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蒙尘珠

登基大典前一日,白温之收到了傅成的密信,言大理寺收了从三法司下来的一个重刑犯,是幽王周庆的身边人,他口中有一些或许有用的东西。

能关到三法司的人头上安的都不是一般的罪名,这回这个跟着幽王造反,怎么想都是难逃一死。白温之本不便插手刑部的事,但周建丰在那日惊险被救后发了话:白帅有权过问这些幽王余孽。

自上次与尹盛堂一谈,白温之心中始终对周庆背后的人有着疑虑,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绝不是一个人在与大凉皇室抗衡。那个隐在暗处、为他提供兵马银粮的神秘幕后人究竟是想做什么?他为何要故意下出周庆这步废棋,他在利用幽王这一层身份密谋什么?

傅成来信让她亲自去大理寺看看,她心中已有了一半定数,想来这个人能交代出一些与幕后人有关之事,才能引起如此重视。周建丰那一日后就像是被吓破了胆,把这块烫手山芋直接丢给了刑部和三法司,自己则半点都不再过问,无可奈何地准备当他的皇帝。

白温之捏了捏眉心,周建丰登基将是宴都骚动的开始,各路牛鬼蛇神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浮上水面,而她终归是江北的统帅,于公于私都不该一直留在京城。她总有离开的那一日,真到了那时候,宴都该何去何从、新帝又该何去何从呢?

傅成守在大理寺门前东张西望,寒冬腊月里还搓着手中的刀柄,一点也不冷似的。他伸着脖子远望之际白温之骑快马赶到了,手里还拎着一把重刀,她扬手把刀扔给傅成,翻身下马道:“前些日子看你那把刀锈得不成样子,堂堂皇城营的将军,怎么还拎着一把破刀。我叫人给你新锻了一把,试试看趁不趁手。”

傅成摸着新刀睁大了眼睛,结结实实愣了一会才想起来道谢,忙道:“多谢白帅!”他宝贝似的又摸了两下,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叹了口气。白温之挑眉看他一眼,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

傅成有些犹豫,吞吐道:“大理寺少卿新换了一位,这位......总之您还是别和他过多往来了。”

他话音未落,大理寺的石门便开了,从中走出一个书生样的青年人,笑呵呵地冲白温之说:“早先听傅将军说白帅要来,只是不知您竟来得这样快,有失远迎,万望白帅见谅。”傅成见他出现,尴尬一笑便闭上了嘴。

青年朝白温之一弯腰,款款道:“在下新任大理寺少卿秦涣,您也可以称我景书。久仰白帅大名,今日能得一见,实是景书的福气。”

新上任的?几日不见,这大理寺竟然就易主了。白温之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是谁的手笔。果然秦涣继续道:“先前在任的李大人清扫幽王余孽时办案不力,辅相知道后震怒,便换了在下来当值。白帅放心,秦某做官的时日虽不长,却是尽心尽力,每个送来大理寺的人,我都会让他明明白白地去该去的地方。”

白温之听完后心中冷笑,桑容的手真是伸得太长了,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尹盛堂尚未死,他就已然如此猖獗,等来日尹盛堂的病越来越重,他怕是立刻就要取而代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人还是个没有本事的废物点心,桑容如此急功近利,倒还真有几分原因。但白家一日不死,这江山便一日不会改姓。

然而白温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说:“秦大人多虑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情不归我管,我此番前来也只是为了见见那个三法司下来的重刑犯,听元达说他交代了一些东西。先前太子殿下说我有权过问此事,既如此我便想着来看看,幽王叛乱一事我也颇有疑虑。秦大人青年才俊,不必妄自菲薄。”

秦涣生得眉目俊朗,笑起来有几分拨云见日的意思,“白帅谬赞,冬月里湿冷,还请您和傅将军移步屋内吧。”

白温之也没跟他客气,直接问道:“审过了吗?大致说了些什么?”

“审倒是审了,只不过他交代的东西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我手下那几个负责审问的兄弟说,此人说话驴唇不对马嘴,反反复复提几句话,听不出真假虚实。正好今日您来了,我就想着让您亲自见见他,也好有个定夺。”秦涣边说边摇头,一副怀疑的神色。

白温之不置可否,要是他真什么都交代不出来,秦涣也不会如此爽快让她和傅成来看。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算不放火,也最怕被人参个尸位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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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宫女们正给周建丰比划着明日大典的衣冠服饰,即将登基的新帝本人却宛若一个提线木偶,呆滞地坐在原地,目光空洞,看上去毫无活人气。

佩兰死后宫中的领班宫女就换了人,这会儿伺候周建丰的是从太后宫中下来的九苏姑姑,九苏已然有些上了年纪,看过了先帝登基,如今又看到周建丰这副模样,不禁在暗地里叹了口气。许是她忧心得太明显,竟把周建丰拽回了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今的身份不再适合做这样的事,强行定了定神说:“姑姑不必担忧,要做的事我都记好了,步骤也都放在心上,明日不会出差错的。登基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明白的。”

九苏姑姑有些怔忡,继而反应过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说:“好,好,殿下懂事,不消奴婢多说。”

周建丰刚想遣退太监宫女们,合眼休息一阵,便见侍卫来报:尹老在前殿求见太子。他连忙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朝传信的侍卫挥挥手道:“快传,让丞相来正殿。”

日复一日的咳嗽已经让尹盛堂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对周建丰恳切地说:“老臣自知时日无多,不能常伴殿下左右,往后的日子里,殿下要学会明辨忠奸。亲贤臣,远小人,此乃立足之道,尤其要小心桑容。我死以后,他为宰相,殿下无法阻止他登上相位,但无论用任何手段都要削他的权。六科给事中薛仲庭是个可用之人,殿下可以借他的力,除此之外,温之可信,老臣在朝中留下了几分势力,也可信。”尹盛堂说着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他缓缓道:“殿下,明日起就该叫陛下了,往后的路,万望保重。”

周建丰眼眶含泪,上前两步抓住尹盛堂,凄凄道:“丞相所言我会牢记在心,我又怎会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只是桑容一脉在朝中盘根错节,绝非一日可以拔除,我害怕他这个辅相不是一日两日,如今我还未登基,他便已经敢在我眼皮底下罢免三品官员,来日我做个名义上的皇帝,只怕他更要跋扈!丞相,这个皇帝叫我怎么做?他们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来,不管青红皂白,也不问我会不会做这劳什子皇帝。想杀我的人不少,但想利用我的更多!我明白丞相句句恳切,可这个位置坐上就下不来了!大凉皇室无人,否则也不会轮到我,丞相,我怕极了。”

他说完这一长段话后仿佛被抽尽了全部力气,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不像是那个眼神空洞麻木的周建丰,倒是更接近沉重冠冕下真正的他。他背着无德无才被推上高位的惶恐,没日没夜地胆战心惊,把他当傻子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觉得太子榆木脑袋明白什么。然而被称作朽木的太子却懂得一些基本的道理,那身龙袍不是人人都能穿,穿上了不知这辈子到死还有没有脱下来的机会,他此后也再没有机会说一句“我怕极了”。

尹盛堂明白他在想什么,走过去把他搀起来,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在这种境况下,说一些浮在表面的珍重才是诛周建丰的心。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离开时尹盛堂说:“殿下,活下去,不论如何,活着才有希望,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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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以王府没有人气儿为由头,让人搬了一堆奇花异草到府中花园,又不知从哪找来了几个药童,整日围着火炉煎药。

廿八赶到时周凛正在院子里披着大氅写药方,瞧见他来了便放下笔转过身,几句话把几个小药童打发走了。廿八见状连忙跪地,“见过主...见过王爷,右堂主来信说在关外追查到了‘千面’的线索,这会儿人已经追过去了,让您,呃,让您近来没有大事不要找他。”

周凛闻言也没生气,像是习惯了这种没大没小,笑呵呵道:“随他去吧。”

久声在一旁沉默地研墨,听到这抬头看了廿八一眼。廿八差点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向忌惮久声,这番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问左堂主安。”

久声淡淡收回了目光,并没有接这个茬,倒是周凛侧目笑道:“收收你那能把人骇着的气势,宴都不比南疆,别显得咱们像什么不好惹的人。”久声研墨的手一顿,回道:“是,王爷。”

秦涣带着白温之和傅成走到最尽头一间牢房,里面用两簇铁环吊着一个被血糊住的人,看不清脸,但眼睛出奇的亮。白温之在刑房里见过很多人,有边境的俘虏、慎刑司中因冲撞贵胄而获刑的太监宫女,也有走投无路的疯子和满身血污的前朝皇室,他们神色各异,或仰天长啸或不发一言,眼中要么是冰冷的恨意要么是无边的惧意,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这个人双手被铁链缚住,额头还在往下滴血,然而白温之进来时他却仍用力抬起了头,在经历了百般折磨后眼神中依旧有光。

秦涣出声打断了这四目相对的诡异画面,他清了清嗓子,说:“守着的人先都出去吧,现在这间屋子交给白帅和傅将军。”说罢他又向白温之笑道:“大帅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只不过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您莫要跟他一般见识,若有什么问题,我就候在门外。”

秦涣转身推门出去了,一时间牢房内安静极了,只有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这个被三法司严加看管的重刑犯咳了两声,直视着白温之,他用力笑了一下才开口:“白帅,在下仰慕许久,平日里,只能听说您的事迹,今日,想不到竟真的见到了。”他说话断断续续,应该是被刑罚折磨的没了力气,这几句话费力却真诚,流露出的情绪也不似作假。

白温之说:“你叫蒙风,是蒙家人,你叔父从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崇宁十七年因收贿十万两白银被下狱斩首。先帝一怒之下要诛他九族,你父亲从正四品知府又救驾有功,向先帝求情得以留你一命。彼时幽王正与太子较劲,为在先帝面前表现自己宽宏大度而将你收为副将,这是你去周庆身边的原因。”她说到这微妙地顿了一下,“我听闻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幽王好男色,但我想你能够留下来应该与此无关。”

蒙风又笑了一下,他说:“幸得白帅信任,确实与此无关。我能留下,大概是因为...幽王身边,总得需要个算账的人。他从前,收的那些人,吃白饭者居多,要么,就是招来挨他打骂,能做事的,没几个。我去后,他发现,我会管账,便一股脑交给我。正因如此,我知道的,比别人多些。”他说完后呛咳不止,傅成看着不忍,走过去帮他拍了拍背。

白温之把扣在他手腕上的铁环解开,让傅成扶着他坐下来。蒙风显然没料到这一遭,当即愣住了,他抬头看着白温之。但不等他开口说什么,白温之便问:“既然你知道的比别人多,三法司为何还对你用重刑?”

蒙风苦笑了一下,说:“他们不信我,我说的东西,他们认为,是胡话。”

白温之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不要管旁的,你今日有多少说多少,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

蒙风撑着傅成的手臂直起身来,缓缓道:“幽王谋反,并非他一人之意,他背后,另有其人,幽王叫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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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