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母亲的信

秦白川睡到半夜,忽觉得呼吸有点不畅,人从迷糊中醒过来,打开台灯一看,原来是黎莯樘的一条手臂,此刻正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黎莯樘睡时是侧卧背对着秦白川的,睡到现在,人却翻了个身,冲着秦白川,一条手臂还挂在他身上。

秦白川轻轻拿起黎莯樘的手臂,将他的手慢慢放了回去,放好后准备抽手之际,却忽然反被黎莯樘一把攥住了手腕,还听到他在低声呓语:“不行,不准走!”

秦白川挣了一下没挣脱,又担心动作太大吵醒黎莯樘后双方都尴尬,索性随着他去,困意再次席来,便也睡了过去。

翌日,黎莯樘醒来时,天才蒙蒙亮,他睁开眼就看到自己正挨着秦白川,对方的脸与自己近在咫尺,而且自己居然还握着秦白川的手腕。

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形,黎莯樘大概记得是秦白川叫自己睡在这里的,至于睡着后的事,那自然是不知晓了。

他松开秦白川的手腕,借着屋内昏暗的晨光,用眼光仔细描摹着秦白川的五官,自额头一路往下,从眉毛到颧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颚到喉间,然后视线下移到锁骨处,被衣领挡住了“去路”。

黎莯樘心中生出了巨大的冲动,他慢慢地靠近秦白川,盯着秦白川那双微启的唇,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就在他将要吻上对方时,秦白川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动了动,悠悠醒了过来。

旦夕之间,一个睁开眼,一个快速闭上,黎莯樘在秦白川迷蒙睁眼的瞬间,快速倒下头去“作贼心虚”地闭上眼开始装睡。

秦白川一醒来,就发现黎莯樘与自己紧紧挨着,鼻尖几乎快要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不自然地往一旁缩了缩,心脏在胸中猛跳起来,脸上顿觉又烧又热,等了片刻,见黎莯樘还没有醒,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踩上鞋出了卧室。

身后的黎莯樘,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秦白川的背影,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大概装睡了十来分钟,黎莯樘才假意醒来,穿上鞋子走了出来。厨房里传来声音,是秦白川做准备早饭。

“早晨!”黎莯樘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对秦白川道:“不好意思啊,昨晚睡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秦白川回过头:“没事,我煮了皮蛋瘦肉粥,吃了再走吧。”

黎莯樘“偷吻”虽然没有成功,觉得可惜,但这是他第一次与秦白川吃早饭,心中欣喜不已。

想起醒来时,自己握着秦白川的手腕,也不知道自己昨晚睡着时有没有不安分,一边喝着粥,一边问道:“我昨晚睡得太沉,有没有翻身打到你?”

秦白川想起昨晚半夜和今早的事,不好意思说实话,也不好意思看黎莯樘,盯着碗里的粥,故作平淡道:“没有,你睡得很安稳。”

两人都各怀心事,气氛又有点微妙,黎莯樘赶忙转移了话题,“陆之珺那人,平时话多,喝多了话更多,不过看你与他昨晚倒是挺聊得来。”

秦白川:“珺少心有家国,如今局势动荡,国家需要如他这般热血的儿郎,以前清政府势微,丧权辱国,我们被洋人欺压,如今,日本人也越发猖狂了。”

黎莯樘从未关心过这些国家大事,听秦白川这么说,他忽然问道:“万一……哪天日本人真打到广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秦白川还是第一次与黎莯樘谈起将来的事,他放下手里的调羹,想了想:“我……”他看着黎莯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那你呢?你会如何?”

黎莯樘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真到了那时候,广州城肯定会大乱,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去英国。”

“什么?”秦白川闻言蹙了蹙眉,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黎莯樘,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我虽不是广州人,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国家危难之际,我会同广州站在一处,我哪里也不去。”

黎莯樘听完,丢下手里的调羹,有点气急:“你……”他叹了口气,又道:“到时候留下就是送死,那可是打仗,你犯什么傻呢?”

秦白川正色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一人之力虽小,但是留下总归有点用处,中国不能被一个弹丸之地打得抬不起头来,你就当是我傻吧!”

黎莯樘听着秦白川的话,心中一阵郁结,两人虽然没有吵起来,但彼此话里多少都有点对抗的意思。

本是个平和的早餐时间,却因为随口的一个问题,搞得两人僵持了起来。

片刻后,黎莯樘先让了步,他低头干笑一声,摇摇头道:“日本人来没打过来呢,你我在这里较什么劲呢,是我不对,就此打住,喝粥吧,要凉了。”说罢拿起调羹亲昵地敲了敲秦白川的碗边,以做翻篇和好之意。

见黎莯樘先道歉,秦白川便难为情起来,这事哪有什么谁对谁错之分,本就是闲聊而已,而且黎莯樘说带他走,本也是为了他好。

秦白川也立刻道歉道:“是我不对,不应该……”

“好了,不说了,”黎莯樘打断秦白川,笑了笑道:喝粥吧。”

四月下旬的一天傍晚,秦白川刚上工,刘司理就来后厨找他,说是大厅里来了一位何姓的先生着急要找他,秦白川想了想,或许是表叔何昌平?

去了大厅一看,果然是。

何昌平看着秦白川走来,神色复杂地向他挥了挥手:“阿川!”

秦白川今年过年没有去何昌平家中拜年,因着先前房子的事,双方多少都有点芥蒂,何昌平突然找到江畔酒家来,让秦白川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表叔,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秦白川问完,顺便将何昌平引到一旁人少的过道处说话。

何昌平看着秦白川这身干净整洁的厨师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穿,挺精神的,你最近气色看着也不错。”说罢,从衣袋里掏出一份信,递给了秦白川:“阿川,这是你妈寄来的。”

秦白川顿时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何昌平手上的牛皮纸信封,伸了伸手却又没立即接过来。见他犹豫,何昌平又道:“是真的,你妈她……半个月前去世了,是肺病。”

面对这份突然的来信,秦白川本就是犹豫不决的,想看又不想看,可此刻听到何昌平后面的话,他立刻避如蛇蝎般地将手缩了回去,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可他的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除了起初眼睛瞪大了一会后又快速恢复了平静,这让何昌平无法判别秦白川的情绪,因为此刻的他与往常看着没什么不同,一如他这些年以来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

“丧事已经办完了,这信是你妈写给你的,无论如何拿着吧。”何昌平轻拍了拍秦白川的手臂,将信递到了他的手边。

秦白川只好接过来,看了眼信封上的字,他质疑道:“这不是我妈的字迹。”

何昌平想了一下,解释道:“哦,里面的信是,这信封是那个男人写的,同时给我也寄了一封,信中告知了你妈去世的消息,并嘱托我一定要将信转交到你手上,你妈当年离开广州后,跟着那个男人去了浙江。”

那个男人秦白川远远看见过,长什么样早已不记得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男人和母亲牵手离开时的场景。

何昌平后来托人打听过,秦母是跟着一个做生意的浙江人走了,那人当时是来棉纺厂谈生意的,在广州逗留了近一个月。

当时的秦白川还小,这些事何昌平从未同他讲过,今天正好借着此事,便把当年打听到的也一并告诉了秦白川。

见秦白川听完始终不说话,何昌平也有点无措,叹了口气道:“你长大了,以后就过好自己的日子,过去的事都不提了,不耽误你上班,我回去了,有空了就来家里吃饭。”

秦白川:“多谢表叔。”

强打着精神炒完今日的最后一盘菜,秦白川向杜江卿告了早退,还没到打烊就提前下了工。

回到家后,秦白川将母亲的信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端详了很久,迟迟没有打开信封。

对于母亲,秦白川始终是没有太大恨意的,小时候有的只是被丢下后的伤心,幻想着母亲有天会回来接他。后来长大了,想起这个人来只有无尽的麻木,他甚至一度在心里默认为母亲已经死了,跟着父亲一起去了。

直到此刻消息传来,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是真的死了。

秦白川心里生出一张巨大的纵横交错的网来,横向的是母亲从小对他的宠爱,温暖的怀抱,温柔地一声声唤着他“阿川”,纵向的是自己被扔在西餐馆时的不安和焦灼,独自面对黑夜时的惶恐和这些年来一个人的孤独。

这张网裹着秦白川越收越紧,让他有点呼吸不过来。

枯坐在书桌前许久,秦白川拿起手边的书,盖在了这封信上,然后去洗了把脸,倒头就睡了。

做了半宿混乱的噩梦,秦白川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发了会呆,他又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拆开了那份信。

信纸上确实是母亲的字迹,娟秀的蝇头小楷,这是秦白川记忆里熟悉的字,只是笔触看着有点不稳,可见写字的人当时的状况应是不太好的。

信中写到:

阿川,对不起,妈对不起你,妈是个自私的人。

妈这辈子做的最错、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扔下了你,这些年你一个人,过的还好吗?妈做错了,大错特错!现在报应来了,妈的身体快不行了,等我去了下面,就去向你爸认错。

曾经有好几次,我都走到火车站了,却还是没有勇气买张票来见你。你很恨我吧,孩子,你应该恨我的,我不配当一个母亲。

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妈时常梦见你,梦里的你小小的,还是刚出生时的样子,你的小手叠在我的掌心,小小的手像一片树叶似的。妈离开你的时候,你才十三岁,现在的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妈想象不出你的样子了。

阿川,妈不乞求你的原谅,可惜的是不能再见你一面了。等你日后结婚了,一定不要找像妈这样自私的女人。

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一定要好好的。

……

秦白川放下信纸,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心中的情绪在不断地变化着,难过、愤怒、茫然、释怀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一通决堤的眼泪,疯狂地涌出秦白川的眼眶。

他不可自制地渐渐放声哭了出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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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寸心
连载中玉昴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