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体温

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垂死般的嗡鸣,周沉数着天花板上霉斑的裂痕,第三十七条纹路分叉处新长出一块灰绿色斑点,像极了周漾昨晚演出服上沾到的苔藓。他翻了个身,床单黏在后背的汗渍上,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手机屏幕亮起,第18封求职拒绝信在通知栏闪烁。周沉没点开,只是盯着自己投映在墙上的影子——肩膀的轮廓有个不自然的凹陷,那是十四岁留下的永久纪念。床头柜上的止痛药铝箔板已经空了,只剩下三个孤零零的凹槽,像嘲笑他的嘴。

厨房传来冰箱门关闭的闷响。周漾今天没去酒吧,从昨晚开始他就异常安静,像只自知闯祸的猫。周沉听见易拉罐被拉开的气声,然后是液体倒入玻璃杯的潺潺声。这些声音在他发烫的耳膜上跳动,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姐姐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时,水珠滴在搪瓷盆里的声响。

"你量体温了吗?”

周漾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吓得周沉差点摔了手机。他逆光站着,手里玻璃杯的琥珀色液体晃动着,在墙面上投下粼粼波光。周沉注意到他换了件宽松的黑色背心,锁骨处的淤青已经变成难看的黄绿色。

"量了。"周沉撒谎,喉咙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三十七度八。"

周漾走近时带进一股松木混着薄荷的气息,是他常用的那款廉价须后水。杯子被放在床头柜上,周沉看见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周漾的指尖滑落。那些修长的手指在舞台灯光下能撩拨出令人心碎的旋律,此刻却因为握着冰凉的杯子而微微发红。

"胡说。"周漾突然俯身,额头抵住周沉的额头。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周沉甚至来不及屏住呼吸。周漾的皮肤凉得像深夜的琴弦,发梢扫过周沉的眼睑时带着潮湿的触感。"至少三十八度。"他退开后说,声音里带着奇怪的紧绷感。

周沉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买药。"周漾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金属碰撞声让周沉想起父亲腰间的那串钥匙,"除非你床垫下面还藏着什么宝贝。"

周沉松开手,指腹残留着周漾脉搏的触感。那里跳动的频率比他想象的要快,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当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在床单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冰箱突然启动的轰鸣声中,周沉挣扎着爬起来。厨房地板上的瓷砖冰凉刺骨,让他想起小时候罚跪的搓衣板。水龙头流出带着铁锈味的水,他喝得太急,几道水痕顺着下巴流到锁骨,像几条透明的小蛇。

周漾的吉他靠在墙角,琴弦上还沾着昨晚的雨水。周沉鬼使神差地碰了碰最细的那根E弦,指尖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一滴血珠冒出来,在金属弦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这让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刻下的第一道伤痕——当时他以为疼痛能盖过父亲那句"你画的都是垃圾"。

茶几上的冰袋已经化成了水,旁边是周漾的药盒。周沉知道不该翻别人的东西,但当他看到药盒底部露出的照片一角时,手指已经先于理智行动了。照片上是两个男孩站在游乐园门口,矮个子的那个戴着哮喘喷雾器,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周漾的手臂环着弟弟的肩膀,那时他脖子上还没有那道狰狞的疤痕。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笔迹写着:"小航十岁生日,最后一次"。墨水在某处晕开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擦干了。周沉想起自己烧掉的设计图,那些灰烬是不是也曾在风里这样无声地哭泣?

钥匙转动的声音让他慌忙把照片塞回去。周漾进门时带着一身雨水和便利店塑料袋的窸窣声,右肩湿了一大片,像是特意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什么东西。

"你下床干什么?"周漾把塑料袋扔在沙发上,里面的药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甩掉湿透的球鞋,袜子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脚印。周沉注意到他右脚踝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绳索长期束缚过的痕迹。

"喝水。"周沉的声音比想象中嘶哑,他扶着墙往回走,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在膝盖接触地板的瞬间,一双手接住了他。周漾的T恤散发着雨水的腥味,但皮肤却是滚烫的,像是体内有团火在烧。

"操,你烫得像块烙铁。"周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震动着周沉的颅骨。他被半抱半拖地弄回床上,周漾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时,他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着烟草和廉价香皂的气息。这种味道莫名让他想起大学宿舍楼下的流浪猫,那只猫总在他熬夜画图时蹭他的小腿。

体温计被粗鲁地塞进腋下,周漾的手指碰到周沉肋骨时,两人都僵了一瞬。"三十九度二。"周漾盯着水银柱宣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拆药盒的动作带着某种凶狠的精准,让周沉想起自己割模型材料时的样子。

药片递到嘴边时,周沉下意识躲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像父亲逼他吃某种不明药丸的记忆,他的后槽牙开始隐隐作痛。周漾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又不是□□,白痴。"

"我知道。"周沉接过药片,指尖擦过周漾掌心的老茧。那些因为常年按弦而坚硬的皮肤,此刻却因为雨水浸泡而微微发皱。温水冲下药片的瞬间,他尝到熟悉的苦味——和床垫下那些廉价止痛药如出一辙。

周漾突然转身走向厨房。周沉听见冰箱门被用力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易拉罐被开启的"嗤"声。当他回来时,手里拿着半罐冰啤酒和拧干的毛巾。

"衣服脱了。"周漾命令道,易拉罐外壁凝结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像微型降雨。

周沉僵住了。他肩胛骨的畸形从不在人前展示,连公共浴室都尽量避开。但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等他反应过来时,周漾已经掀起了他的T恤下摆。冰凉的毛巾贴上后背的瞬间,他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般弹了一下。

"别动。"周漾的手按住他的肩膀,正好压在那个不自然的凹陷处。周沉咬住嘴唇,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相反,那只手出奇地轻柔,毛巾擦过脊椎的弧度时,甚至带着几分描摹的意味。

"这里..."周漾的声音突然变轻了,"是被人打的?"

周沉闭上眼,听见十四岁的自己摔下楼梯时骨骼的脆响。父亲站在楼梯顶端,手里拿着被他撕碎的设计图:"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他摇摇头,汗水滑进眼角,刺痛得像是有玻璃渣。

冰啤酒罐突然贴上他的后颈,激得他倒抽一口气。周漾低声说了句"抱歉",却把罐子换了个角度继续贴着。铝罐上的水珠顺着周沉的脊椎往下流,像条冰凉的小溪。这种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漾的那个雨夜,走廊灯在那人湿漉漉的发梢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

"小时候..."周漾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边缘,"我发高烧,我妈把白酒洒在我背上点火。"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土方子退烧。"

周沉转过头,看见周漾喉结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那道伤痕此刻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像条休眠的蛇。

"有用吗?"

"差点把我变成烤乳猪。"周漾短促地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掠过自己脖子上的伤疤,"不过比起这个,算轻的了。"

窗外雨声渐密,空调外机终于彻底罢工。周沉感觉药效开始发作,视野边缘泛起毛茸茸的灰雾。在半梦半醒的间隙,他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上自己的手——是周漾的掌心,那些弹吉他磨出的茧子正轻轻蹭过他无名指的伤疤。

"你的手..."周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画设计图的手。"

周沉想反驳,想说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接到任何设计委托了。但睡意像潮水般涌来,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轻轻展开,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那处烟疤——可能是周漾的嘴唇,也可能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冰箱又发出嗡嗡的启动声,这次听起来像是某种笨拙的摇篮曲。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周沉恍惚听见周漾在哼唱什么旋律,那调子温柔得不像酒吧里嘶吼的摇滚,倒像是母亲曾经唱过的、某种关于成长与疼痛的古老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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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E调琴谱
连载中企鹅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