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转暖,路上行人多起来,安宁也换上了更轻薄的外套。
刚到陆远家,他开门时还在打电话,隐约能听出是小吴的声音。
“对。我说了,你觉得还有味道就去闻香菜。”他侧身让开,一瘸一拐地关上门。
岛台上放着一锅熬成乳白色的鱼汤,还有一盘很鲜亮的菠菜豆腐,都用保鲜膜封好躺在那里,盘子早没了温度,看样子并不受陆远欢迎。
八成是让护工做完交差,然后就把人赶回去了。
安宁把水果放在旁边,拿出草莓拆开清洗。
“你知道我在养病,就不要再用这种问题气我。”陆远挂断电话,拄着拐杖咚咚地坐回沙发。
本想问安宁为什么这一阵都没来看他,但看到她在厨房洗水果的样子,他没开口。
安宁低着头,头发被绑在脑后,整张脸都露出来,眉眼间的柔和神韵一览无余。她耳畔微晃的碎发化作指尖,在无意中撩拨他。
现在就像他们婚后,朝夕相处的普通一天。
她洗完草莓,又把橙子切好端来,看到陆远正望着她发呆:“傻了?”
陆远眨眨眼,把腿翘到茶几上:“喂我。”
安宁的手指在草莓上来回一圈,拈起一颗最大的,取下草莓蒂,然后看着陆远的眼睛塞进嘴里。
“你伤的又不是手,刚一边拄拐一边骂人,灵活得很。”
陆远没动,安静地看着她脸颊鼓起地咀嚼,草莓应该很甜,她在笑,像只仓鼠。
他伸手想替她拭去唇边的水渍,但安宁往后一躲,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记得小吴刚开始做,你就让他接触腐尸?”安宁顺势挑了一颗最红的塞给他。
陆远捏住草莓,收回手:“本来高腐也不常见,他见识过再接触普通遗体就脱敏了。”
尸臭味和别的臭味不同,它的附着力和穿透力一样强。就算穿了多层防护,还是会在回家洗澡时,从毛孔冒出来。
这比高档香水更长效的味道,会在后续三五天持久地影响人睡眠和饮食,却能被香菜的味道消解。
当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不知道安宁当年怎么过来的,她接触**遗体也和他们一样淡定。
“也是。”安宁又拿起一角橙子,“你中午没吃饭饿不饿?”
“你吃了吗?”陆远用另一只手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吃过了,田实做饭很好吃,今天正好休息,他送我过来的。”安宁把橙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你没胃口的话,我给你煮面?”
陆远指尖的草莓滚了一下:“好。”
田实,又是田实。
他很早就调查过那个人,年纪比安宁小,屿城人,父母早亡,和种地的爷爷生活。考上屿城大学后又突然休学,现在在一家驿站帮工,租住在安宁所在的筒子楼旁边。
摆明了是冲着安宁来的。
想起昨天刷到临川灯会的新闻,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无人机清晰地拍摄人山人海的现场,不放过每个美好的瞬间。
震撼的打铁花,璀璨的巨型花灯,以及,和田实拥吻的安宁。
当时他下意识地甩手,手机在沙发上弹了两下,滚到一部包着塑胶壳的老年机旁边。
这还是安宁给他买的,它平静地审视他的焦躁,告诉他:那个他舍不得碰的人,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护工给你准备这么食材,不吃很浪费。”安宁站在冰箱前,拿出火腿和鸡蛋,看了看已经临近过期的真空牛排。
“嗯,你看着做吧。”陆远回过神,一下咬掉草莓尖,眉头微皱。
这颗只是红,一点也不甜。他本想扔到垃圾桶,但还是一口塞进嘴里。
她照着田实教的菜谱,用火腿切片吊汤,把鸡蛋打散摊饼后切丝。工序有点麻烦,但她熟悉陆远放东西的位置,不需要他瘸着腿过来指挥。
阳光正好,陆远定定地望着她。
砂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一边搅动面条,一边往窗外看。在阳光落入厨房时,她轻声哼起歌。
安宁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们是背负罪孽的同伴,但现在这个伙伴似乎要离开。她的笑容变得明媚,越来越漂亮,漂亮得让他烦躁。
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她会和他生命中所有昙花一现的美好一样,再也够不到。
所以在安宁把面条端过来时,他突然问:“你离存款目标还差多少?”
她眉心一跳,眼睛眨了几下:“已经超过一半了。”
“你喜欢那个叫田实的人?”他不打算就这么看着事态偏离方向,“他一看就是三好青年,和我们不一样。”
她沉默。
陆远不以为意,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食材的咸香很好的融入这碗清汤面,他心情不错。
客厅里除了鱼缸的氧气泵轻响,就只有他吃面条的声音。
安宁陷入沉思,目光虚焦在他身后的茶几上,表情变得复杂。
碗里只剩下汤时,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是不是不想死了?现在找到一个真善美人,就觉得自己也能重新开始了?”
看到她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些什么。
陆远欣赏着她连上由他挑起的慌张,倾身凑近,毫不客气地下谶:“我们这种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然后他坐回去,擦完嘴把纸团丢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安宁起身,恢复日常的平静淡漠:“抗血栓药应该扎在你的嘴上。”
他用手盖着腹部那块淤青,针剂带来的灼烧感没能拦住他大笑:“你看你多关心我,连骨折后需要抗凝血剂都知道。”
安宁没理他,用摔门的巨响代替告别。
今天说好要带孟玉珠吃饭的,她活动了一下脸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表情自然。
不小心提到路边的石子,它滚落到下水道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眸光也跟着暗下来。
陆远说的没错,背负罪孽的人不该奢望享受幸福。在遇到田实以后,她来临川的初衷就越来越模糊。
他总是能捕捉到她一闪即逝的情绪,他的怀抱、他的厨艺,都在挽留她。她似乎还可以正常生活,只是似乎。
仙度瑞拉被仙女教母带到南瓜马车上,奔向如梦似幻的未来。梦很美好,但终究是梦,还是要醒来的。
“姐姐?”孟玉珠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嗯,收拾好了吗?”她站在门口,看孟玉珠又拎着水桶往楼下走。
这几天水压不稳,即便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依然像根一次性筷子。
在早上赶时间的人,因为排队问题也发生过几次口角,所以各家都开始囤水。
“姐姐,这一桶是给你的。”孟玉珠撸起袖子,努努嘴,“你去开门,我帮你拿上去。”
其实年后复工以后,店里又开始忙,安宁作息混乱,基本能错过用水高峰。
“不用”两个字在孟玉珠笑盈盈的表情下被憋回去,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孟玉珠挽着她的手臂:“姐姐,我们别去吃西餐了,去吃串串吧?”
听到孟玉珠报出的店名,她就明白原因了。那家店新开的,有盲盒活动,吃够一百串就能抽奖,这在中学生里很流行。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还是偶然听老板和姚逸华聊起来才知道的。那种塑料小挂件如果单卖可能会滞销,换成盲盒就好卖得多。
两个人进店时,串串店刚开市,安宁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看孟玉珠在冷柜前选菜。她每拿起一串之前都要看金额,生怕多让安宁花钱。
这时安宁手机亮起来,是陆远的信息。
【你那面条怎么做的?挺好吃。】
安宁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还在心算金额的孟玉珠旁边,拿了一大把牛肉:“凑够两百,小挂件分我一个。”
孟玉珠数了数,又拿上几串鸡胗。
两个人加了两瓶汽水,等那一盆串串摆上来,满满一盆。
好在孟玉珠食欲不错,一点没浪费。吃饱喝足以后,孟玉珠非拉着她一起抽奖。
孟玉珠抽到了隐藏款,是金色的小熊,看到她抽到那个没人喜欢的黑脸小熊,马上和她交换。
她对这些小玩意不感兴趣,但孟玉珠表情很认真:“这是好运小熊,我要把好运送给姐姐。”
“貌似是即将高考的你更需要吧?”她晃了晃黄灿灿的挂件。
“考试凭实力,而且我们以后还可以再来抽啊。”孟玉珠握紧拳头在自己胸口捶了一下,“相信我。”
回去的路上,孟玉珠说她下个月就搬走了,妈妈给她在更安静的地方租了房子,让她专心备考。
该叮嘱的,安宁早就跟她讲过,只又重复一遍有事来找她。
人静下来以后,大脑就会自动播放难以忘怀的片段。
安宁回家躺在床上,耳边是楼下收拾东西的声音,思绪飘回和田实逃跑的那天下午。
那一阵安宁都在辅助姚逸华弄追思会,她做襄仪倒是熟练,但架不住连着忙,店里又进了一批新式布景道具,还需要盘库。
所以被田实拉到车上时,她只想拒绝:“店里有事,我得回去,现在不是玩的时间。”
话音刚落,像是响应他的话,他的手机也响起来。看他没接听的意思,安宁替他拿起来:“你老板打来的。”
“帮我按掉。”
安宁按下红色按钮,他的手机界面便展示出来。
那是一张由三张照片拼接的屏保,一张是一个皮肤黝黑戴着草帽的老人,在树荫下吃西瓜;一张是用手机翻拍的,穿着碎花小褂的女人满脸幸福,靠在身穿白衬衣的男人肩膀上,他们都有和田实极为相似的五官。
另外一张比较模糊,是距离很远拍的,经过放大的模糊身影勉强可以辨认。
那是她第一次去流浪动物之家抱着小黄的时候。
安宁息屏了他的手机,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逃跑去哪里?”
“跟我走。”田实经过高速路口的减速带时,对她笑了笑,“不是社工就不能和你一起做坏事了吗?”
“当然可以。”
田实像是松了口气:“你知道的,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也只能掉头送你回去。”说着,他打开了收音机。
“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
电台里的歌也应景,安宁索性不问了,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田实已经停到服务区,路牌上是她不熟悉的方向。
她伸着懒腰走下车,靠在车头向上望。
树木和服务区的小楼,都在特调酒水一样渐变的天光下变成剪影,浅淡的弯月点缀其上。
日落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收尾,它中和白天的匆忙和黑夜的孤寂,用绚丽的色彩拉长呼吸的节奏。她很喜欢。
田实大约也是这么想的,他拎着一大包东西放进后排以后,就靠在她旁边,也望向晚霞。
“你现在想吃点东西吗?”
安宁看着天边耀眼的橙红渐渐褪色,被这破坏氛围的暖心问题逗笑了:“我想到目的地再吃,不过你饿了我也能陪你吃。”
“我也不饿。”他也笑,“不怕我把你卖到山沟子里?”
天色只剩如墨的深蓝,安宁挑眉:“信这个不如信我是武则天。”
他呲牙笑:“陛下,那我们继续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