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五,迎财神送小人的日子,临川的禁燃禁放规定也变得松懈。
筒子楼周边这种边缘地带,比除夕那天还热闹。天还没亮就有人放鞭炮,直到安宁起床去店里值班,一路上都震耳欲聋。
很多店铺选择初五重新营业,门口的鞭炮皮还没凉下来,就被新的盖住了。人行便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的红,走在上面像是去参加颁奖礼的明星。
老板下午到店,但也要跟着讨彩头,所以放鞭炮的任务落在她身上。
她从库房找出老板藏起来的鞭炮,也在门口的红毯上添了新的一层。
吃饺子放鞭炮逛灯会,这些春节该有的环节,都零碎地实现了。
一周以后,安宁在楼下碰到孟玉珠,她的情绪好多了,还主动说起那条妈妈送的红围巾,都舍不得多戴。
然后她又兴冲冲地给安宁展示奖状,之后才慢吞吞地拿出收据。
她那个只能打电话的小手机不能直接收款,安宁又去便利店换现金给她。
孟玉珠再三保证一定会考进临川大学,表情坚毅得像是刚拿到救济的落魄书生。
安宁很羡慕她的昂扬和活泼,她还没被生活打败,所以在她被同学拉走之前,安宁都没打断她的话。
四百块换发自内心的喜悦,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她笑着走向店里,一进门就看到姚逸华正在和人聊天。
听到脚步声,姚逸华立马迎上来,朝她挤眉弄眼几下:“大姨等你半天了,我正好去挪车,你们聊。”
她还没说话,就听一个苍老但优雅的声音响起:“小安,过年好啊。”
是那个定期来寿衣店聊天的老太太。
距离上次见她似乎已经过了不少日子,她顶着满头的小卷发,换了一件颜色更鲜艳的红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黄珍珠,有点像动画片里的绵羊。
老太太面前的桌上摆了三个一次性纸杯,花茶和矿泉水已经冷了,另外那杯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三杯饮品看上去都被没动过,应该是都没让她满意。看姚逸华逃跑似的样子,大概是实在招架不住了。
安宁笑着迎过去:“奶奶过年好,您踩着福气来了,新年一定运道旺。还是果茶吗?”
“对。”老太太摸了摸手上的翡翠戒指,笑得端庄,“店里忙吗?”
安宁用玻璃杯把果茶泡好端过来:“我盼着不忙,做这行要是忙得不行,不是大灾就是大疫,新一年还是顺顺当当的好。”
“我就爱听你说话。刚刚那个小伙子哦,说的没一句我爱听的。”老太太端起果茶吹了吹,低头啜饮。
“我还得谢谢您不嫌弃我们这,能常来聊天呢。”安宁脱下外套,坐到对面,“这果茶味道可以吗?”
“嗯,虽然比我家的差远了,也能凑合...”
老太太放下杯子,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过年时的事。家里保姆不负责,没有整个人钻出去擦玻璃。儿媳妇送的金项链一下就断了,超市送货的人没等她彻底点清包裹就走了。
安宁保持着微笑,看着眼前保养得当但不知足的脸,突然想起孟玉珠。
一条不含多少羊毛的围巾和几百块的资助就能让她那样快乐,老太太物质要丰盈得多,但还要一直来往殡葬店和人聊天找存在感,才能偶尔笑笑。
财富可以买到让人快乐的东西,但快乐并不和财富直接相关。
她又想到田实。
他小时候不富裕,但她相信,他收到那些文具和鼓励时也是快乐的。即便现在,他也总会对她笑,呲着牙,也轻易传染了她。
被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脆响打断思绪,她笑着朝老太太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这时,一个穿橘色冲锋衣的环卫工人站在门口,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拎着扫把,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给一杯热水。
她见状,连忙倒了一杯适口的温水递过去。
环卫工人一直道谢,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她目送对方走远才进门。
“小安啊,你和他们打交道以后要洗手的。”老太太的嫌弃一点没藏着。
“好,您稍等。”安宁顿了一下,洗完手才坐回来。
“穷人啊,为了一点点钱什么都做得出的,你不用太好心的。”
听到这句话,安宁的社交笑容有一瞬僵硬,连忙低头给她杯子里添水。
她还在喋喋不休,那些根本是无病呻吟的烦恼,此时格外刺耳。她在玻璃反光的影像里,瞥见自己不耐烦的表情。
又过了两杯茶的功夫,老太太终于说累了。她临走前象征性地夸赞安宁两句,末了还是说女孩子长头发好看,之前的不行。
安宁刚把人送走,就看到相熟的社工夹着文件袋跑过来:“好久不见啊安宁。”
说着,他拿出一张表格,“这是下次社区活动的内容,不过你都做熟了,这次就是去旁边小区捡烟头。”
在表格上签字时,那些违和的细节忽然连成线。她状似无意地问:“社区活动有给学校监考或是去给流浪动物捐物之类的吗?”
安宁从不惹麻烦,社工也直截了当:“你想做这类型的啊?很早以前有,因为各方协调相对困难,所以这种公益活动取消了。”
“我做什么都行,就是随口问问。”安宁笑着把表格递回去,“一直都是你负责我的是吧?”
“是,不然交接起来需要很多道手续,一般不会变动,除非服务对象投诉或是我这边有什么原因。”社工检查了一下表格,以为她有顾虑,安慰道,“别担心,你积分很多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安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的温度逐渐冷却。
门口的枯树枝上,一只灰喜鹊嘎嘎叫了两声,在安宁的注视中歪头回望她,然后被路过车辆的鸣笛声惊飞,变成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这天,宋妍给她发信息约到家里吃晚饭,她下午就拎着水果到了。
宋妍挺着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还能用没扶着腰的那只手牵住她,步履蹒跚地往厨房走。
安宁跟着到厨房:“要拿什么你指挥我就好了。”
“你再来可不要买东西了,你是干妈,我们是自己人,不在乎这个的。”宋妍也不客套,给她指了指杯子还有茶包和咖啡的位置。
她拿了杯子就搀住宋妍走回客厅,扶着她坐下又垫了腰才给自己倒水。
“很辛苦吧?”她的掌心贴在宋妍滚圆的肚子上,手感像一个胀满热水的球。
“听到那些生了孩子的同事说怀孕时,成天吃不下东西,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这些我都没有,还挺知足的。”
宋妍气色确实还不错。
安宁想到李茵,怀安乐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上托儿所的年龄,虽然看不懂那些药瓶上的字,但看得懂李茵发青的眼圈和纤弱的四肢。
在给她做米糊肉包时,李茵总是控制不住地干呕,等安顿好她才跑去卫生间。隔着门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每次都持续十几分钟。
那时候安宁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知道要听她的话。久而久之,她只会忍耐和顺从。但孩子被疼爱,并不需要理由。
“干妈,你给宝宝起个小名吧?”
她回过神,端起杯子喝水:“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你和孩子爸商量吧。”
“那就叫宁宁好了。”
她呛了一下,对上宋妍慧黠的笑容,无奈笑了笑。
“很好听啊,没人夸过你的名字吗?”宋妍拿起砂糖橘开始剥皮,“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田实也夸过她的名字。不过结合自己的经历来看,这近乎于诅咒的名字,还是不要给宋妍的孩子了。
这是李茵起的名字,她相信当时李茵他们饱含爱意,把这个美好的愿望与她关联。
但她始终知道,李茵只是短暂地爱过她,然后在得到更完美的替代后,就不再注意她。
安宁眸光变暗,起身去给杯子里添水。
抛开乱七八糟的回忆,她仔细思索,想到一个俗套的美好意象:“预产期在春天的话,叫小春怎么样?男孩女孩都可以用。”
“春天,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好啊,叫小春很好。”
宋妍似乎很满意,她一边低着头抚摸肚子,一边轻声唤着“小春”。她用抓夹固定长发,半靠在沙发上,任窗花影出的光晕洒在她的脸上,让安宁想到了圣母像。
正说话间,李康年打开门进来,洗完手才跑过来,半张脸贴在宋妍肚子上,丝毫不避讳她。
安宁目光错开,看到家具的棱角处已经被贴满了防撞海绵。家里的布局也做了调整,不太常用的桌椅都被放到阳台,客厅的空间很宽敞。
“做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快乐。”安宁心底的声音冒出来,忍不住品尝别人的幸福。
李康年傻笑两声:“安宁你太会说话了。哦对,今天是我找你有事,我定了楼下馆子的菜,待会儿送上来,我们边吃边聊。”
等菜到了,李康年拿了三个碗,她才意识到这次吃饭没有田实。
“今天田实不在,我多点了两个辣菜。多吃啊,我就不照顾你了。”李康年把包装打开,戴好一次性手套给宋妍剥虾。
“田实不吃辣?”安宁也夹了虾,把火红的辣椒圈拨到碗的一边。
“以前吃,他那会儿考试前提神不靠咖啡,嚼火锅底料,一边吃一边灌水。”
李康年又夹了一块水煮鱼,仔细去掉细刺,然后放到宋妍碗里,接着说;“人到了一个阶段就转性了吧。就像他以前那脸冷得不行,成天独来独往的。要不是我俩是同桌后来又同寝室,也不会成为朋友。”
安宁记忆中的田实,是抽穗的高粱,摇曳的向日葵,枝繁叶茂的大树,都是充满朝气的。
而李康年口中的他,和她很像,是游走于边缘的隐形人。
她好像并不了解田实,只知道他也是屿城人,家里只有爷爷,小时候就认识她。
他的爱好、愿望、过去,她都不清楚,就像她不清楚田实为什么在职业上骗她。就连他突然跑到临川找她,也没来由。
李康年见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才说正题:“我手头有个项目,很赚钱,你感不感兴趣?”
安宁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继续补充:“你放心,合法合规。就是我个人的项目,稳赚不赔,但赚多少不能保证。”
安宁越听越像传销,但宋妍也跟着点头,她暗自琢磨着。
见她还在犹豫,李康年又说:“你可以当做入股,之后等分红的这种模式,你想结束随时可以返还本金和收益。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签纸质协议,按手印也没问题,你需要什么手续我都配合。”
“这算融资?”安宁放下筷子,依然十分疑惑,这种好买卖一般都是找自己亲戚朋友,而不该是她。
“可以这么说。这事不急,你想好再找我。”
思忖片刻,安宁直接点头:“可以,回头你把账户给我。”
她手头那点钱实在犯不上被惦记,何况他们是田实的朋友,他认可的人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