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一过,勾栏瓦肆也逐渐开起了张,晴芸楼又响起了琴声。林泠自幽王一事后心中就一直绷着根弦,平日里的书信往来也更加留心,防着暗处的眼睛。
白温之近几日未曾给她来信,人也没到晴芸楼打一晃,周建丰过几日便要登基,她忙着整顿禁军和御林军,还要时不时去皇城营帮傅成训兵,一个人当八个人用,自然也没空插手太清的事。
当任太清楼主尹盛堂同时也是当朝宰相,身居要职、树大招风,林泠其实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意思:白温之是他唯一的学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想让白温之来淌这趟浑水。幽王叛乱时他默许白温之传信晴芸楼,也是在默许她处理太清内部事务,林泠想,倘若她没猜错,尹盛堂恐怕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让他动了把太清传给白温之的心思。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白温之是统帅,她会领兵打仗,也懂运筹帷幄,但太清终归还是和军队不一样,林泠对她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尹盛堂接手太清的这十多年,说不上是大开大合,起码也能算是兢兢业业,他四处寻觅良才,暗地里东奔西走,让太清一名不再如此招摇。可即便如此,也不能称一句“尽善尽美”,尹盛堂身为宰相,很多决定是他做不得的,当政治与太清所需的东西相抵触时,他必须做出取舍。白温之更是如此,身为武将,她的位置只会比尹盛堂更加危险,这意味着她会受到更多的掣肘,在无数的利益拉扯间,她又怎能做到权衡?
但除了白温之,眼下确实找不到可以坐楼主之位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清需要一个镇得住它的主人。白温之不是上选,她是底牌。
林泠轻叹一口,让身旁的流书把冷茶撤走,放下团扇想浅寐一阵。流书端走茶盏后却又去而复返,在林泠耳边轻轻道:“泠娘,方才翠屏说楼门口站了个姑娘,江湖装扮,非说要看最好的舞,听最好的琴,但看着像来砸场子的,您需不需要下去瞧瞧?”
林泠半睁着眼,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流书又环顾了一下左右,确认没人才悄声道:“翠屏每日在楼下迎迎客人,有些事她不太懂,可我瞧着那姑娘身上的短刀,不像个一般物件。”听到这林泠终于睁开了眼,示意她继续。流朱斟酌道:“那短刀通体瓷白,柄是象牙制的,还镶了一颗珍珠,刀壳上雕满了繁复的花纹,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泠娘,这刀可有来历?”
林泠倏地坐起了身,不可置信般喃喃道:“碎山河......她是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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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连轴转后,白温之终于找到一个得以喘息的当口,趁着傅成整顿皇城营溜回府喝了几盏茶。
白瑾端着碗绿油油的茶汤坐在她对面,看见此情此景只能轻笑一下,“阿姐,傅将军和尹将军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你大可不必如此亲力亲为,放手让他们去做便是。”
白温之捏了捏眉心,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这是做给那些老东西们看的,此番幽王动乱,很难说他们心中没有点什么想法,朝中猜忌的声音不少,这种情况下,我越是忙,他们反倒越是放心。”
“那些人对阿姐的依赖已经快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一面依赖一面忌惮,真真是当所有人都逆来顺受了。”白瑾说着叹了一口,就此打住了。
太子登基,朝中局面紧张,人们表面上劫后余生一派祥和,背地里个个心怀鬼胎,自己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不愿让他人分半杯羹。辅相桑容近日总是派人往不同官员府上跑。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白温之早就知道桑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看出尹盛堂病已入骨命不久矣,为了坐上宰相之位,不惜放下身段拉拢羽翼。
桑容本想将自己的嫡女嫁与周建丰为后,美其名曰制衡后宫,谁知一向耳根子软没主见的周建丰却在这个问题上一反常态,态度强硬地拒绝了桑容。桑容与其争执未果,最后以周建丰砸了景年殿的金玉砚结束。桑容不知自己碰了周建丰哪片逆鳞,白温之却是清楚的,她想起东宫内殿的那把剑,心中泛出点遗憾的意味。
“阿姐,阿姐!”白温之一回神,看见了白瑾染了焦急的眉眼。白瑾皱着眉,怀疑道:“阿姐最近怎么回事,说起话来都是心不在焉的,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你可别想着瞒我,你一说谎就会搓手指,别以为我不知道。”
白温之失笑,心道这聪明妹妹的眼睛还真是尖,倒有几分万事瞒不过她眼的伶俐劲。但白温之无论如何也不想把白瑾扯进朝中这堆乌七八糟中,于是只是说:“许是最近太累了,又总得防着背后有猝不及防的冷箭,脑袋里千头万绪,夜里也不怎么睡得好。”
白瑾显然不信,但终究没说什么。
白温之珍视这个同胞妹妹,不愿让她思虑过重,也免得平白扰母亲烦忧。白温之和白瑾是一母所生,都是平肃王的嫡女,但在府中白温之并不是年纪最长的,她上头还有两个从军的庶兄和一个庶姐,因而也算不得白瑾的长姐。白温之长她三岁,却一直都是以长姐的身份与她相处,哪里有姐姐让妹妹忧心的道理?
白瑾煮着茶似是想起了什么,问:“上次你说定中王和太子换了身份,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稀奇得很,你后来同那周凛交谈了没?”
白温之顿了一下,神情近乎是紧绷的,“说了些话,这个定中王绝对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典范,城府极深,说话七分真三分假,偏巧那三分还假得恰到好处,让你挑不出毛病来。那日所有说不清楚的地方都被他一笔带过,他为何出现、为何和周建丰换身份、又为何有一身流利的功夫......阿瑾,这个人很复杂,你以后若遇上他要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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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泠收了团扇匆匆下楼,甫一站定就看见翘着二郎腿喝茶的穆思,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平稳道:“听丫头们说姑娘想听最好的琴看最好的舞,不知可有意向要点哪位?”
穆思放下腿,似笑非笑看着林泠,“你们这的姐儿我都看过了,没有我喜欢的,不过我觉得你倒是挺不错的,你会弹琴吗?我想听孔雀东南飞。”
林泠瞳孔骤缩!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是她与东珠的暗号!穆思怎么会知道?
流书不知其中弯绕,但听到这话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上前一步想警告穆思,“你”字刚出却被林泠拦下。只见林泠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而对面前这个神秘姑娘说:“我是晴芸楼的老板,平日里只管做生意,很久没抚琴唱歌了,但若是姑娘想听,我也是会的,只不过琴艺不精,还要请姑娘多多包涵。”
穆思闻言笑了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茶,她朝林泠摆摆手,“不要紧,琴啊歌啊我也听不出好坏,横竖听个乐子罢了,你既会弹,我今日也算没白来。不知上头有没有空屋子,烦请开一间吧。”
二人话说至此,流书才隐约听出其中机锋,惊觉她们并不是风平浪静的交谈,不免背后出了冷汗,这人竟是专程来找泠娘的!她认识林泠吗?她知道晴芸楼背后真正的“生意”吗?以及......她究竟是何人?
另一边,林泠似毫无芥蒂般笑道:“自然是有的,姑娘既来,便有上房,楼上请吧。”
林泠并未带穆思进所谓的上房,而是将她带至了楼顶的空中阁。周围无人后林泠立刻收起了笑,看着穆思的目光十分冷,“葬云谷穆思穆谷主,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穆思闻言顿了一下,有些轻微的讶异,转而笑道:“想不到你竟认得我,不过提醒你一下,我现在已经不是葬云谷谷主了,我现在名为穆青,就是个江湖游侠客。”
“不过,”她话音一转,“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从谷中出来时就变了样貌,你就算从前见过我大概也认不出,莫非你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她笑嘻嘻的,分明是在调侃林泠。林泠没应这茬,冷声道:“我没见过你,但我认得你那把刀。”
穆青的笑意停了一瞬,似乎从她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她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露出了一丝不知是否原本就属于她的深沉气,侧脸看上去美得惊人,全然不似她口中的普通江湖游侠。
“看来你比我想得要更复杂,那我也不同你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了,都是聪明人,还是开门见山吧。”她没去看林泠,自顾自坐了下来。
“方才我提到孔雀东南飞时你就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了,你同宫中通信,接信的那人不是东厂便是锦衣卫,你背后还站着更庞大的东西。”穆青突然抬眼看她,“你是太清的人吧。”
穆青在诈她!东珠的密信中并未提到太清,就算截获,若没有暗本看上去也不过是普通书信,穆青绝不可能从中看出真正的意思。
林泠面纱下紧绷的面色并没有松下来,她扯出一个冷笑:“穆姑娘当真是抬举我了,太清?太清曾被冠以辅帝阁之名,若我真能参与其中,还用得着流落这风尘地?姑娘看得起我,但实在不好意思,晴芸楼小本生意,没什么能给你的。”
穆青笑笑,没再深究林泠的身份,接着道:“我无意欺瞒你,我此番来京是为了查一件事,若是能查清,我不日便回葬云谷。我也并未骗你,我确是弃了谷主之位,改头换面来到宴都。来的路上用了些江湖法子截到你一封密信,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太清的人,这件事你只要能帮我,咱们便可以合作。”
林泠半张脸被面纱遮着,远看也瞧不出喜怒,穆青没在意,话语间竟有几分诚恳,“江湖上称葬云谷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虽没有传言那样神奇,谷中的医术药毒却也是不容小觑。若你答应与我合作,我可以倾囊相授。”
“为何找上我?穆姑娘通天本领,大可去找真正的太清,我人微言轻又势单力薄,姑娘想查的东西,我怕是帮不上忙。”林泠有意试探她,也因穆青所说算是误打误撞说在了她心坎上。太清纵使奇人高手遍布,也绝不会拒绝葬云谷的医术,药与毒是江湖的隐形命门,看着不起眼,实则谁也离不开。因此她虽忌惮穆青,却也不能一口回绝了这笔交易。
穆青像是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平静道:“我有我的路子,我觉得你能办到,你就是能的。况且,”她话音一转,“我觉得你心善。”
林泠扯了扯嘴角,看着她胡诌。她静了半晌才问:“如何合作?”
“很简单,只需要你做两件事。”穆青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第一件,帮我准备一个舞女的身份,换个名字,只要挂牌,我不会真的出去跳舞,但要有这样一层身份。第二件,让我借用你的消息渠道查那件事,放心,我不会给你生事。”
林泠一皱眉,“你究竟想查什么?”
“......”穆青好看的眉目安静下来,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林泠似乎打定主意要等出个答案,两人就这样僵持。
僵持许久穆青终于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说:“十年前先帝在时,曾以谋逆之罪下令处死当时的秦南王陆清及其党羽,抄了不少人的家,秦南王府也被一把大火烧了。这件事,刑部、大理寺、三法司全部缄口不言,仿佛提了就要被杀头。我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