地赞美,眼睛弯了起来。
独孤倾城笑了,给他夹了只虾:“喜欢就多吃点。诗梦,你也吃,别光顾着看。”
徐诗梦“嗯”了一声,也拿起了筷子。餐桌上的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偶尔的交谈声中,变得自然而温馨。江健鹏偷偷看了一眼徐诗梦,她正小口吃着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他又看看对面含笑看着他们的独孤阿姨,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渐渐消散在满室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里。
(说实话,独孤倾城这次让女儿回来,主要目的是想趁着徐诗梦父亲明天刚好要短暂回家,一家人能坐下来,把那些积压的、近乎无解的矛盾和分歧,好好谈一谈。家,总归是个需要沟通的地方。她万万没想到,女儿会带着江健鹏一起回来。
看到江健鹏的那一刻,她心里是有些意外的。但很快,那份意外就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女儿在江家借住了两个多月,受人照顾,现在人家孩子陪着回来,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况且,江家和自家也算知根知底的老交情,江英又是她多年好友,互相帮扶的情分在那里。这层关系,让她对江健鹏的到来,更多了一层长辈看晚辈的亲近和包容。
然而,现实问题很快摆在眼前——家里的客房,床板坏了有段时间了。平时家里就她们母女俩,偶尔有客也是极亲近的、不需要留宿的,她就一直没找人修。总不能让人家第一次上门的男孩子,去睡徐公仁那间“红色纪念馆”吧?那房间的氛围,年轻人进去睡一宿,估计第二天都得精神恍惚。也不能让人家睡自己房间,毕竟都中年人了,孩子肯定不自在。更不可能让客人睡一张坏掉的床。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让江健鹏睡诗梦的房间。而诗梦,要么跟自己挤一挤,要么在客房将就着打地铺(虽然床板坏了,但打地铺还能凑合),要么睡沙发(但沙发不舒服)。她私下和女儿说了这个安排,徐诗梦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算是默认了。)
晚饭后,大家又聊了会儿天,主要是独孤倾城询问他们在学校的一些事,对“校园法庭”和后续处理表示了关注,也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好好学习。气氛温馨而寻常。到了该休息的时间,独孤倾城先回了自己房间。
江健鹏还在客厅磨蹭,想着要不要主动要求睡沙发,或者干脆打个地铺也行。就在他犹豫时,刚刚洗完澡、穿着一身浅色棉质睡衣、头发还带着湿气的徐诗梦走了过来。她身上散发着沐浴露淡淡的、干净的清香,是和他家里用的不一样的、更清冽的一种味道。
“江健鹏,” 她轻声叫他,示意他跟她上楼。
江健鹏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跟上去。两人回到二楼,徐诗梦直接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的暖色。空气里有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书卷气和冷香的味道,此刻更加清晰。江健鹏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
徐诗梦走到床边,指了指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看起来就很柔软舒适的床,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妈说,她没想到你会来,家里那个客房的床板坏了,一直没找人修。所以……今晚你就睡我这里吧。”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没什么羞涩,只是带着点叮嘱的意味:“别乱动我东西啊。”
睡、睡这里?睡徐诗梦的房间?不是江海市那个她暂住的、带着客房性质的房间,而是她从小睡到大、充满了她个人气息和成长痕迹的、真正的“闺房”?!
江健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巨大的甜蜜炮弹正面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句话在耳边疯狂回响。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煮鸡蛋。他像个突然被宣布中了大奖的傻瓜,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傻傻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徐诗梦,又看看那张床。
“我、我睡这里……那你呢?”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睡隔壁客房,打地铺。” 徐诗梦很自然地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或者跟我妈挤挤。你别管了,早点休息。”
说完,她没再多留,拿起自己的睡衣和明天要换的衣服(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浴室在走廊尽头,洗漱用品里面有新的。晚安。”
“晚、晚安……” 江健鹏像个复读机,机械地回应。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属于徐诗梦的气息。
江健鹏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冲击中缓过一点神来。他像踩在云朵上,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珍宝般,缓缓坐了下去。
床垫很软,带着良好的弹性,坐下去的瞬间,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仿佛还残留着主人体温的暖意(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加清晰——是徐诗梦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她书桌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墨香,还有床单被褥清洗后晒过太阳的、干净蓬松的气息。每一种味道,都和他记忆里、在江海市时偶尔靠近她时闻到的相似,却又因为环境的彻底私密和专属,而显得更加浓郁、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悸动。
他躺了下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中。枕头上似乎也有她的味道。他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迅速抬起头,脸上爆红,做贼心虚般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就这么躺在她睡过的床上,枕着她枕过的枕头,盖着她盖过的被子……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血液都像在沸腾,一种混合了巨大幸福、隐秘兴奋和强烈不真实感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不知道在哪听过的一首歌,里面有句歌词是“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那我们算不算相拥?”。此刻,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傻气地冒出一句改编——我睡过你曾经睡过的床,那我们算不算……同床共枕?
这个念头让他羞耻得脚趾蜷缩,却又像最甜的蜜糖,丝丝缕缕渗进心底。他忍不住在床上轻轻打了个滚,将被子拉高,盖住自己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兴奋又羞涩的光。
太兴奋了。兴奋到躺在那里两个小时,大脑依旧无比清醒,毫无睡意。身体像是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又像是被无形的羽毛不断搔刮着,又痒又麻。他像只初次进入陌生领地的大型犬,不安分地动着,一会儿将脸埋进枕头深吸气,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着身下柔软光滑的床单,试图感受更多属于她的痕迹。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心里那股探寻的**,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这是她的房间,她最私密的空间。墙上挂着“睚眦必报”的字,书架上摆满了她的书,书桌上放着那本神秘的《精神现象学》……这里一定还藏着更多关于她的秘密,更多他未曾了解的她。
他想看看。非常想。
可是……诗梦说了,不要乱动她东西。
江健鹏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做个守礼的客人,可那股汹涌的好奇心和想要更靠近她、了解她的渴望,像小猫爪子一样,不停地挠着他的心。他侧耳倾听,门外一片寂静,隔壁房间也毫无声息,诗梦大概已经睡熟了吧?
就……稍微看一下?不算是“乱动”吧?只是看看房间里本来就摆着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大灯,借着床头小灯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在房间里“探索”起来。
他先看了看书架上的书,那些文学历史和小说他没什么兴趣,目光又落回那本《精神现象学》上,拿起来翻了翻,依旧是满纸艰深,他摇摇头放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床头柜。
一般来说,最重要的、最私密的东西,都会放在床头柜里吧?比如日记本?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更快,血液冲上头顶。他像被某种魔力驱使,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床头柜冰凉的木质把手。他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轻微地、慢慢地,拉开了抽屉。
没有想象中的日记本。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便签、一支笔、一个充电器,还有……几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相册。
相册?
江健鹏的心猛地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看起来最新、也最薄的相册。他重新坐回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一些徐诗梦初中或者更早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比现在要稚嫩许多,个子小小的,穿着校服或简单的连衣裙,对着镜头露出或腼腆、或灿烂、甚至有些“张牙舞爪”(摆出奇怪姿势)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还带着未褪的童真和活泼,完全没有现在的清冷沉静。江健鹏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来她小时候,也有这么活泼、甚至有点“傻气”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他妹妹江萧然,但比萧然更多一种灵动的书卷气。
他一页页往后翻,照片里的徐诗梦渐渐长大,笑容渐渐变得含蓄,气质也慢慢朝着现在的样子靠近。翻到中间部分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是一张略显陈旧的合照。背景似乎是个公园,阳光很好。照片里,一个穿着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被一个穿着背带裤、虎头虎脑、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牵着手,两人都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小男孩的脸,江健鹏再熟悉不过——那分明就是他自己!小时候的他!
而那个小女孩……眉眼弯弯,虽然稚嫩,但那五官轮廓,那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是徐诗梦!绝对不会错!
江健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小时候和徐诗梦合过影?在江淮?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只知道小时候常去一个“倾城阿姨”家玩,难道那个“倾城阿姨”家的小妹妹,就是徐诗梦?!可他对这个小妹妹,怎么毫无记忆?
他死死盯着照片,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挖掘出一点线索,却徒劳无功。他只记得“倾城阿姨”很温柔,家里有好吃的,还有一个总喜欢安静待在一边看书、或者摆弄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的小女孩影子,很模糊,从未和“徐诗梦”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更早的照片出现了。婴儿时期的!两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并排躺在一个铺着柔软毯子的婴儿车里,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其中一个婴儿的襁褓边,别着一个小小的、徐诗梦后来也有一枚的、样式特殊的平安扣。
还有一张……是在一个室内的婴儿泳池边。两个大概一岁多、光着屁股、只戴着防水尿不湿的小豆丁,坐在浅水里,互相拍打着水花,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旁边,年轻许多、笑容温婉的独孤倾城正蹲在池边,含笑看着他们。
“轰——!”
江健鹏的脸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脖子根,耳朵尖都冒着热气!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相册,手忙脚乱地把它塞回抽屉,用力关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太、太……露骨了!虽然是婴儿时期,但那种毫无遮掩的亲密和两小无猜,还是让他羞耻得浑身发烫,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的甜蜜和宿命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原来……他们那么小就认识?甚至一起洗过澡(婴儿泳)?睡过同一个婴儿车?牵着手拍过照?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得知要睡她房间还要巨大百倍。所有的巧合,所有的似曾相识,所有的莫名吸引,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源头。那不是突如其来的心动,而是埋藏在时光深处、早已种下的因,在分离多年后,重新破土而出的果。
他靠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温度久久不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照片里两个小豆丁光屁股玩水的画面(赶紧摇头甩开),一会儿是徐诗梦清冷沉静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天台上她带着泪光的笑容和那个轻如蝶翼的吻……
他不敢再看相册了。生怕里面还有更多“劲爆”的内容,让他今晚彻底别想睡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发烫的头顶。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气息,脑海里翻腾着刚刚看到的照片,还有关于两人奇妙缘分的种种猜测。
这一夜,对江健鹏来说,注定是个漫长而无眠的、被甜蜜、震惊、羞涩和巨大幸福冲击得晕头转向的夜晚。而隔壁房间,打地铺的徐诗梦,是否睡得安稳,就不得而知了。
(大概又在床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了半个多小时,江健鹏依旧毫无睡意。身体深处那股探寻的渴望,在看过相册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勾起了更强烈的好奇心。照片是过去的定格,那文字呢?日记呢?那些她亲手写下的、或许连她妈妈都未必知晓的、最真实的心事?)
这个念头像小火苗,在他心里烧灼着。他想起徐诗梦之前说过,她看过的书,五年之内基本不会再看第二遍。那她自己写的日记呢?是不是也属于“看过就不会再看”的范畴?她会不会把一些重要的、或者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夹在日记本里?还有那些照片……他刚才只匆匆看了相册,也许还有其他零散的照片,记录着更多他不曾知晓的、关于她的瞬间。
他像着了魔,再次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这次,他的目标更明确——书柜下方,那些带柜门的格子。他记得,很多人喜欢把重要的、不常用的东西放在那里。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开其中一个格子的门。里面果然不是书,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厚厚的、封面各异的笔记本,还有一些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明信片,以及……一个铁皮饼干盒。
江健鹏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先拿起那个饼干盒,轻轻打开。里面果然有不少零散的照片。大多是生活照,有她小学、初中时和同学的合影,有在某个风景区的留影,还有一些抓拍的、搞怪的表情。照片里的徐诗梦,笑容比现在常见,眼神也更活泼灵动。他一张张看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定格的时光,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看着看着,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左右看看,仿佛做贼,然后飞快地从里面抽出几张他觉得特别可爱、特别生动的单人照,迅速塞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小背包夹层里。做完这一切,他脸上发烧,心里砰砰直跳,有种偷窃了珍宝般的罪恶感和隐秘的兴奋。他给自己找借口:如果她问起来……就说不知道,也许被外星人偷走了?反正她大概也不会记得每张照片的具体位置吧?
放好照片,他又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张张裁剪成便签大小、字迹各异的纸条,被细心贴在空白页上,旁边偶尔有徐诗梦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简短的批注或日期。
他随便翻到一页,上面的字迹有些眼熟,又不太确定。内容大概是:
「徐诗梦,我手机坏了,爸妈不让买新的,下周的线上作业提交不了怎么办啊?急!」
旁边是徐诗梦清秀的字迹:「备用机借你。明天带给你。」
翻到下一页,是另一种字迹,内容延续:
「谢谢你的手机!救了大命了!不过……我爸妈最近吵架,家里气氛好差,零花钱也被扣了,中午都没钱吃饭了TAT」
徐诗梦批注:「一起吃饭。我请你。」
再往后翻,类似的纸条越来越多。有同学向她请教题目,她详细写下解题步骤;有朋友心情不好,她写小纸条安慰,还画了个笨拙的笑脸;有体育课受伤的同学,她记下注意事项和药膏名字……字里行间,透出的都是一个热心、细致、几乎有求必应的徐诗梦。
然而,也有一些纸条,透露着不那么愉快的信息。
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诗梦,对不起……你借我的那个备用机,我不小心把密码忘了,恢复出厂设置了……你里面的东西可能没了。真的对不起!」
旁边,徐诗梦用红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没写字。
另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被裁剪贴上来),是徐诗梦和一个头像的对话。对方说:「那手机反正你也不用,旧了,给我用呗。密码告诉我一下。」徐诗梦回:「里面有些资料。你先告诉我之前借你时说的那些文件备份了吗?」对方已读不回。下一张纸条,是另一个同学写的:「诗梦,我听说XXX(借手机那位)把你手机里你的账号全退了,还改了锁屏密码,跟别人说是你送给他的……你要不要问问?」
旁边,徐诗梦只写了三个字,笔迹略显用力:「知道了。」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因为浸水有些模糊:「让你带的饭呢?我都快饿死了!你人跑哪去了?算了,我看你饭盒里有,我先吃了啊。」
徐诗梦在下面,用很轻的笔迹写:「下雨,去晚了,食堂没菜了。绕路去校外买的。回来,饭没了。」
江健鹏一页页翻看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又酸又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徐诗梦——不是现在这个清冷疏离、言辞犀利、懂得用“智慧”保护自己和朋友的徐诗梦,而是一个更早的、对世界怀抱最大善意、几乎不设防的、会因为帮助别人而开心、也会因为被辜负和利用而默默难过的徐诗梦。
那些纸条上记录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有多少次热心的付出,被当成了理所当然?有多少次真诚的帮助,换来了得寸进尺甚至背叛?有多少次默默的委屈,被她自己吞咽下去,消化成了如今包裹在外的那层冰冷坚硬的壳?
原来她的“冷”,不是天性,是盔甲。是在一次次善意被磨损、被辜负后,为自己筑起的、保护柔软内心的屏障。她不是生来就懂得“睚眦必报”,或许是在经历了足够的“以德报怨”后,才明白了有些界限必须清晰,有些反击必须有力。
江健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心疼,恨不得穿越时光,去抱抱那个曾经因为借出手机反被算计、因为冒雨带饭却饿着肚子、因为一次次热心反被伤害而渐渐沉默起来的少女。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几个月,在她偶尔卸下心防,和他单独相处时,他会看到那么多不同的、生动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她——那或许,才是被保护在坚硬外壳之下,最本真的、曾经的徐诗梦,不小心流露出的痕迹。
他小心地合上那本贴满纸条的笔记本,仿佛触碰到了她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过往。他又翻了翻其他几个本子,有些是她抄录的诗词和读书笔记,有些是随手画的简笔画。在一个笔记本的扉页夹层里,他又发现了几张小小的、似乎是随手用手机拍然后打印出来的校园风景照,还有两张对镜的自拍,笑容很淡,但眼神明亮。他把这些都小心地放好。
接着,他的目光被书柜角落一个黑色的、小巧的数码摄像机吸引。拿起来,按了按,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他找到充电器,插在书桌边的插座上,看着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等待充电的间隙,他的视线又飘向了房间另一侧的衣柜。纯白色的推拉门,简洁大方。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轻轻拉开了一扇柜门。
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衣服,大多是素色、款式简洁的衬衫、针织衫、连衣裙,还有一些牛仔裤和半身裙,符合她一贯的审美。下面是几个抽屉。他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折叠整齐的内衣和袜子。他脸一热,赶紧关上。
目光落在最下面一层抽屉。这个抽屉看起来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但江健鹏伸手去拉时,却发现它似乎比上面的要紧一些,而且……拉开的深度似乎有限?他用力拉了拉,抽屉完全打开,里面是几件叠放好的厚毛衣。他正想把抽屉推回去,指尖却无意中碰到了抽屉内侧底板的一个边缘——感觉有点……不平?
他心中一动,伸手进去,在底板边缘摸索。果然,在靠近最里面的位置,有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与底板平齐的凹槽。他用指甲抠了抠,没反应。又试着用点力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底板靠近外侧的一小部分,竟然像个小盖子一样,向上弹开了!露出了下面一个隐藏的、深度大约十厘米的暗格!
江健鹏的心猛地一跳。暗格?她藏了什么需要用到暗格?
他凑近看去。暗格里的东西不多,整齐地放着几个小盒子。他拿出来,一一打开。
第一个小盒子里,是几管没有标签、但看起来像是药膏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草药味,像是促进伤口愈合或者祛疤的。第二个小盒子里,是两瓶速效救心丸,还有一小瓶硝酸甘油片。江健鹏脸色微变。第三个,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医院的检查报告和影像片子。报告是打印的,患者姓名一栏是空白的,只有一串数字编号。他努力辨认着上面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和指标,但看不太懂。只能隐约从一些描述和结论性语句中,拼凑出大概——患者的心脏似乎存在某种问题,不是急症,但属于需要长期关注和管理的慢性情况,有心律失常、心肌供血方面的异常指征。
心脏问题?徐诗梦?不可能。她体育课跑步速度不慢,耐力也可以,平时也没见她有什么异样。那是……独孤阿姨?
江健鹏想起晚饭时独孤倾城温和的笑容,优雅的谈吐,完全看不出病容。但如果她真的有心脏方面的问题,那她坚持不让徐叔叔去西部、希望他留在身边,似乎就有了更现实的、关乎健康和依赖的理由?而徐叔叔或许觉得病情可控,或者有他自己的坚持,才导致了更深的矛盾?如果是徐诗梦自己的问题,她没理由把报告藏在这里,应该会放在更触手可及的地方,或者独孤阿姨一定会知道。藏起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或者不想让家里某个特定的人知道?但家人生病,家里人怎么会不知道?除非……是独孤阿姨自己不想让女儿和丈夫(尤其是长期在外、理念不合的丈夫)过于担心,所以隐瞒了部分病情?
这个推测让江健鹏心里沉甸甸的。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报告和药瓶,对那位优雅温柔的独孤阿姨,生出了更深的同情和敬意。和丈夫理念不合,女儿又离家在外,自己身体还有隐疾……她一个人守着这栋大房子,该有多不容易?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暗格,合上盖子,推回抽屉,将毛衣重新摆好,关上柜门。仿佛从未打开过。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上充电的摄像机指示灯由红变绿,显示电已充满。江健鹏拔下充电线,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小小的屏幕亮起,显示还有百分之三十多的存储空间,里面有一些未导出的视频文件。
好奇心再次压倒了一切。他点开了最新的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看背景,像是一间教室,但桌椅摆放随意,不像是上课时间。镜头对准了一个穿着初中校服(也可能是高一?)的女孩。女孩扎着马尾,面容清丽,眉眼间已能看出如今徐诗梦的模样,只是更青涩,眼神也更灵动活泼。她正对着镜头,有点无奈地笑着。
拿着摄像机的是个女声,画外音传来,带着笑意:“大家好!今天我们来随机采访一下我们新晋的学霸——徐诗梦同学!请问徐同学,成为学霸的基本秘诀是什么?能不能给还在苦海中挣扎的我们分享一点点?”
镜头里的“徐诗梦”听了问题,眼睛转了转,然后抬起一只手,食指和拇指张开,比了个“八”字的手势,抵在自己小巧的下巴上,摆出一副故作深沉、仿佛“智者”在思考的模样,眼神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这个表情和动作,是江健鹏从未在现在的徐诗梦脸上看到过的!带着点稚气的嘚瑟和顽皮,灵动得不可思议!他看呆了。
只见视频里的徐诗梦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腔拿调、故作神秘的语气说:“这个呀——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头(仿佛能看到镜头后提问者期待的眼神),然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快速说道:“就是——我不告诉你!”
“哈哈哈哈!” 画外音传来拍摄者和其他人的爆笑。
徐诗梦自己也笑得眼睛弯弯,继续用那种调侃的语气说:“我告诉你了,那我还怎么当学霸呀?你要是模仿上了,那我不就没办法考高分了吗?你们都考高分,那我岂不是显得很平庸了?”
说完,她还对着镜头,飞快地、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然后画面一黑,视频结束。
江健鹏:“……” 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半晌没回过神来。脑子里全是徐诗梦那个“我不告诉你”的嘚瑟表情和吐舌头的娇憨模样。这、这真的是徐诗梦?那个冷静、理智、偶尔毒舌、大部分时间没什么表情的徐诗梦?他感觉自己发现了新大陆,心脏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好笑和巨大心动的情绪填满。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下一个视频。这个似乎是她的自拍。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是他现在坐的这张书桌!),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摆弄着什么。视频里传来一阵欢快的、带特效的BGM。只见徐诗梦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然后,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特效突然出现在她头顶。
徐诗梦显然也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屏幕上自己头顶的苹果,愣了大概一秒,然后下意识地、字正腔圆地念出了英文:“Apple。”
苹果特效消失。下一秒,一个黄色的香蕉特效跳上她的头顶。
徐诗梦这次反应快了些,看着香蕉,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甜、又有点傻气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念道:“Banana~”
香蕉消失。接着,一个毛茸茸的、棕绿色的猕猴桃特效出现了。
徐诗梦看着那个猕猴桃,表情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连嘴巴都撇了一下,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飞快地伸手在屏幕上一划,似乎关掉了特效或者结束了录制,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噗——” 江健鹏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Apple, Banana,还有对猕猴桃**裸的嫌弃……这反差也太大了!原来私底下的徐诗梦,也会有这么幼稚、这么可爱、这么“颜控”(?)的一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