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斩乱线

先生!

在旁边充当人肉支架的傅成蓦地一震,意识到蒙风的话不一般,怪不得大理寺那帮人会那样说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空口无凭指认幽王背后另有其人,若真是说谎,凌迟处死都不够。

他扭头去看白温之,但白温之只是微皱眉头,面上并无意外的神色。蒙风看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虚弱地笑了笑,“白帅果真,已经有所预料,这样一来,我便放心了。”

白温之只道:“接着说。”

蒙风轻叹一口,开始徐徐讲述自蒙家被抄、他成为幽王副将之后的事情,而白温之也从他的讲述中徐徐揭开了庞大阴谋的一角。

最初周庆收他做幕僚只是为了体现自己也有气度,在宽宏大量一事上绝不输周建丰,他收了蒙风这个罪臣之后,却并未对此多么上心。他沉迷声色纵情玩乐,早已将这个草草收来的幕僚抛在脑后,直到有一日他醉酒发疯。

白温之猜得不错,蒙风确不是以色侍人才留在幽王身边,可这并不代表他未曾跌进过这道暗坑。蒙风自小也算是世家子弟,诗会上也能崭露头角,私下里被京城的姑娘们冠上了“儒风公子”的称号,生了一副好皮相。

周庆醉酒之际因蒙风的皮相心生歹意,意图对他下手,这种事周庆做的不少,府上的人已然见怪不怪。蒙风百般挣扎,虽有功夫傍身却不敢伤了周庆,忧心等他清醒后会被问罪,只得做些无力的招架。正当蒙风思量是否要一脚踹到幽王脸上时,这个醉酒的疯子却突然捏住他的下颔,恶狠狠道:“来了王府也不做实事,你会些什么!?”

彼时蒙风知道在劫难逃,已是心灰意冷,破罐破摔道:“我会管账,怎么,王爷想看看?”

谁知兽性上头的周庆却猛的松了手,眼神变得清明了不少,盯着他看了一会,问:“你会管账?此话当真?”

蒙风一头雾水,只得点头。从那以后,他就莫名其妙成了幽王府的管家,不再顶着一个幕僚的称号四处闲逛,周庆看起来似乎很相信他,让他处理府中各项账目,平日里不动私银的支出也都交给了他。蒙风对此毫无怨言,自从知道不必做幽王的男宠后他便松了一口气,每日认认真真对账。

听到这白温之已然察觉到了重点,恐怕问题就出在账目上。

如她所料,蒙风在管了一段时间账后却意外发觉了不对劲,他发现每隔两个月府内会多出一笔进账,而且每次数目相同,来源和去向也都不清楚。蒙风叫来手下负责记录的家丁,只得到了一个“每两月王府后门的一辆马车会带来一批银子”的答案,他起初以为是哪个朝中官员眼神不怎么样贿赂幽王,可那批银子从未断过,蒙风渐渐生疑。

为查明银子的来路,蒙风趁幽王玩乐之际将他灌醉,终于从他含混不清的话中捕捉到了两个字:先生。蒙风想尽办法从烂醉的幽王口中套出了这些银子放在何处,又费了好几日在王府的后花园找到一处密道,终于在地底的密室中找到了那堆来路不明的钱财。令他震惊的是,这些银子丝毫未动,连箱盖都未曾开过,那一瞬间蒙风的冷汗浸透了后背。

周庆可以花将近百两包一个青楼小倌,可他却从来没有动过这数目庞大的银两,反而还找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藏匿。周庆从来都不是有钱不花的人,再联想起那天听到的“先生”,蒙风思来想去,认为只剩下谋反这一种可能。

只是他思及自己的处境,决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却不想一向烂醉后昏天黑地的幽王这次竟记起了自己说过的话。蒙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死亡,但幽王却不知为何对他异常信任,让他看管这批来路不明的银子,也让他去做一些隐在暗处的事。这些事彻底坐实了蒙风的判断:幽王反叛,蓄谋已久。

可周庆从那之后再未提过“先生”,他变得更加谨慎,更加不信任身边人,暗中处死了很多人。直到发兵攻打宁康宫前夕,蒙风才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号。

蒙风的叙述到此便结束了,白温之让傅成给他倒了杯水,脑内开始复盘整个计划。

“先生”作为幕后诡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选中了幽王这颗棋子,定期给他汇银子并暗中替他养了一众兵马。“先生”一定在幽王身边安插了眼线,只不过这些人在东窗事发前夕就会撤离,要么也逃不开被处理掉的命运。幽王不见得清楚“先生”真正的目的,也或许并不知道早已处于他的监视之中,但他确实是心甘情愿投奔“先生”的。

“先生”用幽王试探大凉皇室的反应,可他为何选择走这样一步棋?如若他本事通天,他完全有着比周庆更好的选择。

白温之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走了一步废棋,而且是专门走给他们看的。

这件事中布满了他的蛛丝马迹,可他却有着全身而退的信心,为什么?

想到这白温之屏住了呼吸,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却几乎不敢确认---幽王身边所有能用的人,都是“先生”的。那个被尹枫大骂祖坟该遭人刨了的、在宴都地底埋明砂火药的方法从来都不是周庆想出来的,一直都是他!他利用了周庆的愚蠢和疯癫,让这些事看上去更像是幽王本人发疯的手笔,而无论这把火下不下去,宴都都得离心。若周庆真的引燃火药,则所有在场的人无一幸免,知道他存在的和不知道的全部葬身火海,所谓正中他下怀。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制住了周庆未能成功点燃火药,也是一招攻心计:明砂是违禁品,大凉唯二能弄到的地方只有两个,兵部和黑市。兵部常年储存明砂,通常是为了在运送火器时做防潮防雨处理,但兵部的明砂从不外借,调取要经过司礼监批红,因此当周庆喊出的“明砂”二字传入百官耳中时,有心者自然会联想到兵部和司礼监。

黑市的渠道并非不能得到明砂,却十分艰难。先帝在时对黑市的生意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到大凉国祚,有些东西卖便卖了。可明砂不同,它一向与火器同卖,单独使用没什么特殊的价值,因此在黑市,买卖明砂和走私火器基本做同等看待。崇宁年间严禁走私火器,因而对明砂的管控也十分严格,正因如此,大多数官员心中的天平已经向兵部倾斜。

白温之想,她若不是“先生”的敌人,简直要拍手称妙,好一出两全计,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原先她以为她和周凛的出现都是意料之外,现下却发觉无论他们出现与否,“先生”的计划都已经成功了,她带了十万兵马还是二十万、当时被挟持的人是周建丰还是周凛,于他而言都不重要,只要幽王发疯般举着火折子站在景年殿前说出“火药掺了明砂”这句话,他这步棋就算下完了,使众人疑心兵部的同时离间兵部与司礼监。而幽王死后身边人一律处死,于是他全身而退,继续做他的幕后鬼,去走下一步棋。

可是他有一个人没算到,这个人就是蒙风。蒙风是他计划之外的人,否则在他的设计中,无人会知晓他的存在。

白温之倏地盯住了面前的人,拎着他破碎的衣领,话音轻却一字一顿:“为什么抓上来这么多人,只有你坚称有这位‘先生’?”

蒙风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退却道:“有些人看不到,是因为他们必须不能看到。”

他知道!他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幽王的手下!

白温之想,果真。她又问:“为什么相信我?”

蒙风笑了,他满脸血污,皮开肉绽,但眼睛却一直那么亮。他用气声说:“我想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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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中王府。

周凛面前摆着一张字条,上书:衡已见蒙氏子。

周凛笑了笑,说:“她也在查,既如此,我们便不插手了。”

久声旁边站了个娇小的女子,衣着素净,发间却插着三根金簪,她闻言笑嘻嘻道:“王爷英明。”

久声面无表情冲她说:“黄鹂,不要嬉皮笑脸。”又看了一眼她不停摆弄的手腕,“也不要随时随地练缩骨。”

黄鹂朝他做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应道:“遵命,左堂主。”

她很快收起了不正经,转向周凛,做了个复杂的手势,说:“王爷,此番我带回了一件...他的遗物。”

周凛轻轻笑道:“几月不见倒有了长进,我原以为你只会杀人。”

黄鹂看见他端茶杯的手骨节捏得发白,便更觉这笑丝毫没进眼睛。她小声嘟囔,“王爷,我是不是...”

周凛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打断了她:“拿出来吧。”

黄鹂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来一支白玉簪子,玉簪样子朴素,只是泛着点焦色,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她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簪子,双手递给了周凛。

周凛接过摩挲了几下,让它静静躺在手心,沉默弥漫开来,黄鹂莫名有点不敢说话。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周凛才问:“哪里弄到的?”

“我从关中回来时路过一个倒卖散碎玩意儿的集市,多是些小门派的挂名弟子在那闲逛,卖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因此我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它和您头上戴过的那支一模一样,加上被火烧过,我想总不会这样巧合,便问了那老翁。老翁说这从前是个贵人的东西,后来不知怎么辗转几番到了他手上,因为被火烧过,有些人觉得不祥,就这么在他身边放了些日子。他说既然我问起便送给我,那老翁不懂,但我知道,这恐怕就是他的....遗物。”黄鹂说到最后轻微顿了一下,语调中带着微妙的担忧。

然而周凛听过只是点了点头,见他如此反应,黄鹂松了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在集市上看到的东西,在她说第五遍“竟然有一只开了壳的蚌”时,周凛终于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黄鹂识趣地停了下来,只听他问:“名单找到了吗?”

她周身一僵,只得回道:“属下无能,未能寻到名单。”

周凛眯起了眼,手中反复摩挲着白玉簪子,“传说这张名单上记录了他的往来宾客和暗中培养的幕僚,可他这样淡心政事的人怎么会培养幕僚结党营私,那些人为了害他什么都往他头上扣。这桩案子我查了许久,到如今竟还未有个结果,政局动荡,得加快速度了。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张名单给我找出来。”

“黄鹂,你一路走来所有知道你在查名册的人,不论多少人,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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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温之脚底踩风般走出了大理寺,傅成在后面跟得一头雾水,扯着嗓子问:“去哪啊大帅?”

谁料这一问她竟突然停了下来,傅成险些撞在她的轻甲上。

白温之说:“蒙风不能死,三日之内我必须把他从大理寺里弄出来,若是他进了昭狱,我也不见得保得住他。”

傅成顿觉一个头两个大,问道:“为何此人不能死?他方才说的要是假的该当如何?”

“我并非信他,只是他活着,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都是唯一一个坚称幽王背后另有其人的人,他一日不改口,那些有心之人就一日不能把此事压下去。幽王这件事不能简简单单过去,必须不惜代价彻查,蒙风是一张好牌,他得活着。”白温之说到这却突然笑了一下,“况且,我这个人啊,见不得明珠蒙尘。”

傅成终于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留蒙风在您身边让他戴罪立功?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这位新的大理寺少卿是辅相的人,不知他会不会松口,我总觉得桑容没这么容易放了蒙风,他连三品官员都敢罢免,还怕多杀一个人不成?”

白温之却摇摇头,“不会,桑容野心虽盛却不是傻子,这种引火烧身的事他不会做。蒙风无论关在三法司还是大理寺对他而言都是块烫手山芋,他现在最怕的便是跟幽王一事扯上干系,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是恐怕想让蒙风死的另有其人,‘先生’说不定就在暗处看着,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她又拍了拍傅成肩膀,“把他从大理寺提出来不是个简单活,不过若是成了,我看皇城营倒是个好去处。”

白温之说完冲傅成笑了笑,转身上马走了。傅成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冲着马蹄扬起尘土的方向呆滞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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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