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里长山凹

晨光透过薄雾般的窗帘,滤成一片朦胧的柔和,洒在江健鹏脸上。他眼皮颤了颤,意识从深沉的梦境海底缓缓浮起。下一秒,梦境里那些旖旎滚烫、绝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徐诗梦含笑的眼,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柔软的触感……

“嗡”地一声,江健鹏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颊耳朵烫得能煎蛋。

这不是他的房间,不是他那张宽大冷硬、躺上去毫无杂念的床。这是徐诗梦的家,徐诗梦的床,枕头和被褥间,满满都是她身上那种清甜又干净的气息,此刻却成了某种无声的、让他无地自容的指控。

要命……怎么会做这种梦?还是在别人家里,睡在别人的床上!

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倒流,或者让某些过于精神的生理反应自行消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梦里徐诗梦眼角眉梢的笑意,一会儿是现实里她可能推门进来的场景。完了,这要是被发现,他江大少爷的一世英名,外加在徐诗梦心里本就不算高大的形象,岂不是要碎成渣,扫都扫不起来?

就在他天人交战,盘算着是继续装死还是火速起床毁灭证据时——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江健鹏浑身一僵,心跳骤停。

徐诗梦探进头来,脸上是晨起后清爽的笑意,眼神明亮,像含着两汪山泉水。“醒啦?走吧,今天带你出去逛逛,去一个我特别想去的地方。”她语气轻快,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雀跃,“十里长山凹,听说过没?特别适合攀岩,我们一起去看看。快点起床哦,我先去洗漱了。”

她说完,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利落的弧度,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哒哒远去,大概是进了同层的卫生间。

江健鹏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背后惊出一层薄汗。幸好,她没进来,也没多看。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更大的难题沉甸甸压下来——这床单,这被套,怎么办?

他悄悄掀开被子一角,迅速瞟了一眼,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盖回去。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轰然反扑,烧得他眼前发晕。换下来?现在?动作太大了,洗漱间水声停了怎么办?她走出来撞个正着怎么办?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算了,敌不动我不动。等她彻底下楼,或者出门再说。

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耳朵却竖得像雷达,仔细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水声停了,脚步声……近了,又似乎远了?时间在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卫生间的门似乎又响了一下。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却朝着卧室来了。

门再次被推开,已经换好利落运动装、扎着高马尾的徐诗梦站在那里,见他竟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赖”在床上,眉头微微一挑,那点晨起的清爽笑意淡了下去,腮帮子似乎鼓了鼓。

“江、健、鹏——”她拉长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还在睡?太阳都晒屁股了,大懒虫!”

她几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拽他的被子,想把这个赖床的家伙揪起来。

江健鹏魂飞魄散,死死攥住被沿,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不管徐诗梦怎么用力,他就是不松手,整个人几乎要和被子焊在一起。

“哎!服了你了,服了你了!”徐诗梦拽了几下没拽动,气得松开手,叉腰瞪他。

江健鹏刚暗自庆幸守住了最后的防线,一口气提到一半——

徐诗梦忽然弯下腰,闪电般捏住被子一角,手腕用力,向上一掀!

清晨微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拂过皮肤。

江健鹏大脑一片空白。

徐诗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迅速蔓延开,连白皙的指尖都透出粉色。

“你……你……”她语无伦次,猛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红透了的后颈对着他,声音又羞又恼,带着颤,“你怎么会这个样子!哎呀,你真是……!”

她没有说出“变态”或者更嫌弃的字眼,但那无尽的羞窘和慌乱已经通过急促的呼吸和通红的耳根泄露无遗。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到衣柜前,胡乱从里面扯出一套干净的被褥,看也没看就扔到旁边的椅子上。

“赶紧……赶紧把这玩意换下来洗了!”扔下这句话,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哒哒哒”的下楼声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楼,江健鹏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随即又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他一把抓过旁边干净的被褥,蒙住自己滚烫的脸。

没脸见人了……真的,没脸见人了。

早餐是清汤小馄饨,汤色清亮,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但餐桌上的两个人,谁也没心思品尝。

江健鹏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机械地用勺子搅着馄饨,耳根的红晕始终没退。他能感觉到对面徐诗梦的视线偶尔飞快地扫过来,又像受惊的蝴蝶般迅速逃离。

徐诗梦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也还红着,但比起早晨的慌乱无措,似乎镇定了些,只是那镇定浮在表面,眼底深处还是漾着不自在的涟漪。她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对面那个恨不得缩成鸵鸟的家伙,心里又气又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糟糟的感觉。

都怪他!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可是……他梦到了什么?为什么会……那个样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徐诗梦赶紧打住,脸颊更热,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想什么呢!不许想!

一顿饭在几乎凝固的尴尬和各自汹涌的内心OS中吃完。独孤倾城开车去接徐父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俩。

收拾完碗筷,两人面对面站在客厅,视线不小心碰在一起,又同时弹开。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

最终还是徐诗梦先动了,她抿了抿唇,努力板起脸,想拿出点气势,可微微嘟起的嘴和飘忽的眼神,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有点……奶凶奶凶的。

“走吧,江、大、少、爷。”她一字一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微微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您昨夜……又做了什么好、梦、呢?”

“轰——”江健鹏脸上的热度再次爆表,从额头红到脖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梦到了不可描述的场景,主角还是眼前这个正在质问他的姑娘?那他可以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看他这副窘迫到快要冒烟的模样,徐诗梦心里那点羞恼忽然奇异地散去了一些,甚至升起一点点……扳回一城的微妙感。哼,让你害我早上那么丢脸!

“不说是吧?”她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走,“不说也得走,今天必须陪我去!”

她的手心微凉,触感细腻,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并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江健鹏浑身一颤,触电般的感觉从被她握住的地方窜遍全身,脑子里那点羞耻和混乱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心跳失序,掌心冒汗,被她触碰的那一圈皮肤,烫得惊人。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出了门。

因为两人都晕车,他们选择了共享单车。初夏的风还带着晨间的凉意,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江健鹏脸上的热度。他偷偷抬眼看向前面。

徐诗梦骑得并不快,风吹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在空中跳跃,阳光给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灰色运动长裤,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脚踝,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江健鹏看着看着,早上那些尴尬的画面又浮现出来,混合着昨夜梦境里模糊的暖色,让他心跳再次不稳。他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前面的路面,心里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痒的,乱乱的。

(她好像……没真的生气?)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偷偷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唾弃自己:江健鹏你想什么呢!难道还指望人家给你好脸色吗?没把你当变态赶出去已经谢天谢地了!

骑了许久,他们在一个偏僻的公交站台停下,锁好车。接下来的路,需要步行。

“还有大概七八公里哦,江大少爷,走不走得动?”徐诗梦回头看他,眼里闪着一点挑衅的光,脸颊在运动后泛着健康的红润,早晨的尴尬似乎被风吹散了不少。

“小看我?”江健鹏挺了挺胸,努力找回一点往常的姿态,尽管耳朵还是有点红,“走吧,带路。”

乡间小路崎岖,但空气清新,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草木。一开始两人还有些沉默,只听得见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地,这沉默不再那么难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他们穿过了一个古朴的村落,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池塘里荷叶田田,偶有鸭群悠闲游过,确有一番世外桃源的味道。

“这里是佘村,”徐诗梦放慢了脚步,声音也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这份宁静,“很美吧?每次来,都觉得像走进了课本里。”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吟诵起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她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宁静的韵味,将《桃花源记》娓娓道来。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睫毛上跳跃。江健鹏听着,看着,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声音,和着自己有些失速的心跳。

“这个我知道,”等她背完,江健鹏连忙接话,有点急于表现自己,“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嘛,当年要全文背诵的,可把我难住了。”他挠挠头,想起被文言文支配的恐惧,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无知,“不过我挺喜欢这个作者的,淡泊名利,不为五斗米折腰,写的诗和文章都特别有田园气息……”

“我不喜欢他。”徐诗梦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江健鹏从未听过的、近乎疏淡的冷静。

江健鹏一愣,看向她。徐诗梦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朦胧,眼神落在远处的田埂上,没什么情绪。

“我甚至,有点厌恶他。”她补充道,转回头,对上江健鹏错愕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是个清高的田园诗人,不愿与官场同流合污,所以辞官归隐,很了不起?”

江健鹏下意识点了点头。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你知道吗,”徐诗梦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的祖父陶侃,是东晋大司马,位极人臣,离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将军,只差一步。他是顶级门阀士族的后代,真正的贵族。他写过《归去来兮辞》,你肯定也知道里面名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江健鹏试图接话,显示自己并非完全不懂。

徐诗梦却轻轻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帮你翻译一下他前面的自述吧。大意是:因为我家里贫穷,生活困难,所以被叔父举荐,去离家乡不远的彭泽县做县令,挣点钱养家糊口……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穷人,有可能因为‘家贫’就被举荐去当县令吗?还是在他祖父曾是帝国顶级军事统帅的情况下?”

江健鹏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课本里、文学史上,陶渊明永远是那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符号,是淡泊名利的象征。可如果他的起点,本就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终点……

“我不是说他写的诗文不好,”徐诗梦看着远处袅袅的炊烟,声音低了下去,“文字里的宁静和向往,或许是真的。我只是……不喜欢那种被美化、被简单定义的感觉。好像只要甩甩袖子离开,就是清高,就是了不起。可这背后,有多少是普通人根本无法选择的无奈,又有多少是……拥有太多之后,才能做出的、带着余裕的转身呢?”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也有点严肃了。她甩甩头,重新扬起脸,刚才那点疏淡的冷意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又变回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徐诗梦。

“哎呀,不说这个了,没劲。”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拉了一下江健鹏的手腕——江健鹏又是一颤——“快看,前面就是了!十里长山凹的入口!”

江健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先前田园诗画般的景色骤然褪去,眼前是一座荒僻的山坳。没有像样的路,只有碎石子坡和嶙峋的乱石,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山体肌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粗犷,与身后宁静的佘村恍若两个世界。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巨人劈开般的裂缝深入山体,那就是入口,幽深,带着未知的吸引力。

风从山坳里吹出来,带着土石和草木的原始气息,扑在脸上。

“看起来……有点难走。”江健鹏下意识地说,心里却莫名松快起来。比起刚才那个让他有点无措的、说着深刻话题的徐诗梦,他更习惯眼前这个活力满满、拉着他要去探险的女孩。

“怕啦?”徐诗梦挑眉看他,眼角眉梢染上挑战的笑意,早上那点尴尬旖旎,方才那点深沉讨论,似乎都被这野性的山风吹到了脑后。她松开手(江健鹏手腕上那圈微凉的触感却仿佛还在),率先踩上碎石坡,回头朝他伸出手。阳光落在她带笑的眼眸里,亮得惊人。

“江大少爷,跟紧了,可别掉队。”

江健鹏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干净纤细的手,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又重重地、鲜活地跳动起来。他咽了口唾沫,把手在裤子上悄悄蹭掉不知何时又冒出的汗,然后,坚定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握了上去。

走进那道幽深的山坳裂缝,光线骤然暗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是依稀能辨出曾被踩出的小径,但此刻已被茂密交错的枯枝藤蔓完全覆盖,厚厚的落叶堆积其上,看来至少有十几年无人涉足了。另一条则是更为原始的碎石坡道,同样散布着折断的树枝和荆棘,人迹罕至的意味浓厚。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上,用粗糙的红漆钉着一块木牌,上面是三个有些褪色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大字:严禁闯入。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小就习惯了遵守规则,对“禁止”、“严禁”之类的字样有种条件反射般的敬畏。这地方看起来确实荒僻危险,立牌警告必有原因。

“诗梦,你看这牌子……”他下意识地开口,想去拉前面女孩的衣袖,想提醒她谨慎。

“走这边。”徐诗梦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块牌子,或者看见了也完全不在意。她目光扫过两条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步一转,径直踏上了那条碎石路。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决然的意味,与平日那个在他认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偶尔娇憨的姑娘截然不同。

“赶紧跟上呀,发什么愣?”她回头,催促了一句,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选择走左边还是右边的林荫道。

江健鹏所有到了嘴边的劝阻,都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给堵了回去。他心里冒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今天的徐诗梦,好像格外……不同。那种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标签,在她身上似乎瞬间脱落了。他咽了口唾沫,把疑虑暂时压回心底,迈开腿跟了上去。(算了,来都来了……她一个女孩子都不怕,我怕什么?)心里这么给自己打气,可那块“严禁闯入”的木牌,还是像根小刺,轻轻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

碎石在脚下窸窣作响,路越来越难走。没几步,一座几乎与山体颜色融为一体的、巨大的方形石构建筑突兀地横在眼前,像是什么废弃的矮墙或地基,表面粗糙,爬满深绿的苔藓,高度差不多到徐诗梦的胸口。

江健鹏还在打量这突兀的造物,思考着是绕过去还是怎样,只见前面的徐诗梦脚步未停,手一撑,利落地抬腿,轻轻巧巧就跨坐了上去,然后翻身,落在了另一侧。动作流畅,没有半点迟疑。

江健鹏看得一愣。(她……身手这么灵活?)印象里的徐诗梦,是会在图书馆安静看书一下午的女孩,是会因为早起尴尬而脸红跑开的女孩,不是眼前这个在荒山野岭跨跃障碍如履平地的“探险家”。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吸引力的感觉,悄然滋生。他不再多想,学着样子,也翻了过去,落地时稍显笨拙,碎石滚落,惹得徐诗梦回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跨过石障,路并未变好,反而更加崎岖。周围寂静得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江健鹏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那些看过的荒野探险视频,那些隐藏在镜头角落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发现”……他下意识地靠近了徐诗梦一点,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底那点莫名升起的寒意。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徐诗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穿过山坳上方的缝隙,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不偏不倚地笼罩在她身上。细碎的光尘在她发间飞舞,将她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站在一片略显开阔的碎石地上,背后是嶙峋的山岩和幽深的背景,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愉悦的笑意,眼眸弯弯,清澈透亮。

“这里一切都好美啊。”她轻声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却直直撞进江健鹏的眼里、心里。

所有的胡思乱想,什么警告牌,什么探险视频,什么陌生的感觉,在这一刻都被这画面冲击得粉碎。江健鹏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喉咙有些发干,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光里的她,点了点头,又傻傻地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你害不害怕?”徐诗梦又问,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狡黠的探询。

江健鹏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摇头:“不怕。”(在她面前,怎么能说怕?)

这个念头刚闪过,徐诗梦忽然动了。她上前一步,距离极近,近到江健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与阳光的气息。然后,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

江健鹏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视线里是徐诗梦瞬间放大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然后迅速被灰蒙蒙的天空和陡峭的岩壁替代。(她要杀了我?为什么?我要死了?就因为我早上……)无数荒谬惊恐的念头爆炸开来,极致的失重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然而,预期的坠落和剧痛并未到来。

就在他身体倾斜到几乎不可能挽回的角度时,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是徐诗梦!她不知何时又紧紧抓住了他,用力将他往回一拉!

江健鹏完全失去了平衡,被这股力道带着,踉跄着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徐诗梦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他的鼻尖蹭过她带着汗意的颈侧,手掌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肢,触手是衣料下温热而柔韧的曲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现在怕了吗?”徐诗梦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廓。

“怦、怦、怦……”

江健鹏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像是要跳出胸腔。方才生死一线的极度恐惧还未完全褪去,紧接着又是温香软玉撞满怀的强烈冲击。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四肢百骸一阵阵发麻。他靠在徐诗梦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同样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死神擦肩而过。而他此刻,正被“凶手”紧紧抱着。

足足过了可能有二十秒,或者更久,江健鹏混沌的大脑才勉强重新启动。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搂着徐诗梦的腰,脸还埋在她颈窝附近,姿势暧昧得离谱。他像被电到一样,瞬间弹开,连退两步,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眼眶都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现在的窘迫而有些泛红。

“徐诗梦!”他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和恼羞成怒,抬头想去抓那个恶作剧的“坏蛋”。

可徐诗梦早已灵活地退到了五六米开外,正歪着头看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作剧成功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害怕或愧疚。

“上面有个平台,看起来视角不错,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她指了指侧上方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江健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又是一沉。那平台离他们现在站的地方,起码有十二三米高,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只有一些凸起和缝隙可供攀援,根本没有路。

“不行!太危险了!”他立刻反对,声音不由得提高。刚才的惊吓还没完全平复,他可不想再看她涉险。

徐诗梦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就走到了岩壁下,仰头观察了一下,伸手抓住一块岩石凸起,脚下一蹬,竟然就这么开始向上爬了!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专业,但胜在轻盈灵活,对落脚点和手抓点的选择似乎有种天生的直觉。

“喂!徐诗梦!你下来!”江健鹏急了,跑到岩壁下,仰头看着她已经爬上去两三米的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碎石和尘土因为她攀爬的动作簌簌落下,有些砸在他头上脸上。

(这女人怎么这么不听话!)他又气又急,可让她一个人爬上去更不可能。眼看徐诗梦越爬越高,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江健鹏一咬牙,也硬着头皮,找到她刚才起步的位置,开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对江健鹏而言,远比看起来艰难。徐诗梦体重轻,动作灵巧,踩在一些看起来并不牢靠的岩石凸起上也能借力。可江健鹏身材高大,体重几乎是她的两倍,每一次用力,脚下或手中的石块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甚至直接松动、脱落!有两次,他脚下的支撑点突然崩塌,整个人猛地向下滑了一小段,全靠手臂死死扣住岩缝才稳住,惊出一身冷汗。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如擂鼓般的心跳,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

“太危险了!你赶紧下去吧!”他忍不住朝上面的徐诗梦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徐诗梦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你小心点,抓紧。”然后继续向上。她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奇异的镇静,奇异地让江健鹏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一丝。(不能拖后腿……)他深吸一口气,更加谨慎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当江健鹏终于狼狈不堪地爬到最后一段,手臂酸软几乎脱力时,却发现上方的徐诗梦停住了,就趴在平台边缘,一动不动。

(她在等我?怕我上不去?)江健鹏心里一暖,憋着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攀上平台边缘,用力一撑,翻了上去,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然而,当他喘息稍定,看清周围情况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凉了。

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根本不是一个平坦的落脚点!这更像是一块巨大岩壁顶端尖削的脊线,宽度不足半米,呈一个倾斜的、不规则的三角形。他们是从“三角形”的一个陡峭的“边”爬上来的,现在位于这个“三角形”的一个尖锐的“顶点”上。身后和一侧是几乎垂直的、他们刚刚爬上来的岩壁,另一侧……则是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笔直落差超过十二米的悬崖!下方是乱石堆。

根本没有路。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绝佳的“观景台”,也是绝地。

要么,直接从这十二米高的“直角边”跳下去——结局显而易见。要么,原路返回,重新爬下那段险峻的岩壁。

江健鹏脸色发白,看向徐诗梦。徐诗梦此刻也站了起来,眉头微蹙,打量着下方的地形,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慌,但紧抿的嘴唇显示出她也在思考。

“我们……得爬下去。”徐诗梦说,声音还算平稳,但江健鹏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指了指他们上来那一侧的岩壁,“看来只能从这儿下,更陡了,小心点。”

江健鹏看着那近乎垂直、落脚点稀少的岩壁,刚才攀爬上来的恐惧和艰辛记忆犹新,现在要倒着下去,难度和恐惧感倍增。他手心冒汗,喉咙发干。

“等等,”徐诗梦忽然又开口,指了指“平台”另一侧,与悬崖相反的方向,那里岩壁的坡度似乎稍缓一些,覆盖着泥土和少量低矮灌木,“你看那边,好像有个泥土坡,能通到下面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虽然陡,但比爬岩石下去可能安全点。”

那确实是一个接近六十度的泥土陡坡,表面是松软的黄土和碎石,间或有几丛顽强的杂草,一直延伸到下方几米外相对平缓的坡地。比起光秃秃的岩壁,至少有着力点。

但怎么下去?直接滑下去?控制不好速度可能会翻滚受伤。

“我先下,”江健鹏咬了咬牙,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挡在前面,“我体重重,试试看能不能踩稳,你在上面看着,如果不行……”

“你小心点。”徐诗梦没有反对,只是紧紧盯着他。

江健鹏小心翼翼地从平台边缘,试探着将脚踩上泥土坡。泥土比想象中松软,他必须用力抠进土里,借助灌木的根系才能稳住身体。他几乎是半蹲着,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挪。松软的泥土不断在脚下滑落,扑簌簌掉进下方的草丛。每下一步,心都悬高一寸。(上山容易下山难,古人诚不欺我……)他在心里苦笑。

短短三四米的垂直距离,他感觉像爬了一个世纪。当双脚终于踏上下方相对结实平坦的草地时,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站稳身体,回头,仰望着还站在上方平台边缘的徐诗梦。她正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勒出纤细的身影轮廓。

“诗梦!慢点,把手给我,我接你!”江健鹏伸出双臂,仰头喊道,心脏因为紧张和后怕还在狂跳,但看到她已经安全在望,又涌起一股责任感。

他站稳脚步,调整了一下重心,确保自己脚下牢固,然后全神贯注地看向上方的徐诗梦,准备迎接她小心翼翼下来的动作。

徐诗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陡峭的土坡,忽然说:“你站好,别动。”

“什么?”江健鹏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徐诗梦双手在平台边缘一撑,身体轻盈地跃起,不是沿着土坡往下爬,而是直接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准确地说是朝着他张开的双臂——跳了下来!

江健鹏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懵了。(她疯了?!)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那抹身影落下、带着些许尘土和阳光气息扑进他怀里的瞬间,他本能地收紧手臂,稳稳地将人接住,甚至因为冲击力后退了半步,但牢牢站住了。

好轻。

这是江健鹏的第一个感觉。女孩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在他怀里,像接住了一片带着温度的云,或者一只莽撞的、信赖他的鸟。

紧接着,是清晰无比的触感。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背,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那纤细却不失柔韧的曲线;她的脸颊似乎蹭到了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阳光和草木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凝滞了。

江健鹏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怀抱里的温热躯体上。心跳声震耳欲聋,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或者已经混在一起。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耳鼓。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紧绷,指尖甚至有些微微颤抖。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朵和脖子。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似乎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真实的、柔软的、温热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喂,大少爷,您这便宜,打算占到什么时候啊?”

是徐诗梦。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通红的脸和呆滞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但仔细看,她自己的脸颊和耳根,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动人的绯红,眼神有些闪烁,并不敢真的与他对视太久。

“啊?……哦!对、对不起!”江健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甚至向后弹开一小步,手足无措,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再看她。怀里瞬间空落落的,那温软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灼烧着他的神经。

徐诗梦落地,站稳,抬手随意地拂了拂衣服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动作看起来还算自然,只是那绯红的耳垂和比平时稍快的语速泄露了点什么。“行了,快走吧,去看看另一条路。”她率先转身,朝着来时分岔的另一条、布满藤蔓的小径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健鹏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和脸上的燥热。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抱残留的、细微的战栗。他抬头,望向徐诗梦走远的背影,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脚步有些飘,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再也移不开。

从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怀抱和陡坡惊魂中挣脱出来,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微妙的、未消散的带电粒子。谁也没提刚才那长达二十秒的拥抱,以及之后各自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沉默地拍掉身上的草屑泥土,他们走向了之前被“严禁闯入”木牌警告的另一条路——那条被厚厚藤蔓与荆棘封锁的小径。

荆棘比想象的更密,带刺的枝条张牙舞爪,横亘在几乎消失的小路上,仿佛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徐诗梦在荆棘前停下,侧头看了一眼江健鹏,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那光芒江健鹏有点熟悉,昨晚那些定格在屏幕上的、笑容肆意飞扬的照片和视频里的徐诗梦,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回归了。

只见她忽然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双手抓住衣摆下缘,向上一撩,将整件外套兜头罩住了脑袋和上半身,只露出一点点脸和眼睛。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野性。

“这样走,护住头和胳膊。”她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说完,她竟真的一低头,弓着身子,像个小型冲锋车一样,朝着荆棘丛冲了过去!带刺的枝条刮擦着她的外套,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但她冲得很快,几个呼吸间,竟然真的从那片荆棘中穿了过去,到了另一边,除了外套上沾了些断刺枯叶,人看着完好无损。

她站在对面,把罩头的衣服拉下来,重新穿好,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却带着一种畅快的、近乎顽皮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看向还在荆棘这头的江健鹏,下巴微扬,像是在说:看,很简单吧?

江健鹏看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样?)这和他印象里任何“淑女”或“文静”的行为模式都毫不搭边,粗粝、直接,甚至有点莽,却奇异地充满了生命力,像山野间自由生长、不惧风雨的植物。他心底那点关于“危险”和“规矩”的嘀咕,在她这明亮到灼人的笑容面前,忽然就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迂腐了。

“真有一套啊。”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奈。然后,他学着她的样子,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幸好今天穿了件耐磨的——如法炮制,罩住头脸,一咬牙,也朝着那片张牙舞爪的绿色冲了过去。枝条刮擦的声音更响,有些刺甚至透过布料扎到了手臂,带来轻微的刺痛,但比起被划伤脸,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冲过荆棘屏障,重新见到天日时,他竟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冲破束缚的快意。

徐诗梦看着他有些狼狈但成功冲过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没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荆棘之后,路径并未变得平坦,反而开始向上延伸。他们攀爬了一段陡峭的山坡,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更高的垭口。站在这里向下俯瞰,方才他们攀爬的陡坡、那个困住他们的三角形平台、甚至更远处佘村的点点屋舍,都尽收眼底。山风浩荡,吹拂着汗湿的衣衫和头发,将刚才攀爬的惊险与疲惫似乎也带走了一些。

“好高……”江健鹏喘着气,看着下方的景物变得渺小,一种征服感和视野开阔带来的舒畅感油然而生。

“嗯。”徐诗梦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走到崖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静静地看着远方层叠的山峦和蜿蜒的、反射着天光的河流。她的侧脸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刚才那股冲锋陷阵的野性悄然收敛,换上了一种近乎凝神的专注。

江健鹏看着她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高度而产生的些微眩晕,似乎被另一种更轻柔的情绪取代。他没说话,也找了块石头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陪她一起看着这片寂静而壮阔的山谷。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宁静。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了快半个小时,谁也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偶尔有鸟从山谷中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徐诗梦拿出手机,对着远山和谷地拍了几张照片,逆着光,她的轮廓有些朦胧。江健鹏也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她拍照的样子,心里想着,不知道她的镜头里,会不会有此刻的风景,以及风景旁边,这个心跳依然不太平稳的自己。

拍完照,该下山了。从这个垭口往下,能清晰看到谷底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清凉诱人。

“下面有条河,我们下去看看。”徐诗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兴致。

江健鹏看向下山的路,心里一紧。从这个高度到谷底,看起来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只有非常陡峭的、长满低矮灌木和草皮的斜坡,坡度恐怕有五十度以上,一直延伸到河边。

他刚想建议要不要找找别的、更安全的路,或者干脆远远看看就好,就见徐诗梦几步走到了悬崖边——那里有一处岩石向外突出,下方就是令人目眩的高度和谷底的乱石滩。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江健鹏心脏骤停的动作——她微微屈膝,身体前倾,目光看向下方的河流,那姿态,竟像是要纵身一跃!

“徐诗梦!不要——!”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思考、什么顾虑都没了。江健鹏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冲了过去,在徐诗梦身体重心前移的刹那,从后面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猛地往后一带!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远离了悬崖边缘。

“卧槽!姑奶奶!你别跳!你今天是要把我吓死吗?!!!”江健鹏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难以抑制的后怕,手臂收得死紧,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的脸颊紧贴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自己剧烈心跳带来的血腥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要跳下去,那种心脏被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惧感,此刻还在四肢百骸流窜。

怀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徐诗梦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惊吓到的轻呼:“呀!”

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便停下动作,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来,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别的情绪:“你……你先松开!勒死我了!我才不是要跳呢!你看你吓的!”

江健鹏怔了怔,手臂的力道稍稍松懈,但还是没完全放开,低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疑未定。

徐诗梦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颊有些红,不知是憋的还是别的。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服和头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瞪视里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哭笑不得。她伸手指了指悬崖侧方,那里并非垂直的峭壁,而是一个相对平缓、但依然很陡的长长草坡,一直延伸到河边。“我是说,我们可以从那边那个坡子绕下去,虽然陡了点,但是能走到河边。谁要跳崖了?你以为我傻吗?”

江健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是一个斜坡,但看起来绝对超过五十米长,角度陡峭,遍布滑溜的草皮和松动的碎石。从这儿下去?他咽了口唾沫。这危险程度,感觉也不比跳崖好多少啊!刚才抱住她时,手臂感受到的纤细和温热似乎还在,心里那阵后怕更是余波未平。

“这……这也太陡了,不安全吧?”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来都来了,不下去看看多可惜。”徐诗梦已经转身朝那边走去,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提议去楼下小卖部,“你看那河水多清。放心,这种坡我下过,只要控制好重心,没问题的。快点,跟上。”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背影,江健鹏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真是具有神奇的魔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算了,跟着她吧,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下去。)心里这么想着,刚才抱住她时的那种心悸和此刻对她安危的担忧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脚步。

下坡的过程,远比徐诗梦轻描淡写的“没问题”要惊险刺激得多。坡度太陡,泥土和草皮又滑,人根本没法慢慢走,几乎是一踏上去,重力就拽着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下“滑跑”。两人不得不半蹲下身体,重心后仰,脚后跟用力蹬地,试图增加摩擦,但更多时候是在踉跄地、加速地向下冲。

“慢点!诗梦你慢点!”江健鹏看着前面徐诗梦越来越快的速度,心惊胆战,忍不住大喊。

“慢不下来——啊!”徐诗梦的声音被风吹散,带着点惊呼和……隐约的兴奋?她像一只轻盈又失控的鸟,在陡坡上跳跃、滑行,马尾辫在脑后飞扬。

江健鹏顾不得自己脚下打滑,拼命想控制速度去追她,结果反而失去平衡,差点滚下去,吓得他赶紧调整姿势,再也无暇他顾,只能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脚下。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两旁的景物飞速向上倒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这失控的下滑,还是因为前面那个纤细却无畏的身影。

短短几十秒,却又无比漫长的“滑跑”终于结束。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坡底相对平缓的河滩上,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江健鹏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肺叶火烧火燎,腿肚子都在发软。抬头看徐诗梦,她也微微喘着,脸颊因为运动和刺激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眼前清澈的河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看!多美!”她指着河水。

江健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水的确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岩石和沙土上附着一些暗红色的印渍,河水本身在阳光下也泛着一种奇特的、微微的色泽。

“这是……碱水?矿物质含量很高吧?”江健鹏走到水边,蹲下身,看着那红色的痕迹。跑了半天,又受了惊吓,他现在口干舌燥,看到这么清的水,下意识就想掬一捧来喝。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拦住了。

“别喝这个。”徐诗梦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手里拿着她的水壶,递到他面前,“碱水湖的水,看着清,不能直接喝,矿物质太高,会不舒服。喝这个。”

江健鹏愣了一下,接过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水壶,拧开盖子,清凉的水流入喉咙,瞬间缓解了干渴。他小口喝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身旁的徐诗梦。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跳再次漏拍的一幕。

徐诗梦就着蹲着的姿势,开始解自己运动鞋的鞋带。她脱掉了鞋子和袜子,随意地放在一边干燥的石头上。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长度在膝盖上方。此刻,她赤着双足,走到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然后,轻轻地将一双白皙纤直的腿,连同小巧的脚丫,一起浸入了清澈的溪水中。

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面和她身上。溪水潺潺,流淌过她的脚踝、小腿。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缩又舒展,搅动着水波,划出一道道涟漪。水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微微仰着头,闭上眼,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惬意的弧度,像是在感受水流过皮肤的微凉触感。

太美了。

江健鹏忘记了喝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画面干净、清澈,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自由感。山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拂过江健鹏怔然的心。他看着她浸在水中的、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腿和脚踝,看着水珠顺着她流畅的腿部线条滑落,喉咙有些发干,刚才喝下去的水似乎都化作了胸腔里无声的悸动。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看去。

过了一会儿,徐诗梦睁开眼,并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流淌的河水,轻声开口,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由吗?”

江健鹏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没完全反应过来。

徐诗梦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被水光映得格外清亮,里面有种江健鹏看不懂的、复杂又纯粹的情绪。“这里,很舒服。自由自在的,不用被拘束,不用想太多,也不用……被什么压迫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这里,好像做什么都不会被人打扰,也不会有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你,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我觉得,这才是人们活着的意义吧。至少,是一部分意义。”

江健鹏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赤足坐在溪边石头上、说着“自由”的女孩,和早上那个会因为尴尬而脸红跑开、会背诵《桃花源记》、会犀利点评陶渊明的女孩,以及那个在荆棘丛中冲锋、在陡坡上“滑翔”的女孩,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每一面都是她,真实,鲜活,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吸引他不断靠近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认真。

徐诗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时的狡黠或灵动,多了点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她没再说什么,从水里提起双脚,水珠沿着小腿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就这样赤着脚,踩在粗糙的岩石上,走了几步,才回到放鞋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擦干脚,重新穿上袜子和鞋子。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带着一种山野般的随性与坦荡。江健鹏看着她低头穿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被溪水浸泡后更显白皙的脚踝,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软软的。

穿好鞋,徐诗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充满行动力的模样。“走吧,该回去了,再晚下山天要黑了。”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也可能是因为心境不同。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行走的默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快到徐诗梦家那条幽静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地,还没走到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争执声,声音不低,在静谧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是独孤倾城和徐公仁的声音。

先是独孤倾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你不要再去西部,再去那些基层了!你看看你,你自己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那边连口干净的水都难保证!这才过去两三年?你就……你就这么折腾自己!你让我和闺女怎么办?你说啊,怎么办?!”

然后是徐公仁的声音,比平时听到的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党和国家给了我们使命,我们就要去完成它。当年要不是……要不是国家,我早就饿死街头了,说不定坟头草都多高了!”

“我不是不让你报效国家!”独孤倾城的声音拔高,带着痛心和不解,“你是政法领域的人才,你就留在政法系统,在能发挥你专长的地方工作,不一样是报国吗?是,扶贫支援条件艰苦,意义重大,可你不能总拿过去的恩情来说事,更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我们的家庭去……去填啊!”

“我不这么认为。”徐公仁的声音斩钉截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受国恩,报国是理所当然!”

“爱国,爱国,还是爱国!你心里除了国,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考虑过我和诗梦的感受?!”独孤倾城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愤怒。

“有国才有家!先有国,后有家!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徐公仁寸步不让。

“你有国无家!你还配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吗?!”独孤倾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有家无国!那还谈什么顶天立地!诗梦她是快成年了,她可能还不完全懂,但你呢?你应该懂啊!”徐公仁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火气。

…………

后面的对话听不真切了,但那股沉重、压抑、充满无力感的争执氛围,却像无形的网,笼罩了小小的院落,也透过门墙,沉沉地压在了门外两人的心上。

江健鹏怔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徐诗梦。他从未听过徐家父母这样激烈的争吵,印象里,徐叔叔总是沉稳少言,独孤阿姨温柔干练。此刻听到这些关于“国”与“家”、“恩情”与“责任”、“奉献”与“家庭”的沉重字眼,让他这个外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尴尬和隐隐的心惊。

徐诗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她静静站在暮色里,听着门内父母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论,听着母亲压抑的哭腔和父亲固执的坚持。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久,在江健鹏犹豫着要不要悄悄退开,给她留出空间时,徐诗梦忽然动了。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回复一条普通的微信消息。然后,她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看向江健鹏。

脸上重新漾起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们……好像有点事要谈。”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的电视背景音,“我跟他们说晚上回来,现在……有点早。我知道附近有家糖水铺子,红豆沙很好吃,冰冰凉凉的。走吧,我请你。”

她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难过的情绪,只是用一种近乎寻常的、甚至带着点刻意轻松的语气,提出了另一个提议。然后,不等江健鹏回答,她已经率先转身,朝着与家门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江健鹏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传出压抑争吵声的院门,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此刻的徐诗梦,不需要追问,也不需要笨拙的安慰。

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边,没有问她父母的事,也没有提那碗红豆沙,只是和她并肩,走进了渐渐浓郁的暮色里。巷子很长,将身后的争执声渐渐隔绝、拉远。前方街口的灯光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气隐隐传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陪伴,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逐渐靠近的肩膀之间,悄然流淌。

那碗冰镇红豆沙,两人吃得异常安静。瓷勺偶尔碰触碗壁,发出清脆的细响,衬得小店里的空气更加凝滞。徐诗梦小口吃着,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里发紧。江健鹏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笨拙地咽了回去。说什么呢?安慰“别难过”?那争吵声里的沉重,岂是轻飘飘几个字能化解的。询问“怎么回事”?那无疑是揭开别人正在流血的伤口。最终,他只是默默把她碗里快见底的红豆沙,又轻轻拨过去一半自己没怎么动过的——她似乎很需要这份冰凉的甜意来压下什么。

徐诗梦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拒绝,只是拿起勺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吃,只是鼻尖似乎微微红了一点。

当晚,江健鹏就订了最近一班回江海市的车票。徐诗梦送他到车站,路灯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路上小心。”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像蒙着一层薄雾,“家里……有点事,我得留几天。”

“嗯,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江健鹏看着她,心里堵得慌,那场争执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想拍拍她的肩,手抬起一半,又放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叮嘱,“有事……随时联系。”

徐诗梦点点头,挥挥手,转身走进了车站外的人群,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江健鹏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了,才拖着行李,有些失魂落魄地进了站。车厢里,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她赤足坐在溪边石头上说“自由”的样子,和暮色中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孤寂的背影。

(她家里……到底怎么样了?)

一天半后,徐诗梦也回到了江海市,回到了江家别墅。只是这次回来,她身上那份山野间恣意的生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沉静了许多。晚餐时,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应答几句江英和江萧然的关心,笑容礼貌而疏离。

饭后,江英把徐诗梦叫到书房。门关上,隔音很好,但江健鹏在楼梯转角处,还是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和江英温柔又难过的低语。他脚步顿住,心里沉甸甸的。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开了。徐诗梦走出来,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没什么泪痕,只是显得格外疲惫,像打了一场无声的仗。江英跟在她身后,眼眶也是红的,满是心疼。看到楼梯口的江健鹏,江英轻轻叹了口气,上前用力抱了抱徐诗梦,低声说:“好孩子,难受就哭出来,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徐诗梦把脸埋在江英肩头,很轻地“嗯”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很快稳住。小公主江萧然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徐诗梦的衣角,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诗梦姐姐,不哭,然然给你糖吃。”

徐诗梦蹲下身,摸了摸江萧然的头发,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姐姐没事,谢谢然然。”

可怎么会没事。后来,江健鹏从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和父亲凝重的神色中,拼凑出了一个事实:徐诗梦的父母,在她成年后,准备离婚了。那些关于“国”与“家”、“恩情”与“责任”的激烈争吵,终究是没能找到平衡点,化成了一道深深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江健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想去找徐诗梦,想跟她说点什么,可走到她房门口,抬起手,却始终没能敲下去。说什么呢?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默默地退回自己房间,一整晚,都留意着隔壁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幸好,假期剩下的时光里,还有十个人的小群偶尔活跃,分散着一些注意力。群里,其他人陆续分享了假期见闻——海滨城市的日落,家庭烧烤的热闹,古镇小巷的悠闲……照片和文字间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江健鹏看着屏幕上刷过的消息,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选了几张在十里长山凹拍的照片,发了出去。有他们站在高处俯瞰山谷的远景(照片里两人隔着一点距离),有清澈的碱水湖,有穿过荆棘丛后回头看那蜿蜒小径的视角。他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惊险”或“亲密”的瞬间,只留下开阔的风景。

“哇!这地方好野!看着就带劲!”立刻有人回应。

“鹏哥可以啊,带诗梦去探险了?”

“诗梦呢?玩得开心不?@徐诗梦”

徐诗梦过了一会儿才在群里冒泡,发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配上两个字:“还行。”

很平淡的回应,但江健鹏看着那个头像亮起又暗下,心里竟微微松了口气。(她还在看手机,还在回应……就好。)

就在假期倒数第三天晚上,班主任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扔下几个重磅消息,瞬间炸翻了原本有些沉寂的群聊。

关于老邓、李培慈、周健的调查,已经尘埃落定,证据确凿,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而他们背后曾试图活动的“邓家”,也在高层博弈中失势,自身难保,再也无力回护。

至于黄芬,虽未直接触犯法律,但其行径早已违背师德,助纣为虐。省里恰好有支援西部教育的名额,在“各方关切”下,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最终“荣幸”地落在了黄芬老师肩上。目的地,青海某偏远地区。群里一片“懂了懂了”的刷屏,夹杂着“大快人心”、“天道好轮回”的感叹。虽未明说,但大家都清楚,这无异于一种彻底的、体面的流放。

尘埃落定的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蒙在心头许久的阴霾。群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各种解气的表情包和庆祝的虚拟红包刷了屏,仿佛一场无声的战役终于取得了胜利。

接着,班主任又公布了另一个消息:新的语文老师已经确定,姓秦,名溪怡。是他高中兼大学的同班同学,政法系研究生刚毕业,非常年轻,这次是临时接替。班主任难得地用上了“漂亮”、“追求者众但她一个没搭理”之类的描述,最后附上了一个微信名片,叮嘱大家提前加一下,沟通沟通,熟悉熟悉。

“秦溪怡……这名字有点耳熟?”江健鹏心里嘀咕着,随手点开了那张名片。头像是某个游戏里的角色剪影,微信名是……“胡桃”。

胡桃?!

江健鹏眼睛瞬间瞪大,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莫名其妙地加速跳了几下。他迅速退出群聊,点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搜索“胡桃”——

一个熟悉的、带着游戏角色头像的微信赫然在列!备注名是:“游戏小白(话多但菜)”。

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多月前,对方发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师父父!我又卡关啦!救命啊!”

江健鹏:“……”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嗡嗡作响。那个在游戏里操作稀烂、走位感人、整天“师父父”喊个不停、被他嫌弃又不得不带着躺赢的“小白”徒弟……是他未来即将面对的新语文老师?那个据说很漂亮、追求者众、政法系研究生毕业的秦溪怡?

这……这扯不扯?!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夹杂着极度尴尬和后知后觉的心虚,瞬间席卷了他。他回想起过去几个月,自己在游戏里对“胡桃”的各种“谆谆教诲”(实为毒舌吐槽),偶尔“慷慨解囊”(施舍点用不上的装备),以及对方那坚持不懈、充满崇拜(?)的骚扰……

(完了……)江健鹏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大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学期第一堂语文课,讲台上那位漂亮知性的秦老师,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然后定格在他脸上,微微一笑,用他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游戏里清甜(现在想来可能是伪装!)的声音说:“江健鹏同学,关于《逍遥游》的阅读理解,你有什么高见?毕竟,你游戏里带我‘飞’的时候,思路挺清奇的。”

“啪嗒。”手机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江健鹏缓缓抬手,捂住了脸。假期最后几天“愉快”的时光,看来是彻底结束了。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连夜删号跑路,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开学。

“谁怕谁。”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干,但努力撑起了架势。

指尖相触,温热传递。谁也没先松开。

他们握着手,一起踩上崎岖的碎石,走向那道深邃的、未知的裂缝,走向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又喧闹的十里长山凹。风在耳畔低语,手心微微汗湿,分不清是谁的。那些心跳、羞赧、尴尬、辩论,以及此刻掌心相连的悸动,都融进了初夏明朗的阳光里,和脚下粗粝真实的石砾路上。

路还长。而有些东西,似乎从这一刻起,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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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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