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应断

一瞬间白温之的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但在旁人看来她依旧是平静的。就在她神思念转之际,她突然注意到一旁被挟持的太子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皱成一团的纱布,而那张脸竟然是定中王周凛的脸!

白温之着实被这变故惊了一下,但刀口舔血的经历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她没有深究为何出现在这里的会是周凛而不是周建丰,只是谨慎地将视线停留了一霎。她并不了解定中王,拿不准他的出现是否能扭转局面。所幸周凛没让她失望,他小幅度地转了转自己的右臂,白温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匕首的形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收回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开口对幽王说:“你想拉着所有人都死,我拦不住你,但既然都要死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幽王挑了挑眉,示意她问。

“你为何笃定你才是适合做皇帝的那个人?先帝曾说你性情暴虐急躁,就算登位也不能做明君,我不认为他的话有什么不对。”

幽王好像被这两句话戳到了死穴,表情更加扭曲,近乎是咆哮道:“你懂什么?!难道他周执年就是什么明君了?他这样诋毁我,无非是看不惯我!这么多年来,他的心里永远都只有那个早早死了的周苑!我们剩下的几个人连个死人都比不过!他口口声声说我是他的儿子,我看他就周苑一个儿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凛突然发难,给了挟持他的小兵一个肘击,以迅雷之势掏出匕首往后捅去,连捅三刀后反身飞起一脚踹在那人脸上,当脚踏在其胸口又补了一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呆了周围一众人。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太子竟然暴起杀人了”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听见清脆的刀剑出鞘声响起,紧接着寒光一闪,一把雪亮的宽刀抹了幽王的脖子。

血溅三尺。

离得最近的傅成被溅了一脸血,他抬手一摸尚还温热,低头一看,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拿了那个火折子。他茫然地看向把火折子塞给他的白温之,后者正拿着块手帕擦拭惊竹的刀刃。也是在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惊竹出鞘了!

然而一刀了结了幽王的白温之镇定得全然不像刚刚经历了如此刺激的场景,她擦完惊竹收起了染血的手帕,收刀入鞘,用她那一贯平静的声线坐实了坊间四散的传闻:“惊竹不杀等闲人,便宜你了。”

白温之说完便隔空点了点幽王的尸体,冲尹枫道:“把他身上的火雷拆下来销毁,尸身送去焚了,之后和元达一起带人把地下的火药挖干净,我有几句话想和定中王殿下说。”尹枫和傅成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去了。

听白温之说话这会功夫周凛从地上捡了件幽王的外袍裹在身上,冬日里本就阴冷,他只穿里衣便被从殿里拽了出来,此时单薄的里衣被雨水一泡彻底粘在了身上,湿冷得宛若要入骨。他没忘在人前装装废物定中王的样子,但经过刚刚一番事,惊疑不定的人群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少。周凛在心中暗叹一口,心道这一步棋走得着实险,下次万万不可这般冒失。

傅成和尹枫带人走后,燕朗带着禁军领走了剩下归降的反军,景年殿前瞬时空荡了不少。白温之隔着几步看着嘴唇冻得发青的周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里不方便,王爷还是借两步去平肃王府坐坐吧,我让人给您上盏热茶。”

周凛笑了笑,“我看白帅还是同我一道回定中王府吧,太子殿下这会儿估计还在我府上待着呢。依他的性子怕是也不敢睡,我让久声留下照看他了。”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白温之,他很明白她要问什么,但见到周建丰后会是个更好的时机来回答这一切。白温之微微眯起了眼,脑海中又浮起了尹盛堂的话: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持刀剑之人,也不是算谋略之人,而是不确定之人。论不确定,深居简出的南疆神医定中王可以算是个中翘楚,原先白温之认为他和太子周建丰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区别无非是他多学了点医术。但看过周凛流畅的功夫和堪称精彩的随机应变后白温之即刻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论断,强迫自己跳出原来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让人看不明白的定中王。

她这样想着,却慢慢沉下了心,在她二十二年的生命中,很少出现这样棘手的人。

幽王闹了这么一出后,几乎整个宴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各家开始打发小厮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尹枫和傅成带着人挖火药,还要不时回答着这些问题。街巷中本应熄灭的灯烛此时又重新点了起来,甚至有两家酒馆在深夜时分掌起了灯,又开了张。

于是不过几刻,雪片似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叹为观止:太子的四弟幽王举兵意图谋反,打到景年殿前还挟持了太子,却不想中途杀出了早就埋伏好的江北守备军。幽王这个疯子在地下埋了火药,走投无路之际想要点燃火药拉众人陪葬,江北统帅白衡和不知何时替换了太子的定中王合力控制局面,惊竹出鞘一刀杀了幽王。

这一晚上的故事比白日里说书先生们的话本要精彩刺激得多,宴都中上上下下都从睡梦中醒来,开始议论此事。短短一个时辰内,各种不同的声音冒出了头,有人惊叹有人猜疑,有人亢奋有人失落,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有人心急如焚打探虚实。这是自先帝驾崩后,宴都发生的最惊天动地的一件事,足够让人们评头论足好些时日。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城中一座酒楼的顶层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中年男人,穿着浓黑色的衣服,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面具远看是厉鬼相,从不见城中有哪家小贩售卖,衬得他越发古怪。先前擦着虚汗跑到景年殿前的大太监冯启,此时正面如土色地站在中年男人身旁,肥胖的身躯不住发着颤。他尖细的嗓音连街市间的野猫都要自愧不如,只听他提着嗓子开口:“先生,幽王这仗算是彻底败了,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被称作“先生”的男子并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往手边的瓷碗中投了一颗石子。瓷碗里养着几尾金鱼,石子丢进去激起了一点细小的水花,金鱼被惊了一下,纷纷游动起来。“先生”丢完石子后负手而立,并没有回答冯启的问题。只是缓缓道:“是该惊起些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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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温之和周凛到定中王府时周建丰正裹着被子缩在偏厅的角落里,身边是依旧低头不发一言的久声。周建丰看见周凛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扔了被子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成了吗?抓住了吗?”

白温之看他这个样子,心中直叹气,马上要做天子的人了,怎么还是一点事就吓得魂飞魄散。周凛噙着笑意侧目看了白温之一眼,话却是对周建丰说的:“多亏白帅,成了。不过情况凶险,没抓住活的,只拉回去具尸体。”

周建丰怔了一下,“他死了?”之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喃喃道:“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周凛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态,还是笑眯眯的,“太子殿下莫怕,登基大典这几日白帅会派人保护你,你马上就要做大凉的皇帝了,要拿出点皇帝的样子来。”说完他拍了拍周建丰的肩,宛若寻常人家的兄弟。周建丰从这几下轻拍中找回了魂,终于想起来向白温之道谢,然而白温之只说:“太子殿下折煞我了,铲除乱臣贼子为大凉分忧是我的职责。”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佩兰死了。”

周建丰缓缓瞪大了眼睛,“是...是他杀的吗?”

白温之的面色如常,但周凛收起了笑意,他莫名从这个传闻中冷血女将军的浅色瞳孔中看出了几分浅淡的悲伤。白温之并未注意周凛隐晦的打量,“我认为不是,她不会给周庆机会,她会让自己体面地走。”周建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白温之抬了一下手:“请定中王送太子殿下回宫吧,尹岚中已经带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有几句话想同王爷讲。”

周凛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折扇,在深冬中摇着扇面,像是感觉不到冷。他抬眼坦然迎上白温之的目光,黑色瞳仁中没有半点笑意,周身散发出全然不似方才的冷硬气息。他沉静下来时极其疏离,桃花眼中不带一丝温度,恰巧看到这一幕的周建丰结结实实愣了一下,也许是这个周凛太过陌生,他心里竟生出一丝惧意。然而这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面前人就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周凛,嘴角又挂上了笑,仿佛刚才那个冷淡疏离的人只是个虚影。

周凛唰拉一合扇子,冲白温之笑道:“这是自然,白帅果真思虑周全。”说罢他扬声道:“久声,备车马,送太子殿下回宫。路上小心着点,别出什么闪失。”

白温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有种没来由的直觉,好像刚刚那个才是从层层面具下破土而出的、真正的周凛,不是平日里笑脸迎人、和和气气却被人看不起的定中王,而是某种原本就属于他的尖锐与冷硬。

久声动作迅速,得了吩咐后就立刻送走了周建丰,此时偏厅中除了他们两个,便只剩下了熟睡在一旁的丫鬟小梅。白温之走过去想叫醒小梅,却被周凛伸手一拦,“不打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必赶她走。”

白温之脚步一顿,只听周凛又说:“我知道白帅素日里性子冷淡,不喜与人说废话。但咱们毕竟刚刚合力斩杀幽王,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还这么疏远也不合适。小王表字延萧,若是白帅愿意,就叫这个吧。”白温之稀奇地看他一眼,大抵是没想明白他一口一个“白帅”哪来的脸说她疏远。但她无心在这些小事上与周凛争论,便敷衍地点了点头,“既然王...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今日你为何会顶着太子的身份出现在那?”

周凛来回踱了两步,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啊。前些日子我接到宴都的消息,说父皇驾崩,着我立刻回京吊唁,我听闻消息可是惊得不轻,毕竟父皇身子一向康健,去年重阳我才给他看过。我心中有疑,便快马加鞭回了京城,不想刚回来久声便报,说城中有异动。我本就怀疑父皇之死有蹊跷,此番更是压不下心中疑虑,于是我打算去找太子殿下了解情况。我这个三弟白帅也是知道的,为人单纯,藏不住事,我堆着满腹疑虑,倒是问他才能得几句真话。但我去得不巧,我派久声前去时东宫殿前站了一群文官,更是听说太子状态不佳,谁也不想见。久声不敢打扰,便先行回来了。两日前我终于找到机会见他,问了来龙去脉才知道果真出事了,幽王起兵我先前没想过,听他这么一说简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白温之:“太子恐怕是当时太害怕了,因此忘记了把和白帅有约之事告诉我,只是我见他哭得厉害,想着怎么他也是我三弟,这世上哪有做兄长的不保护弟弟的道理?我安抚他两句,谁知他吓得越发厉害,说话都颠三倒四起来。无奈之下我只得提出与他互换身份,由我来坐镇东宫。也是在佩兰姑娘传话之后,我才得知有‘饵’这一回事,但那时我们已经换完身份,已是骑虎难下,我便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多亏白帅及时带人赶到,否则凭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早都不知惨死谁手了。”

这一番话听得白温之满腹无语,他尾音甚至还带了几分以假乱真的唏嘘,让她话都堵在口中。白温之在心中为定中王的话术记下了一笔,但她不得不承认,不是她不想反驳,是她确实没什么可以说的。尽管她明白周凛这个故事的关键部分全是在胡扯,什么兄弟情深、骑虎难下统统是在编,可她能说什么呢?指着周凛的鼻子大骂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少在我面前装蒜?还是冷笑一声说你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周延萧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能够存在裂缝的地方全被他填得死死的,是了,白温之并不了解他,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如何能凭着几个眼神、几句推拉的话便认定他是个怎样的人?只要他开口说一句“白帅觉得我这话哪有不妥”便可堵住白温之的话,因为她证明不了。话中所有的细节部分都无从查证,周凛若一口咬死他就是心疼弟弟,不惜以生命代价保护弟弟平安,白温之也不能说什么。

周凛游刃有余说完正事,还不忘捎带着解释一下他那身流利的功夫,尽管他甚至懒得想一个更好的理由,仅仅是一句“三脚猫功夫”便带了过去。

白温之想: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实话。

周凛见她不说话,便笑了笑,“都是些小事,最后大家都平安就是了,白帅不要多心。”

过了一会,白温之却也蓦地笑了,她摇摇头,看不透在想什么,“王爷和太子殿下真是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周凛又摇起了扇子,平稳接道:“好说,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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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