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长痛

雨水顺着锈蚀的消防梯滴落,在窗台上敲出细密的节奏。周沉数到第三十七滴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卡顿了两次——周漾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角度,金属摩擦声像钝刀刮过周漾的神经。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混着廉价古龙水与血腥气的风。周漾靠在门框上,左颧骨处的淤青在走廊声控灯下泛着紫光,手里攥着的吉他背带已经断裂,皮革茬口支棱着像某种动物的獠牙。

"又打架了?"周沉没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边缘。纸页间夹着昨晚画的周漾,素描线条在喉结处的疤痕位置反复描摹,几乎要戳破纸张。

周漾用脚勾上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有个客人说想听我弟弟唱过的歌。"他说话时右侧嘴角不太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拉扯着肌肉。吉他"咚"地砸在地板上,惊醒了角落里总是漏电的冰箱,压缩机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周沉终于抬头。月光从霉斑交错的玻璃窗渗进来,把周漾锁骨处的汗水照得发亮。那些汗珠正沿着他脖子上淡色的疤痕往下淌,像在重走当年酒瓶碎片划开的路线。周沉突然觉得自己的无名指隐隐作痛,那里新结的痂被创可贴闷得发痒。

"医药箱在..."

"我知道在哪。"周漾打断他,跛着脚走向卫生间。他的右腿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里卡了铁锈。周沉想起上周替他贴膏药时看到的膝盖——那上面布满细小的白色疤痕,如同干涸的河床裂纹。

卫生间门锁"咔嗒"响起的瞬间,周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把他的手指按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时,皮肉烧焦的气息混着血的味道。那时他刚获得全市青少年设计比赛二等奖,奖状被父亲用来垫了火锅。

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周沉数着秒数。当数到第二百八十秒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滑倒在地。他冲到门前,手掌拍在潮湿的门板上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周漾?"

没有回应。只有水声持续地响着,像极了那年姐姐出嫁时烧他设计稿的火焰声。那些他熬夜画的建筑草图在铁桶里蜷缩成灰烬的样子,和此刻他胃部抽搐的感觉一模一样。

钥匙还插在门外的锁孔里。周沉转动钥匙时,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想起医院手术椅的扶手。十五岁拔掉畸形智齿那天,他听见护士对医生说:"这孩子怎么都不喊疼?"

卫生间的景象像一幅超现实主义油画。周漾蜷缩在泛黄的马桶旁,湿透的T恤下摆翻卷起来,露出一截后腰——那里有片淤紫正在皮下蔓延,像团被雨水晕开的墨水。花洒仍在喷水,蒸汽模糊了镜子,只有周漾小腿上抽搐的肌肉在瓷砖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生长痛?"周沉跪下来时,膝盖压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周漾的药盒,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地漏边缘,正被水流慢慢溶解。

周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冷汗顺着太阳穴流进耳窝。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小腿突然的痉挛打断了。那两条布满旧伤疤的腿此刻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肌腱在皮肤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周沉见过这种痉挛——在姐姐被迫嫁给建材商的前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阁楼地板上,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别碰我!"周漾突然挣扎起来,手肘撞到水管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瞳孔扩散得很大,仿佛看到的不是发霉的卫生间天花板,而是某个遥远的噩梦。周沉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抓挠左腕内侧,那里有几道平行的浅色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刮擦留下的。

热水器突然发出"砰"的爆响,周漾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这个反应太过熟悉,周沉几乎能闻到记忆中消毒水的气味。他慢慢伸出手,像接近一只受伤的野兽:"只是热水器,记得吗?我们上周刚修过的那个。"

当他的指尖碰到周漾湿漉漉的发梢时,对方突然安静下来。周漾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喉结上的疤痕随着吞咽动作上下起伏。在蒸汽氤氲的灯光下,那道疤痕呈现出珍珠母贝的光泽,让周沉想起自己无名指上的烫伤——父亲说拿烟头烫他是为了让他记住,拿笔画画的人都没出息。

"能站起来吗?"周沉把浴巾裹在周漾肩上,布料吸水的"沙沙"声盖过了对方牙齿打颤的声音。周漾摇摇头,手指深深掐进小腿肌肉,指甲边缘泛出青白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这双手能灵活地拨动琴弦,此刻却扭曲得像枯树枝。

周沉的手比大脑先行动。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掌心已经贴在周漾痉挛的小腿肚上。那里的肌肉像是有独立生命般跳动着,触感让他想起大学时建筑系养的流浪猫——那只猫被车压断后腿那天,也是这样在他手下不停颤抖。

"我弟弟..."周漾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死前一周,也是这样半夜腿抽筋。"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面看向更远处,"我妈说小孩都这样,长个子才会疼。"

周沉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藏在床垫下的止痛药,那种廉价药片从来治不好他肩胛骨的闷痛。医生说那是长期伏案导致的脊椎变形,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十四岁那年被父亲踹下楼梯时,他蜷缩成虾米的姿势保护怀里的素描本,右肩胛骨撞在暖气片上发出"咔"的脆响。

"我帮你热敷。"周沉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他拧开水龙头,等待热水流出的时间刚好够他数完十七下心跳——这是他每次面试被拒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

当他把热毛巾敷在周漾腿上时,对方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周漾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在皮肤相触的瞬间,周沉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手背上——不是洗澡水,周漾的眼泪比热水要咸得多。

"为什么是热的..."周漾的声音支离破碎,"那天浴室的水...是冷的..."

周沉僵住了。他想起上个月在周漾枕头下发现的旧报纸,那篇关于"少年哮喘发作溺亡"的报道边缘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此刻周漾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又看见弟弟苍白的手指抓着浴缸边缘的画面。

热水器再度发出呻吟,这次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周沉关掉花洒的动作太急,手肘撞到置物架。药瓶、肥皂盒和剃须刀纷纷坠落,在瓷砖上敲出杂乱的音符。一片混乱中,周漾突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你知道生长痛最痛的是什么吗?"

周沉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无名指的伤疤。那里新生的皮肤比周围要浅,像幅褪色的水彩画。

"是骨头在偷偷生长的时候..."周漾仰头靠在马桶水箱上,喉结的疤痕在颈部拉出尖锐的弧度,"灵魂却被留在原地。"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排水管不堪重负的呜咽声中,周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破土而出——那种疼痛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愈合多年的骨折处突然开始重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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