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波散

白温之推开南轩斋的门,尹盛堂正在研墨,见她来了也没说什么。有些时日没见,尹盛堂的肺疾似乎更严重了,咳嗽时甚至会呛出血沫,桌角用来擦拭的绢布已经让血染红了一半。

白温之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上次见尹盛堂时还未到这种情形,现在看来老师的病不能再拖了。她刚想开口提及此事,尹盛堂却好像看到了她的目光,抬手制止了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你要处理好幽王的事。可见到太子了?”

白温之只好作罢,“见到了,我同他说了两句,他不是不通世事的人,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和礼部打了招呼,让他们尽快准备,不出意外再有几日便可举办登基大典。”她话语间说得含糊,但不代表尹盛堂听不出来,“你搬出白家来压他了?”

“是,非常时刻只能用点非常手段,”白温之自知瞒不住老师,“虽是权宜之计,我也未曾骗他,白家世代守护大凉,在朝中也没有结党的意向。只有他登基为帝,我才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后。”

尹盛堂听罢叹了口气,只说:“你心中有数便好,朝堂就是个斗兽场,不斗出个你死我活不罢休。”

他身居宰相之位已有数十载,又是三朝元老,相较他人更能看清政局,也更知道斡旋其中的危险。但白温之早已不是当初拜入他门下的小姑娘,她并非无知竖子,能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些年江北战场归来,她已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不再依赖于他的庇护。

太子周建丰登基将会是大凉政局的转折,世家贵族如同嗜血的豺狼,早就用狠辣的眼光看了个清楚: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傀儡。皇后---未来的太后无心干政,这意味着谁取得周建丰的信任,谁就大权在握。周建丰是个能说出“没钱就加倍税收”的人,他对朝政丝毫不懂,不得不依赖周围的人,从此世家或联合或争权的局面不可避免。在这样的背景下,手握兵权的白家和薛家站在哪边就显得至关重要,而于白温之而言,这是一场避不开的仗:她不能拉帮结派,那么她就必须做到独善其身。

尹盛堂又呛咳起来,手帕上的血迹红得刺眼,他知道自己没有多长时间了。

白温之给他倒了杯水,觉得尹盛堂的恶化程度不是很对劲,但奈何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处理,她思量片刻说道:“我总觉得幽王谋反并非一时兴起,他虽是个按不住的急性子,但他既然能有恃无恐地在登基大典前后当着百官发兵,一定还留有后手。我着人私下查了查,发现支撑他兵马的所有进账都不知从何而来,老师,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个看不见的人在解决他的所有账目。”

尹盛堂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周庆不是能成大事之人,纵使他对太子怀恨在心又对皇位垂涎已久,他的能力也并不足以支撑他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你的人在查,太清也在查,但时至今日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这不是谨慎的做法。你说得对,他背后定有他人,只不过那个人不会这么快就出现,他会等待更好的时机。”

白温之迅速反应过来:“老师是说,这个人只是以幽王为饵,试探众人的反应?这样倒说得通,一个能支撑一批兵马粮草开支的人手中会握有自己的牌,他不会轻易暴露。看来我的预感生效了,幽王起兵只是乱局的开始,周建丰一旦登基,各方势力便要显露头角。”

尹盛堂手中染血的帕子被攥皱了,他那双看过无数春秋的眼睛近乎是黯然失色的,他不能守着十年前那个承诺到最后一刻了,若真到那时,还能交给谁呢?

尹盛堂看着白温之想,只有她了。出于师父的私心,他并不想让白温之卷进来,他希望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边关统帅,然后顺顺当当地接过她父亲的衣钵,做这个国家的守护神,百年后留名青史。可作为大凉的宰相,他深知那个承诺的重量,他已经不能相信更多人了,只有白温之。

尹盛堂闭上了眼睛。

怜我老身,垂垂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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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芳楼是周庆手底下的东西,排场装饰都有着同主人一致的奢靡,腻得化不开的桂花香飘散得到处都是,周庆穿着一条曳到地面的袍子,四周云雾缭绕。他手中攥着一枚精铁的令牌,面上是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只是凑近了看眼里遍布着血丝。

蒙风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莫名有点不敢说话。幽王一贯是喜怒无常的,他的情绪永远摆在脸上写得分明,兴致来了便吆五喝六去围猎跑马,气头到了便东砸西怼要拿人开涮。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手下们背地里私谈也只敢说他狠戾,心里想的却都是:疯子。

蒙家倒台,蒙风被不靠谱的老爹送进了幽王阵营,他还没来得及叫苦不迭老爹就先他一步羽化登仙,于是蒙风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从此战战兢兢跟着这个暴虐的主子。或许是他有眼力,也或许是周庆谋划造反这一阵心情还算不错,蒙风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在他身边活了下来。也正是因此,他总算摸清了一点周庆的秉性:大多数时候急躁冒进又好大喜功,只有极偶尔时,他才会露出八百年不见踪迹的沉稳镇定。而幽王的沉稳镇定,却往往只说明了一点---他在真正疯魔的边缘挂着。

此刻他立在一圈虚假的云雾中间,既没有叫美人陪他玩乐也没有拽手下陪他烂醉,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蒙风却突然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虽然这样说听上去有大不敬之嫌,但周庆大概是真的要疯了。他离一直追求的登顶人极在他看来只有一步之遥,他马上就可以把自己看不惯的人大卸八块,再让他眼中的废物都向他跪拜。

蒙风无师自通地读懂了他的神色,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就在蒙风神识离家出走这一阵,周庆毫无预兆地咧开嘴笑了,他笑得很压抑,却像某种阴魂不散的附骨之蛆一般,让人无端背后发冷。他果然已经挂在了疯魔的边缘,嘴里颠三倒四着:“顶礼膜拜...我才是...‘先生’说过,放心大胆去试...最后的赢家是我...”

“先生”?蒙风不止一次听周庆提过这个所谓的“先生”,但他从未见过这个理论上的老师,只知道周庆每次提起他都是恭敬的神情,他只是猜想,能让幽王毕恭毕敬的人应该是个相当的狠角色。以周庆的能力,他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筹集出如今这般规模的兵马粮草,遑论银子钱财,蒙风知道他背后还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是这位“先生”最先让他有了造反的想法,也是“先生”给他提供了这一切。蒙风认为,连自己这样的小角色都能看出,“先生”的意图不纯,周庆一个加了爵的亲王没理由感觉不到。毕竟,世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伸出援手?更不用说还是造反这种诛九族的事情。

但周庆没有思考,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满心只想着如何坐上龙椅、手刃仇敌。他等不及了,他已经想好了,等篡位成功,他就封“先生”为宰相,以谢鼎力相助之恩。荣华富贵、滔天权柄,全部都唾手可得,只要打赢这场仗。

“先生”说,周建丰最初一定会拒绝登基,但不必担心,很快就会有人能够说动他,他早晚会同意。而举行登基大典前正是整个宴都最脆弱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几乎被大典上的事务分散,城外也都上了禁制。皇城营加上禁军不过四万人,且这些人都算不上精兵,常年在天子脚下,已经近乎被养废了。你有五万精兵在手,击退皇城营和禁军绝非难事,大典繁琐,禁制一层又一层,等那些将军们闻信赶来,周建丰早已是你的人质。

周庆回忆起“先生”的话,把手中的令牌攥得更紧了些。他挂着那个吓人的笑,直愣愣看着前方,下令道:“两个时辰后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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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都城内风波诡谲,台前幕后的人个个都心怀鬼胎,打着自己的算盘。老天似乎也在观战,从先帝驾崩那天起就一直阴阴郁郁的天终于揭开了真面,雷云一层叠着一层,暴雨轰然落下。街头巷尾的小贩们迅速收摊,大户人家的丫头小厮们吆喝着收起院子里的布匹,一茬一茬地把老爷夫人们养的金贵花草搬进屋内,雨幕下的人们加快了脚程,黄包车夫把毛巾兜头一盖,径直朝着避雨的老地方去了。

白温之和周凛几乎是同时接到消息:幽王准备动手。

白温之一道命令拍下去,让尹岚中从侧门进城立即做好埋伏。宴都城不算小,周庆若是想藏几万人还是有地方装的,但他若是要藏几十万人,这便是天方夜谭。白温之从一开始就知道周庆手上没有太多人,那他又是缘何认为自己必胜呢?纵使禁军和皇城营一直在皇城脚下待着,没有真正守备军铁骑的实力,总不至于连周旋几刻都做不到,他不怕来援兵吗?

白温之觉得周庆这种莽撞的出兵方式简直处处透露着诡异,就算他背后还站着别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出大批兵马。他在朝中没有威信、没有滔天权柄,登基大典在即,虎符玉玺全都在,他竟然想凭这几万人撼动大凉根基。

他即便杀了周建丰,即便把禁军和皇城营的人都杀光,迈着腿坐到龙椅上,百官们也不会承认他。周庆没有先帝诏书,带人杀进景年殿已经是犯上作乱,就算他有党羽扶植,光这个罪名也够他死一万次。古往今来的帝王无非就一点:被承认,一个不被承认的人做不了皇帝。周庆脑子里都是浆糊,到了这一步,白温之怀疑他已经不能算得上是个“正常人”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预感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也许对付周庆并不需要一场恶战,但这是示威:他身后的人在向大凉皇室示威。白温之作为明面上的大凉“守护神”,不论想不想都得去应这个战。

与此同时,周凛正坐在府中听雨,面上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与白温之不同,他无担子一身轻,用不着考虑什么责任使命,因而在听了消息之后也只是一点头。

久声问:“王爷,咱们做什么?”

周凛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当然是搅浑水啦,他们吵得越凶,这戏才越好看。”

雨越下越大,周凛撑起伞往府门外走去,边走边笑道:“也是时候该玩一回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了,我这便宜弟弟不能死,留着他还有用,我只能勉为其难帮他一次了。”

久声没从他话里听出“勉为其难”的意思,但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说鬼话的性子,并不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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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