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云起

幽王带着的几个人拎着“周建丰”往宫外走,佩兰的脸色白得可怕,在没点烛火的黑暗中像一抹鬼魂。她颤颤巍巍拿出绢条想要给白温之传信,却看见已经走到正门口的幽王突然回过了头,佩兰猛地一顿,心跳声咚咚像要砸出喉咙。

周庆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面上挂着的笑说不出的诡异,在焦躁的夜色中看得人心慌。他沙哑道:“差点把你忘了。”说罢给身边人打了个手势,佩兰没看清周庆的动作,但她本能地明白那是要让她死的意思。

着重甲的士兵提着弯刀朝她走过去,佩兰却并没有叫喊逃窜,她抓起脖子上挂的银哨,用力吹响,带上了些孤注一掷的决绝。吹完哨子,她抬手抽出头上的簪子,那簪体竟然是一片薄刃!佩兰冲幽王喊道:“狗贼当死!”之后手起刀落给了自己一个了断,浓稠的黑暗中划过一道血线。

周凛披着“周建丰”的皮,不遗余力地表演着恐惧和瑟缩,心里却为这姑娘叹了一句:来世莫进皇家门。

白温之在一片混乱中抵达了漩涡中心景年殿,拎着惊竹准备发号施令时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哨响---这是她与佩兰的约定:若是一切顺利绢条传书,若是周庆杀人灭口便吹哨。她听见哨声就知道佩兰走了,她在兵荒马乱中闭了一瞬的眼。

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白温之抬手抹掉脸上的水迹,把虎符丢给了刚刚碰面的尹枫。尹枫立刻会意,举起虎符大声吼道:“江北统帅白衡携虎符在此,反军立刻伏诛不予追究,见虎符仍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周庆带来的五万人虽然谈不上废物,骤然对上真刀实枪的江北守备军却也落了下风,这会儿已经近乎被打散了。大凉三大传奇:太祖皇帝的佩剑凌云、百年来神出鬼没的太清和白氏麾下的江北守备军,白温之接手后这支军队更是熠熠生辉,这是能击退阿尔汗的沙场传奇,绝非幽王随便拎几万人训练两天能对付的。

尹枫吼完那几句话立刻就有反军扔了刀剑决意投诚,本就聚不起来的军心在精铁虎符的威压下更弱了几分。白温之一手拿着惊竹,另一只手握着把不显眼的短刀,反手捅向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反军。江湖上流传着关于惊竹的传说,传闻白衡从不轻易拔刀,惊竹出鞘是有分量的,那把刀只杀够格的人。于是这不知是真是假的小道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逐渐被人们总结成了一句话,茶馆的说书先生每日总要说上两遍:惊竹不杀等闲人。短刀精准地捅破了几人的喉咙,白温之毫不恋战,立刻抽刀,转身抬脚当胸踹翻了一个试图偷袭的人。她脚尖一点,离地三尺,用内力逼着短刀转了一圈,径直发力将其推了出去。刀尖寒光一闪,奔着反军将领而去,白温之旋身落地,只见短刀直直插进了重甲头盔下的人头。血和脑浆混合而成的红白液体顺着反军将领的铁甲流下来,他咚的一声栽下了马。

周围一圈人被这一刀惊呆了,站在尸体左右不知是进是退。白温之甩了甩手腕,她已经很久没使过江湖路子了,打仗讲究策略和计谋,并不比拼谁的刀更快、谁的武功更高。然而白温之到底也是练过的,惊竹能在江湖上传闻甚广,并非完全依靠她将军的身份。刚才那一刀,既是威慑也是警告,证明了尹枫之前所说不是虚言。

白温之沉稳的面孔没有丝毫变化,在周遭的混乱中显得尤为波澜不惊,可她心中却也惴惴不安:直至现在幽王都没有现身。他晚一刻出现周建丰便危险一刻,白温之不想用太子的生命冒险,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她攥着惊竹沾了雨水的刀柄,拎着刀在地上重重一跺,朗声重复道:“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远处响起了大太监冯启尖锐的声音:“别打了!别打了!太子殿下不见了!”他拖着肥胖的身躯一路小跑过来,只穿了一层单衣,头发没梳起来,脸上浮着一层虚汗,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他看见白温之拄着刀站在人群中的身影,毫不掩饰地长出了一口气,紧接着连声颤抖道:“哎呦我的白帅啊,幸亏您来了,方才老奴去东宫看了一趟,发现太子殿下不见了,宫里还死了不少人。这可如何是好啊!马上就要登基大典了,若是此时殿下出什么差错,老奴可担待不起啊!”

白温之听不得他那指甲挠门一般的嗓音,懒得分给他眼神,只淡淡道:“我知道,此事在计划之内。”冯启没明白她口中的计划,不过既然白温之发话,他也不好再问,只得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从旁觑着她的神色。白温之并没有给他看出什么的机会,她转身对冯启说:“我劝公公最好躲远一点,幽王在宴都地底下埋了不会受潮的火药,若是还在这附近,恐一会儿会受到牵连。”

冯启听得面色苍白,惊恐地连连点头,虽然没想明白其中因果,却也忙不迭带着人跑了,瞬间将太子的安危抛在了脑后。这阵子叛军们已经几乎死的死降的降,尹枫带人控制住了景年殿前一锅粥的场面,找人押着一批俘虏列队在一旁。傅成左臂被混战中的流矢划伤了,此刻正捂着伤口赶来向白温之汇报情况。他刚走到白温之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白温之抬手制止了,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吩咐:“去叫尹岚中和禁军统领过来。”傅成见她神色严肃,不由得一怔,但最后还是命令为上,跑去叫来了二人。

禁军统领燕朗年纪和白温之相仿,但一直在皇城脚下待着,并未上过真正的战场,乍一经历这样的场面还有些发怵。他抹干净手上的血迹,只听白温之平淡的声音直接道:“幽王在宴都地底埋了防潮的火药,即使浸过水也不妨碍使用,这是他的杀手锏,也是他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我先前与太子做了约定,让他屈尊做我的‘饵’,只要幽王试图挟天子令诸侯控住局面,他势必要露面。然而我未曾考虑到火药的事情,现在太子身陷囹圄,之后幽王出现,我需要你们拖延时间,引他多说几句话,勿使他点燃火药。周庆留有后手,他今日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燕朗听得悚然一惊,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傅成和尹枫,见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都是神情凝重。相比之下,语出惊人的白温之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连眉头都没拧一下,提着刀转身便走。尹枫扯着嗓子问:“大帅去何处?”白温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尹枫明白那是在说:做你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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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被拖着走了一路,竭力抑制住想要拔刀捅死幽王的**,尽职尽责小声啜泣着。幽王一行人从羊肠小道绕到了景年殿附近,在密实树木的遮掩下只能看到殿前密密麻麻跪了一排人。周庆抹了一把脸,恶狠狠道:“没用的东西们!一群废物!”他料到或许援兵会来,但没想到自己的人会折损这样快,疑心是请来了某尊杀神。他搡了一下身旁的小兵,勒令他远观领头人是谁,自己则泄愤似的给了“周建丰”一个巴掌。周凛被他打得偏过了头,嘴角染上了血痕。周庆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颚,他脸上的纱布已经被浇透了,湿乎乎地黏在面颊上。周庆却突然一眯眼,“我怎么觉得你被灯油泼了之后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别是泼到了骨头吧?”周凛目光一暗,他并不想现在就让周庆发现他的身份,戏要演全套才好看。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刚才那眼神似乎不错的小兵回来禀报周庆:“王爷,那人好像是江北将军营的尹枫!”

周庆神色当即变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竟然是他!怎么会惊动江北?!看见白衡了吗?”

小兵苦着脸摇摇头,“没看见白衡本人,不过那些兵应当是江北守备军。”

周庆惊怒交加,怎么也没料到来的援兵竟然是白温之,他像是知道自己必败一般,从胸前掏出了一个火折子。他没时间顾及“周建丰”的脸究竟是不是被灯油泼了,直接指挥人架着周凛,拨开树杈枝叶往外走,边走边念叨:“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若是拿不到皇位,今日所有人都得死...”

雨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停了,只留下淡淡的泥土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白温之走后尹枫有些焦躁不安,叼着根不知在哪捡来的草叶原地转圈,心道进城时竟没闻错,还真是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他强迫自己静下心,反复琢磨白温之给他留下的任务,正当他沉思时,突然听见俘虏群中一阵骚动。

尹枫回头一看,看见了目光阴戾的幽王,旁边还拖着一个全身都是泥水、疑似周建丰的人。尹枫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身后悄悄给傅成和燕朗做了个手势,周围的守备军见此也都起身戒备。

幽王在这片诡异的紧绷中旁若无人地揪着“周建丰”走到了景年殿正殿的台阶前,他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举到了众人面前。周遭一片静默,除了尹枫三人,其余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像被钝刀凌迟过一样沙哑:“早在前些日子,我就命人在整个皇宫附近埋了火药,这批火药中掺了明砂,不惧水也不惧潮,天降瓢泼大雨也可以引燃,因此我劝你们,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办。”

傅成手心里又出了汗,左臂的钝痛还没有消,然而此刻他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条线,已经感觉不到未消失的疼痛。他不知道白温之去了哪,但隐约明白她想做什么,只能在心中祈念幽王多说一点。

周庆在跳动火光映照下的脸显得十分狰狞,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一面,仿佛野兽含着血一般:“你们一个两个都精明得很,应当清楚周建丰是个蠢材,让他当皇帝不如让他去种地!你们擦亮眼睛看清楚,论适合,我才是最适合坐那个位置的人!你们原先不是都看不起我么,那好啊,我来证明给你们看!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歪在景年殿门前,远看竟有种乱葬岗的意思。傅成的方向正对着太子,他被人用刀架着脖子,脸上的纱布皱成一团,嘴角还有未干的血痕。但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看上去有些悠闲,尽管狼狈却并没有什么过度惊慌的神色。傅成一愣,不明白为何周建丰变得如此胆大,然而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过了一瞬,下一瞬他念及白温之的嘱咐,紧张地将目光又转回了发疯的幽王身上。

周庆仍旧在滔滔不绝说着疯话,尹枫手下的几个人已经听得不耐烦,想冲上去和他理论却被尹枫一把拦住,几个小兵不明所以,只得对幽王怒目而视。尹枫没有和他们说什么,他微微抬头看着远处高殿的方向,转手悄悄握住了刀,像是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就在傅成终于抓住幽王停下的当口想要打断他时,一只飞箭突然出现,擦着幽王的鬓角飞了过来!

飞箭“嗖”的一下打灭了那株跳动的火苗,熄灭的火折子从幽王手中落下,直直栽到了地面上。傅成反应极快,立刻探身捡起了火折子。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众人一阵哗然,皆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白温之踩着高殿上的栏杆旋身跳下,手里拿着把半人高的弓走过来。她顺手把弓塞给了目瞪口呆的禁军统领燕朗,精致的眉目间看不出任何喜怒,冲着周庆道:“废话我不想多说,你最好尽快束手就擒,这样也好走得体面一点。”

周庆阴测测地盯着白温之,半晌才开口:“早就听闻江北统帅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只是白帅的眼神恐怕不太好,护着周建丰那个废物,反而来坏我好事。”

白温之看上去并不是很想理他,淡淡道:“幽王殿下谬赞,威名担不起,眼神不好倒是真的。我若真的慧眼如炬,早在刚才你抄小路过来时就该一箭结果了你。但可惜我这个人不是很喜欢杀人,如果殿下不再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我可以让你活过今日。”

幽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好一阵子,“可惜我是死是活你说了不算!倒是你们的死活,此刻都握在我手中!”他说罢解开了外袍,里面的衣裳一层又一层,解开最里层赫然是一圈火雷!浓烈的火药味散开,比地下飘来的似有似无的避水火药不知刺鼻了多少倍,白温之瞳孔骤缩。她本以为在地底埋火药就已经能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却没料到幽王造反不成真的想拉着所有人和他一起死!

下一刻,只见幽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靴子中掏出了第二个火折子,紧接着放声大笑。

不能留活口了,白温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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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