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折断了东宫门口的一棵树,据说这棵树已经有五十岁高龄,在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它就在这。宫女佩兰看着这颗老树无端有点心悸,她往内殿张望了一下,看到门还好好的关着。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间或还有几声啜泣,佩兰不知道定中王和太子如此兄弟情深,在东窗事发前夕定中王居然要来替周建丰在东宫坐着。
殿内燃着烛火,周建丰惊慌的神色一览无余,他换上周凛的外裳,半天才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兄,这样真的能行吗...?
周凛拍拍他的肩,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看过去的时候仿佛真的有兄长的宠爱与担忧,他安抚周建丰,“别担心,一会久声会抄小路带你回定中王府,那个地方平日里没什么人去,也偏僻。只要你不出现在东宫,无论怎么打你都是安全的。”
周建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的话,两日前周凛派人来和他分享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就听得云里雾里,但知道能保证安全后二话不说答应了。周建丰怕死,这点周凛不是第一天知道。只不过这次再见他之前,周凛也没想到他竟然怕死怕到这个程度,前有白温之的援兵接应,后有周凛把他换出东宫,他还是抖得像筛糠。好在周凛对待废物蠢蛋们一向表面功夫做得很足,一遍不懂就再说一遍,比崇宁帝给周建丰请来的大儒都耐心。
距接到幽王动手的消息已经半个时辰,周凛终于在周建丰的啜泣声中送走了他。周凛春风化雨地恐吓便宜弟弟时说了各种危险,然而细算下来周建丰遇险的可能性很小,他折腾一番换了周建丰的位置,为的就是看清楚一些---只有真正卷入其中,才能看清幕后人的意思。
他不担心幽王那些人会把他怎么样,他倒是想看看能不能揪出那个幕后人的马脚。
尹枫接到命令后就立刻带人进了城,为防止打草惊蛇,白温之带去的所有人都着轻甲,走路时不会发出过于引人注目的响动。天公不知道怎么看待这场即将发生的祸事,总之一场大雨使所有人的行迹都得到了掩盖,尹枫看着泥泞的地面,突然皱起了眉:他好像从漫天的泥巴味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尹枫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是蹲守时间太长产生了幻觉,那个味道闻上去十分像火药。
他腹诽自己疑心病过重,下雨天怎么会有能燃得起来的火药。想到自己还有命在身,尹枫不敢耽搁,疏散了带来的人,埋伏进了宴都的夜色中。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在大雨的冲刷下,露出了一些不属于泥土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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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丰在定中王府不怎么大的前厅中畏畏缩缩地坐着,全然没有一副当朝太子的模样,锦缎鞋底沾上了泥水,莫名显得他本就瘦弱的身板更加凄惨---如果不是穿着绸服,他看上去简直像是个逃难的。
蜡烛还没燃尽,但周建丰仍旧不让久声离开,也许是见他实在太害怕了,久声没说什么但还是隐进了前厅的阴影中。周建丰拒绝了丫头小梅倒的茶,也颠三倒四表达了自己并不想吃任何东西也不敢睡觉的请求,就这么一直僵坐着。过了约有一刻,就在周建丰的神智将断未断之时,他听见了马蹄声,成队的马蹄声,以及重甲在走动时不可避免的哐哐声。他倏地睁大了眼,此时化身定中王龟缩在屋内的周建丰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幽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茫然地转头看了看久声,但对方仍然隐在暗处,不说话也不看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天崩地裂也不会变。周建丰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惊恐的眼神与旁边同样茫然的小梅对上了,他后背彻彻底底出了冷汗:周庆是玩真的!
东宫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烛火,周凛没声没息地坐在塌边,闭着眼像入了定。他身上还穿着周建丰那件素白绸衣,先帝驾崩,抛开幽王叛乱这件节外生枝的事,现在还是丧期。虽然周凛本人认为这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父皇并不值得他穿白衣悼念一下,但周建丰作为太子恐怕不能这么想,看热闹也要准备到位。宫女没把窗关严,漏进来一缕风,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周凛突然睁开了眼,目光在晦暗的房间内显得锐利无双。
他听见了厮杀声。刀剑相接的声响在一片雨声中格外突出,他计算着时间,这会儿他们对上的应该是皇城营。虽不知道幽王把这一堆人都藏在了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既然敢把这些人带出来,他们起码都不是一击即溃。皇城营连候补老兵加在一起也就两万人,禁军两万人,孰强孰弱不好说,若打个天昏地暗说不定能分出胜负,但那时周庆怕是早就冲进东宫来找周建丰对峙了。周凛勾了勾嘴角,他很期待和这个名义上的四弟说上两句。
一片混乱中,佩兰慌忙推开了内室的门,她脸上带着点尴尬,伏在周凛耳边小声说:“王爷,方才白帅来了消息,说是外面打成一片但始终不见幽王身影,应当是往东宫这边来了。她说按之前说好的来,要劳烦太子殿下做‘饵’。”
周凛的神色在那一瞬有些古怪,颇有些被人扰乱计划的不爽,但还没等佩兰抬起头他便先行压了下去。是了,他早该料到的,江北统帅白衡手眼通天,定早早就知道幽王企图谋反,她带兵前来,周凛并不算太意外。可他的心情依旧不那么顺畅。
但他还是起身拢了拢衣襟,冲佩兰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温之正在从平肃王府赶往景年殿,她要扮演一个刚刚得知有人造反的震惊将军,拎着惊竹去质问罪魁祸首。若是她估计得不错,这个时候尹岚中应当已经带着人和叛军打起来了,他不会让皇城营和禁军周旋太久。按理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刚刚也给周建丰去过了消息,此时她应当心安才对,可莫名的,她的右眼皮狂跳不止。白温之压下焦躁抹了一把眼皮,把那不详的颤动摁了下去,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她面色一冷,抬手拦住身后的人,蹲下身从地上抓了点土:不出意外的话,她闻到了火药味。白温之对火药味十分敏感,总在战场上待的人对这些东西都有点研究,她常年浸泡在炮火的焦味之中,几乎被泡出了辨认的本能。她捻了捻那撮土,果然从中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可凑近了看,那撮混着泥土的粉末不知为何透着暗红,不同于寻常的黑色火药。
白温之皱了皱眉,她终于知道为何幽王如此有恃无恐了---他并非不怕援兵,也并非笃定自己能赢皇城营和禁军,他留了一个天大的后手,希望半个宴都都给他陪葬。可如今天降大雨,火药应该无法引燃才对,为何他依旧要在今天动手?两个时辰前的雨甚至比现在还大。白温之越想越蹊跷,又凑近闻了闻那奇怪的粉末,无视了随行侍卫的疑惑。旁边的小兵下马问她:大帅,有何不妥吗?
那小兵身上穿了个草做的雨披,歪歪斜斜盖在身上,见白温之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白温之却蓦地一震:那火药掺了防水的东西!人穿上雨披能够挡雨,若是往火药粉末里加上能使其不受潮的东西呢?那不恰恰是给火药穿上了一层雨披么?
白温之一甩手,翻身上马,低声喝道:“速去景年殿!”
原来这才是幽王真正留下的后手,他让自己的大军在殿外和皇城营厮杀,而他本人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跑到东宫抓周建丰,正是这些不受潮的火药给了他底气。而太子一旦成了他的人质,无论是尹枫还是傅成都会投鼠忌器,这种情况在如今看来有百害而无一利。白温之心下一沉,暗道不好,千算万算没算到周庆疯到这个程度,连在宴都地底下埋火药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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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挥刀砍开几个周围的反军,手心里全都是汗。景年殿前乱成一团,喊叫声此起彼伏,皇城营、禁军、反军、尹枫的人打成一片。傅成后退一步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四处张望后心下一沉:幽王本尊不知道去哪了。
白温之给傅成传的令上写得很清楚,皇城营需要做的就是与反军周旋,尹枫很快就会带人出现,而对于幽王则要尽量活捉。可黑灯瞎火中交战很难盯住一个人,傅成砍了两个人的功夫就把幽王盯丢了。按照白温之的推算,幽王应该会前往东宫找太子,在此之后他会挟持太子作为人质,而白温之先前就和周建丰约好,让他在混乱之中屈尊做饵。按理说这些都在白温之的计划之中,傅成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幽王在人群中几乎是一闪而过,他甚至都没有在战局中停留,应该是一开始就去了东宫。他也许都没有赶上尹枫带人出现,他不担心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吗?
傅成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幽王好像就是冲着太子来的!
周凛终于明白为何东宫附近没有大量的守卫和士兵,他原先以为是白温之的疏漏,现在看来这个盛名在外的女将军不会出这种低级的纰漏,她早就做好了计划。把周建丰推出去无疑是个很冒险的方法,但这也是能够最大程度降低周庆警惕的做法,自大如周庆,在挟持周建丰做人质之后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周凛在脸上粘了一块纱布,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他与周建丰都流着崇宁帝的血,总该有几分相像。他侧卧在榻上,里衣的下臂处藏着一把短刀。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宫女的惊呼,混乱的脚步声随即到了内殿门口。周庆带着一队反军踹开了内殿大门,看到了床上被惊醒的太子。
周庆开始低低地笑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像被毒哑了:“三哥,没想到吧,我也有今日。父皇也好,你也好,你们都看不起我,凭什么?你们看不起周凛,那是因为他就是个贱种,这不奇怪...可我呢?为什么?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我才是最有能力当明君的人!”
他这话说到最后近乎是嘶吼,听上去疯癫又吓人,但不远处榻上被他称作贱种的周凛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他的身体模仿着周建丰,抖得宛若筛糠,口中发出含混的呜咽,纱布掩盖下的面容却平静得可怕。
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
早在幽王踹门而入时就蜷缩在一旁的佩兰此时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这完完全全是周建丰的声音!若不是她眼看着定中王的侍卫带走了周建丰,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她忍不住小幅度地扭头看了看周凛,他颤抖的身体和逼真的哭腔简直是活脱脱的周建丰,连佩兰这样日日服侍在太子左右的人都分不出真假。
周庆残忍地笑了笑,示意手下人抓起了“周建丰”。床纱被掀开,看到周凛脸上的纱布时他目光一凝,“你的脸怎么回事?”
被揪着领口的“周建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缩成一团的佩兰带着颤声说:“殿下前几日不慎打翻了烛台,蜡油泼到了脸上。”
周庆看了她一眼,随后阴毒的目光转回了“周建丰”身上,他“哧”了一声,说:“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