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氏私厨

黎莯樘在父亲面前,拉了陆之珺出来当“垫背”的,为了让这事坐实,也是出于自己“心虚”,他隔天就给陆府去了电话,约陆之珺出来吃饭。

陆之珺接了电话,对着黎莯樘立马就哀嚎起来:“阿樘啊!你不找我吃饭,我都要找你给我送行了,以后再也吃不上好的了!”

黎莯樘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陆之珺在电话里呼天抢地:“我爸要送我去天河机场,他可真是我亲爹啊!”

留学时,陆之珺学的是气象学,回国后人却在警察局工作。

年初,日军制造了“察东事件”,在华北地区不断制造事端。虽然目前两广地区还是一片平和,暂时远离炮火,但是身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的陆奎,为此却是满心愤慨,一腔热血之下,他大手一挥将儿子陆之珺送去了广东航空学校,学开飞机。

前年,广东航空学校迁至天河机场,今年有一批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将分配过去,接受系统的飞行知识学习和训练。

陆奎一想,陆之珺学的是气象学,飞机上天自然少不了要懂气象类的知识,索性将自己儿子也送了过去。

陆之珺自然明白父亲的用意,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能驾驶着飞机搏击长空,保家卫国,虽然人是愿意的,可唯一割舍不下的还是自己的那些口腹之欲。

航空学校实行的是封闭式军事化管理,陆之珺知道自己这一去,一时半会是要与大酒家的这些美食挥手说再见了。

江畔酒家横楼船的二层包间里,陆之珺今夜设宴,十几个朋友来给他送行,说是送行其实有点“夸张”,不过就是从东山去了天河,人都还没离开广州呢!

陆之珺将自己平日里爱吃的菜全都点了个遍,众友人举杯为他送别助威,又议起当下的局势来,对日军的恶行人人都是义愤填膺。

黎莯樘看着席间众人脸上的郁愤,听着他们对局势的关心和讨论,心中并未有太大的波澜,神色游离的他,像个局外人。

酒过三巡,多人已微醺,陆之珺是其中酒量最不行的那个,迷糊之余却突然想起秦白川当时炒的那盘菜心来,叫了刘司理过来,让他去请秦白川为自己再炒一盘,结果刘司理去过后厨后却告诉陆之珺,秦白川今日休假,没来上工。

陆之珺一听,顿感失望起来,酒意上头后抱住黎莯樘就开始吐苦水:“阿樘,我马上就要暂别这些美食去‘精忠报国’了,想吃的却还是差一样没吃到,我真系唔忿气哦!(我真是不甘心)”

两人相识这么久,黎莯樘还是第一次见陆之珺为了盘菜,撒这么大的酒疯,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一盘菜心而已,谁炒不都一样,好吃不就行了。”

陆之珺晃了晃手指,眯着眼睛道:“不,你不懂!当然不一样,秦白川那小子炒得就是和别人的不一样。”

黎莯樘勾了勾唇角,听着陆之珺继续在耳边喋喋不休,心中暗道:“我怎么不懂,他做的菜我吃的可比你多多了。”

“真那么想吃?”黎莯樘问道。

陆之珺点头如捣蒜,“想啊!”说完晕乎了几秒,人就醉了过去。

饭局散场,几人合力将陆之珺架上他家的车后陆续道别散去,黎莯樘驱车去了秦白川家。

秦白川打开门,见黎莯樘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身上还带着轻微的酒气,就明白他应是刚参加完应酬,“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黎莯樘点点头:“确实有事,还是个不情之请。”他将陆之珺要去学开飞机的事和今晚没吃到秦白川菜的事说了,想请秦白川为陆之珺再炒一次菜心。

秦白川没想到陆之珺竟然对那盘菜心念念不忘,这对一个厨师来讲,也算是遇上“知音”了,况且这也是帮黎莯樘的忙,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两人在门口把话说完,黎莯樘转身告辞,就听到秦白川道:“喝了酒,开车当心点。”

黎莯樘听得心中一热,回过头点头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今夜薄薄的月色。

几天后,黎莯樘约上陆之珺去了一德路。

陆之珺来时,黎莯樘已站在路边等他了,陆之珺下了车,问道:“阿樘,你说满足我一个心愿,请我吃私厨,来这一德路做咩,我可不买海味。”

黎莯樘揽着陆之珺往巷子里走,道:“等会你便知道了。”

两人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看到来开门的人是秦白川时,陆之珺瞬间瞪大眼睛愣住了:“秦白川?”他狐疑地看了看自己身旁一前一右的这两人,能跑到秦白川家里,让他做菜给自己吃,可见这两人关系匪浅。

陆之珺立马明白了;“好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背着我这么好了?”

这话初听起来没什么,陆之珺说出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两个当事人却听得脸上一热,这个“好”到底不是陆之珺所谓的那种普通的“好”。

秦白川请人进门:“珺少,好久不见,寒舍简陋,里面请。”

陆之珺也不是那种势利的人,自然不在意这些,大大方方地进了门,客气道:“多谢,今日是我叨扰了。”

走到院中,看到水缸里的那株桃花,他不由得赞道:“哇,好靓的桃花,开得几好,这是要走桃花运了哦!”说着,看向了秦白川。

“珺少,说笑了。”秦白川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自然不好说这是黎莯樘送的,若是当着陆之珺的面说出来,就他这个快人快语的脾性,少不了一番调侃,本就无事也要变得有事了。

黎莯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偷笑。陆之珺拉住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阿樘,你刚才看见没,秦白川他笑了,这可跟当初见时完全判若两人啊。”

黎莯樘假装道:“是吗,我没注意。”

秦白川在厨房忙活,陆之珺则在客厅里抓住黎莯樘“逼供”,“老实讲,你和秦白川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黎莯樘犹豫再三,终是没有把自己对秦白川的真实心思向陆之珺和盘托出,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在陆之珺看来,会不会太过惊世骇俗,便只告诉陆之珺他与秦白川后来见过几面,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所以就慢慢熟络了起来。

秦白川今日做的都是些家常小炒,随不及大酒楼的奢华,菜色味道却是无可挑剔,这对见惯了珍馐佳肴的陆之珺而言也是别有一番风味,除了那盘心心念念的炒菜心外,最后还做了一道煎百花鸡。

陆之珺看着眼前的这道煎百花鸡,由衷叹道:“阿川,你不得了啊,这可是杜师傅的成名菜啊!”

秦白川:“这是我最近跟师父新学的,献丑了,正好借此机会请珺少尝尝,可还合格吗?”

黎莯樘一听,眼睛都亮了,欣喜道:“杜师傅收你为徒了?”

秦白川点头:“我也没想到,杜师傅会看得上我。”

陆之珺称赞道:“阿川,能成为杜师傅的徒弟,可不是那么轻易的事,以后这岭南的餐饮界,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秦白川:“珺少,你过誉了!”

黎莯樘在桌下,用脚轻踢了陆之珺一下:“别叫得那么亲密,稍微庄重点。”

陆之珺不解地看着黎莯樘:“我叫他一声阿川,怎么就不庄重了?那你叫他什么?”

黎莯樘干巴巴道:“自然是叫名字啊。”

陆之珺看着黎莯樘,又有看向秦白川,惊讶道:“哇!不是吧,你们都熟到来家里吃饭了,称呼上居然还这么生疏?”见两人面面相觑,忙又端起了酒杯,“来来来,饮杯先,吃完这顿饭,你们两的称呼也该换一换了!今日要多谢二位,为我费心安排这顿饭,陆某先干为敬!”

三人边吃边聊,陆之珺说起当前国内的局势来,看法与秦白川竟是“英雄所见略同”,两人都是心怀家国的热血青年,热酒一浇,陆之珺话匣子大开,连秦白川也被带得说了很多话。

再谈到这个国家的未来,陆之珺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或要开着飞机与日本人决一死战,言辞中也多出些豪情壮志来,“当年三元里抗英,广州百姓用的是血肉之躯对抗番鬼的洋枪火炮,如今空军是我国的薄弱之处,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当义不容辞。”

秦白川:“国家危难之际,正是需要珺少这样的热血青年站出来,今日这顿饭能为你送行,是我的荣幸。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脸上不常见的慷慨神色,难得见他能一次说这么多话,虽然当下局势是自己不关心的事情,也插不上什么话,但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觉得离这个人又近了一些。

是夜,三个人聊得晚,酒喝了不少,不过醉酒上头的只有陆少珺一个,好在他家司机开车来接,把人送上车回来后,黎莯樘坐在客厅里醒酒。

待秦白川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就见黎莯樘坐在椅子上愣神,脸色不红,看着不像是醉了倒像是困了,他俯身拍了拍黎莯樘的肩膀,问道:“不早了,该回了,你是困了吗?”

黎莯樘抿唇笑了笑,“嗯”了一声,直挺挺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脚下摇摇晃晃地差点撞到桌子上,秦白川赶忙拉住他,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又问道:“黎莯樘,你醉了?你还能开车吗?”

“嗯,能……”黎莯樘抬起头,弯着眼睛看着秦白川笑,双眼迷离地盯着秦白川的脸,人却是坐着一动不动。

这哪里是还能开车的样子,原来黎莯樘喝醉后是这样,静静地坐着,话很少,还爱笑,这倒让秦白川有点意外,看来今晚只能留黎莯樘在自家过夜了。

秦白川把黎莯樘扶到自己卧室的床边坐下,对他道:“你喝醉了,今晚睡我这里吧。”

黎莯樘看着秦白川,唇角带着笑意,十分听话地应道:“嗯,我睡了。”说罢,身体一斜,倒在枕头上闭起了眼睛,一双长腿还伸在地上。

秦白川帮黎莯樘脱了鞋,又帮他盖好被子,关了大灯去外面洗漱,只留下床头的一盏台灯。

秦白川回来时,黎莯樘已经睡熟了,台灯暖黄的光线映在黎莯樘的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勾勒出一道轮廓阴影,安睡的他好似一副暗调的西洋画。

平时睡觉,秦白川喜欢翻来滚去,好在买的这张床够大,能睡得下两个人,但这是他与别人第一次一起睡,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今晚秦白川喝得也不少,不过他酒量好,没什么醉意,此刻才微微觉得有点上头,脸上冒出热意,不知道是因为酒的缘故,还是因为今夜旁边多睡了一个人。

秦白川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轻手轻脚地拉起一边的被子,慢慢地躺了下去。

他关掉了台灯,黑暗中,耳边是黎莯樘轻浅的呼吸声,他在心中默念:秦白川,你今晚可要睡得规矩点,控制好自己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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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寸心
连载中玉昴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