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试探

气温回升的这天,安宁去做社区活动,刚把最后一袋烟头扔进垃圾箱,就接到田实的电话。

于是第二天她又坐上那辆熟悉的别克,和他一起赶往流浪动物之家。

田实开得稳,安宁刷手机也不晕,她点开他的朋友圈,和给她平时发的照片没什么两样,也有一些碎碎念。

不是社交属性或展示自己,更像是个人日记,琐碎到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从发布频率就能判断出他这一天忙不忙,闲暇时能发五六条。

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因为她刷到一张他破洞袜子被扔掉前的照片,大脚趾从黑袜子里钻出来,俏皮地扬着。

田实早在余光里看到她在浏览什么,没打扰她。等红灯时,就听安宁问:“你不怕暴露**么?”

“喔...”他没好意思说,这个朋友圈当备忘录,很多内容只有安宁可见。

安宁放下手机,侧头看着他:“李康年前几天找我,说是有项目稳赚不赔。”

田实点头:“他也找我了,不过我最近手上没有那么多钱,我提议他问问你。”

无懈可击的回答。

李康年和他的关系这么近,真有靠谱又赚钱的项目,首先应该想到最亲近的人。如果他说不知道,她会立即把那笔钱要回来。

那天答应李康年以后,她马上就转了两万块过去,除了信任,还有好奇。

一方面她确实需要钱,按李康年的说法,项目分红会翻倍;另一方面,她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要是后续得追加投资,那八成就是杀猪盘了。

她信任田实,但不会不假思索。

“今天没来得及做炸糕,这两天有点忙,中午我请你吃别的吧。”

“社区工作很辛苦吧。”安宁食指和拇指捏着手机,看它像钟摆一样摇晃。

田实只是笑笑,打开了收音机。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春节假期临川的灯会盛况,除了摄像师,还出动无人机进行跟踪拍摄,全程记录市民参与传统活动的热情。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吻,短暂的空气凝滞后,两人都想换个频道。

安宁的手稍快一步,但正因如此,伸出的手刚好被田实盖住。他的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手指落在她的指节凹陷处,倒像是要十指交握。

两人都默默收手。

田实把空调风速调到最小,想让潮热的脸尽快恢复正常。

车开到土路,流浪动物之家的彩钢房就在前面。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个角落,熹微的光晕给周围抽芽的小树都蒙上淡金色,空气中隐约能闻到小狗湿漉漉的大米味。

安宁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搬出两大袋狗粮,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大姐正在给小狗们做饭,锅里不再只有面条和青菜,还掺了些内脏,狗狗们围在旁边吐舌头,每只面前都有一滩水渍。

小狗们见他们来了,摇着尾巴嗅来嗅去,鼻子在裤腿上顶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小田小安,你们来了,春节快乐啊。”大姐手上的大锅铲翻搅,香气蒸腾,小狗们又跑回去继续流口水。

“春节快乐!这边放炮的多不多,狗狗们还能接受吗?”田实把棉被和玩具放到墙角,然后走回来把狗盆摆好。

安宁没在这群小狗中找到那只独眼的,便放下狗粮往旁边的笼子走去。

“有两只好几天没吃东西,就是鞭炮声吓的。”大姐叹着气摇头,“其中一只昨天没的,就是那只独眼小黄的朋友。”

小黄正蜷缩在笼子一角,头靠在一根大骨头上,完全没了之前那股蹦蹦跳跳的活泼劲儿。

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微微晃了晃尾巴,像在说还认得她。

那只仅剩的眼中,有比人类葬礼上更真切的悲伤。

安宁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打结的毛发。它呜咽着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叼起大骨头往另一侧黑暗的角落里走去。

安宁这才看见,墙角还蜷缩着两只小狗,耳朵垂着,尾巴被藏在肚皮下,还在不断往里缩。

她慢慢靠近,把手伸过去让它们闻了闻,见它们并不抵触,才伸手一下下抚摸它们的背。

抖如筛糠的小身体在她的触碰下,逐渐放松,尾巴小幅度摇晃着。

田实端着狗粮过来,就看到安宁蹲在墙角,两只小狗围在她两侧,把头搭在她的腿上。大姐提到的那只独眼小黄,正枕着她的鞋子闭眼小憩,显然把她当做发热的沙发。

他放下饭盆,摸了摸小黄的头:“小家伙们都很聪明的,闻得出谁是好人。”

“你是说一个对妹妹见死不救的人是好人吗?”安宁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分别。

田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挨着她坐下,聊起别的:“我小时候没钱买鞭炮,爸爸带我在地上捡没烧完的炮仗引信。村里放炮的多,刚捡完附近的,远处就又有了,等着放完我们继续捡。”

中间那只小狗换了个姿势,把小脑袋搁在他的手里,他揉了揉它的下巴。

“后来家里富裕一点了,我爸也不买鞭炮,只买没什么声音的烟花。他说村里的狗会害怕,少放一点是一点。我当时只觉得是因为他抠门。”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她伸直已经发麻的腿,把小黄捞进怀里。小狗的头枕在她的臂弯,满足地哼唧了一声。

“村里有个人,他家算是富户,也经常用剩菜投喂没家的小狗们,我开始以为他是好人。直到看见他喝完酒,拎起迎着他跑过来的小狗的脖子,把它甩到半空中,又在它即将落地时一脚踢飞。”

安宁抱着小黄的手臂紧了紧,捂住它的耳朵:“你想说,是不是好人不能看表面?”

“不,我是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田实说完,头就歪着搁在她的头上。很重,很踏实。

她不自觉地靠上他的肩膀,意料之外的硬实肌肉,意料之中的温暖。

“我好像根本不了解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田实蹭了蹭她的发顶,“你得和我换。”

“行,先说你的职业。”怀里的小黄似乎睡着了,安宁轻轻捻着它耳朵。

听到她的话,田实并不意外,本来也想找个机会和她坦白的。

他坐直身体:“抱歉,我之前没和你说实话,我不是社工,在做一些兼职。”

“我听李康年说你学习成绩很好,考上了屿城大学,你去考社工也不算难事。我以为你会编一些更高大上的名头,比如工程师或是金融咨询师。”

小黄动了动,在轻微的呼噜声里,小爪慢慢垂下来。

“该我问了。”田实把小黄的爪子托在掌心,用拇指揉着它灰扑扑的肉垫,“你存钱是为什么?”

“存够一定金额,给我爸妈养老。”

安宁故意隐去的后半句,但被田实发现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安宁扯了扯嘴角,望向笼子外,那群小狗正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吃饭。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毫不吝啬地将温暖洒向它们,笼子的菱格网将画面分割成很多块,每块里都有摇得起飞的小尾巴。

它们在为什么而活呢?

存钱似乎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她变相夺去了安乐康复的可能,也毁了爸妈享受天伦之乐的可能,理应在物质上弥补。

世间有太多比她更悲惨的存在,她没有食不果腹,也没有像小黄这样失去一只眼睛。

如此看来,握着别人渴望的东西却没有珍惜,和那个有钱的老太太没分别。

可她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存钱之后的然后,找不到答案。

她独自一人站在浓雾弥漫的大地,前路遥遥,一片空茫。

“然后呢?”

田实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

安宁抬头,看到自己在那两汪温泉中迷惘的脸。

可以告诉他吗?告诉他又如何呢。

心里跃跃欲试的声音,和他耐心的静默一起,像个循循善诱的使者,企图解救她。

但是她要放弃既定的绝径,接受随机的日晒雨打,走向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吗?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怀里的小黄也被惊醒。

安宁放开小狗起身走出去。

在她去接电话时,小黄打着哈欠和另外两只围着田实拿着的饭盆大快朵颐。

田实看着她谈笑自如,只觉心滚在钢针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在寿衣店见她的第一面时就有预感,她像一口了无生气的枯井。

类似的状态,他只在那个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大学室友脸上看过。

那是一个过分瘦弱的男生,平时待人礼貌也很爱笑,但在没人理会的时刻,他就会沉寂下来,像是地上的尘埃,只随着外力游荡再落下。

田实拿到诊断书的那天,“肝血管瘤”几个字给他的世界静了音,以至于没发现室友已经进来多时。

室友像是没注意到他慌张背到身后的手,只在晚自习回来送了他两个黄桃罐头。这是村里看望病人必备的礼物。

他小时候发烧,爷爷也会给他买黄桃罐头,甘甜爽口的桃子滑进喉咙,能带走所有不适。

彼时田实没有主动去社交,但依然很高兴室友主动拉近关系。

他们同样都来自乡村,靠奖学金和兼职自食其力。那些面对金钱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窘迫,会在他们苦笑时的对视中消散。

他们会一起晚自习,一起探讨课题。他开始在室友的眼中看到微光,但它又在一通来自室友家里的电话后熄灭了。

不过室友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晚上还拉着他看星星,请他吃了一顿全是手切羊肉的昂贵火锅。

等他后知后觉地嗅到不详气息时,只剩室友在本子上留的一句话:我不想死,但谁能告诉我,该怎么活?

然后就是拉上警戒线的教学楼,还有从头到脚都盖着蓝布的室友。

消息很快被压下来,室友的学号学籍都被删除,所剩不多的物品也被家里人打包带走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此轻易地消失,没留下半点痕迹。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谈起这个人,只有窗台上两个被洗得发亮的空罐头瓶还在执着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

室友的问题没有随他一起坠落,反而搅得田实心神不宁。

被疾病拨快的时间,不容他再慢吞吞地生活。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然后,他休学。他想见安宁,想站在她身边,哪怕就几个月,几天。

现在,他庆幸这个不理智的决定,他不想让安宁也和那个室友一样,离开得悄无声息。

“不好意思,店里有事我得去一趟...”安宁挂断电话,还没说完就被田实拉住,大步往车里走:“去哪儿啊?”

还在吃饭的小狗们被他们带起的风惊扰,和大姐一同望向那辆疾驰而去的汽车。

田实始终没回答,眼看飞速后退的路灯杆逐渐变成灌木,她皱着眉:“到底要去哪儿?”

“我们逃跑吧。”

田实说得无比认真,正午的阳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的光,好像那晚飞溅的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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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