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拥世间

卯时三刻,钦天监敲响定时鼓,新帝于祭坛祭祖。

周建丰身着繁冗的华服,头戴九龙珠华冠,踏上了长得望不到头的石阶。他从小身子骨弱,爬了一会便觉出累来,帝王的衣袍压得他喘不上气,周建丰想,怎么会这么沉。石阶有上千级,他觉得今日怕是爬不到顶,但底下几万双眼睛盯着,他不敢停下。

周建丰拖着摇摇欲坠的躯体艰难地往上走,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他看到白温之和尹盛堂一左一右站在石阶的尽头,他们代表文武,分立两侧。祭台上不允许佩刀,白温之连轻甲都没有着,穿了朱红色的朝服,远看去像一尊玛瑙雕像。尹相的病似乎又重了,能隐约听到他闷闷的咳嗽声。

周建丰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下,他想:大凉的三朝元老和最具威望的将军都将向我跪拜,这天下都是我的了,可我为何...如此悲伤呢。他回头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人,黑压压一大片,他努力想从中辨认出几张熟悉的脸,但最终也没有成功。

这就是登顶人极的滋味吗?古往今来如此多人为这个位置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不惜使黎民恸哭、血流成河,原来他们争的无非也就是个孤身一人。周建丰想起母妃死前的话,她说景年殿那把椅子是会吃人的,坐上去的人到最后都面目全非,她说,丰儿,别去。

他又想起尹盛堂说,下次再见,就该叫陛下了。

景年殿。

周建丰端正地坐在“正大光明”牌匾下,冯启站在殿前提着嗓子尖声道:“鸣钟鼓,文武官员,跪!行三拜五叩礼!”

周建丰手心里全是汗,却一动不敢动。

崇宁三十二年末,新帝登基,改年号靖德,尊嫡母为孝慈皇太后、追封生母为端敬皇太后,加封丞相尹盛堂为帝师,授江北统帅白衡总虎符、赐号“镇远”,大赦天下。

靖德元年,一个充满牛鬼蛇神的时代开幕了。

------

释放蒙风一事果真如白温之所料,并非一帆风顺,倒不是周建丰不松口----他简直巴不得不再和幽王的人扯上半点关系,是死是活都丢给白温之处置。只是他登基后便要受言官约束,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史官记下,释放罪臣也绝不是他上嘴皮碰下嘴皮了事。

白温之和谏官们周旋多年,也算是了解了他们的脾气秉性,从不和他们硬着来。她将蒙风的供词写成了一张折子,直接扔给了周建丰,这中间需经六科给事中薛仲庭之手。薛仲庭此人心有八百多窍,看了折子立刻就明白了白温之的意思,于是在薛仲庭的心领神会和周建丰的默许之下,虽过程曲折,但最终蒙风还是被提出了大理寺,免除了昭狱之苦,以戴罪之身进入皇城营,曰:若其得以戴罪立功,则免其罪臣身份。

白温之顶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抖净的风霜在极天门碰见了一名策马而来的红衣女子,她的眉眼生得夺目,凤眼中是张扬的光彩,下半张脸细看还与周建丰有几分神似----不过皇帝陛下那张脸上常年不是堆满忧愁便是死气沉沉,竟让人忽略了他原本是个标志人。红衣姑娘也看见了白温之,她“吁”一声拉停了马缰,翻身下马:她背后还背着一柄长剑,像个误入权贵场的江湖客。

白温之笑了笑,冲她一抱拳:“见过莅阳长公主。”

这满身江湖气的红衣姑娘竟是周建丰的亲妹、大凉长公主周雨若!

白温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惊恐地跪下了,以头抢地连声告罪。长公主却没和他们一般见识,她温和地笑了一下:“我常年漂泊在外,久不回宫,新来的不认识也正常,快快起来,我还要去拜见皇兄。”打发完小太监她又转头朝白温之皱了皱眉,“有些日子没见怎的突然这么生疏,你见我还需叫什么公主。”

白温之眼尾含笑,只说:“到底是极天门前。”周雨若摆摆手,显然不信她的鬼话:“不与你争辩,想来这段日子你也累得不轻,景年殿事变后恐慌简直在满城蔓延开来,皇兄怕是也受了不少惊吓,他身子骨不好,你没事少吓唬他。”

看来蒙风一事也传入了她耳朵,白温之收了笑意:“我的预感不太好,宴都来日恐有惊变,你能少回来就少回来。”她似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唤了表字,“汝宁,小心为上。”

周雨若与白温之相识多年,一下便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长公主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宁康宫的方向,红瓦上还盖着未融的雪,白墙脚下守卫森严。白温之方才说得委婉,周雨若明白她其实想说:别再回来。

------

靖徳帝亲政后没几日,稍稍安顿了谏官们,就急着把定中王的“中”字取了,赏黄金百两,让这位危难时刻替自己出头的皇兄把他在南疆的小院子好好修葺一番。

薛仲庭作为谏官之首,平日里在朝堂上吵得乌烟瘴气时不怎么说话,整日老神在在,让人捉摸不透。此番却下了朝直奔景年殿,同周建丰苦口婆心一个时辰,大意只说:你以为国库里还有多少钱,禁得住你这么造?御前史官愁眉不展,只觉得薛仲庭就差把“败家”二字写在皇帝陛下的脸上。

周建丰对此持坚定意见:别的旁论,定王救驾有功,必须要赏。

他最后用一句话送走了薛仲庭---“赏罚若不分明,岂不一盘散沙?”

薛仲庭大概是见他实在朽木不可雕,告了声罪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然而六科给事中一心为国为民,关心的是百两金下去国库恐支撑不住,朝中其他人却并非这样想:赏金事小,取字事大,这意味着周凛从此有了斡旋政斗的权利。周建丰的无心之举让宴都中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他刚刚登位,还处在眼花缭乱的阶段,压根没注意近些日子的早朝告假的人多了不少。

自与周建丰互换身份、被挟持时把叛军捅开花后,周凛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夹着尾巴的老狐狸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沉寂了很多年、从来没被正眼看过的“定王殿下”,之后纷纷达成了“这小子不简单”的共识。然而夜半常入人梦的周凛却并未如他们所想,借此机会名正言顺进入朝堂,没过几日他便当众请回南疆,靖徳帝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口应了下来,早朝上弥漫着一片诡异的祥和气氛。老狐狸们刚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应战,不想被周凛这一出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挤眉弄眼,交换了几个疑惑的眼神。

周凛挂着摘不下来的笑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回了南疆,临走时还给周建丰留了一株千年老参,看得辅相桑容眼皮直跳。

可对于歪七扭八的时局而言,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很快,朝中又掀起了“应当给陛下找一位真正的老师”之流的言论,混在“某地闹水灾”和“皇城营该增兵”中显得万分无奈。尹盛堂虽封号帝师,却因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无法履行传道授业之责,而周建丰做太子时又不是什么勤快人,也没有好根骨,至今对政事一窍不通。因此,文官集团终于发觉比赈灾和剿匪更重要的是给皇帝找一个老师。

帝师的人选一时僵持不下,各派有各派的看法,大朝会上吵了又吵,最终也没吵出个结果。周建丰只觉一个头变两个大,上朝时只想打瞌睡,又担心被谏官骂,困得上眼皮贴下眼皮也不敢睡过去---老师是谁重要吗?皇帝是谁好像才更重要!

最后还是尹盛堂一封折子解决了此事,尹老久病,上朝次数越来越少,话语间分量却丝毫未减。奏折中他提名了一个人,言此人适合担任帝师一职,这个名字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尹盛堂举荐的人,名为:钟离散。

钟离散其人几乎能算得上一个传奇,他曾做过太子少保,辅佐过文帝---文帝是周建丰的爷爷。文帝登基后他便退隐,若到如今怕是已逾百岁,但人们多多少少都听过些江湖传闻:传说钟离散时至今日长相一丝未变,还是当初那副中年人的样子。也有人说他退隐后寄情江湖,入了不知哪门哪派去练邪功,因此才数十年如一日,毫不现衰相。

然而这些都是江湖传说,可信程度相当于茶余饭后的闲话,人们听小道消息之余还是认为钟离散已死,剩下的无非是关于他的传说。如今尹盛堂一封奏折算是彻底搅浑了这摊水,不仅坐实了钟离散还活着,更是给了朝中日渐嚣张的桑容一党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就算他身死,他留下的势力却不会死,所及之处漫山遍野、庙堂江湖。

桑容的神色像是生吞了黄连---文帝在时曾亲口说,有如此盛世与当年钟离先生的教导分不开,钟离先生作为他年少之师,不仅授他兵法国法,更授他处世治国之道,是谓良师。这样一来无人敢有异议,文帝当初对钟离散交口称赞,这比他们提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有说服力,尹盛堂好似通过这封折子在问:你们凭什么认为他成不了明君?

桑容被面都没见着的尹盛堂抽了个嘴巴,满腹火气却只得偃旗息鼓。周建丰读了这几句话心头剧震,他读出了丞相的意思,也愿意相信丞相对他寄予厚望。他想起东宫一别,尹盛堂说此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顿觉伤感,不禁落下泪来。

靖徳帝眼泪一掉,下面的百官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等着迎接这位传奇帝师。

七日后,钟离散入朝。

------

宴都的“贵客”们今日都听说了晴芸楼新来了一位美人,但每日只挂牌子从不露面,勾得这帮表面人五人六背地里猪狗不如的“贵客”们心里发痒,每次去都要问上一句。老鸨很精明地岔开话题,若是碰上林泠最多能得到一个笑而不语。

林泠后来被缠得实在不耐烦了,说:醉月姑娘身子不好吹不得风,不能出来见人,只能隔着屏风弹琴。肥头大耳的客人们将信将疑,总之从没见过这位“醉月”,不知是不是每晚举杯邀明月把自己喝伤了。

与此同时,“吹不得风”的美人---穆青拎着一块木牌子推开了林泠的门,哐啷把木牌扔到桌上:“这就是你给我起的花名?”

林泠正煮着茶,抬头看她一眼,打眼一扫便在她身上看出至少五六种暗器,心下也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醉月说得太过。但她嘴上只是说:“我们这的姐儿都是这样,不满意自己去起。”

穆青抬手隔空点了她一下,翘着二郎腿坐在了一张几案上,顺手倒了杯茶,“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你这倒没什么风吹草动。”

林泠听出她话中的试探,回道:“我早说过了,小本生意,安稳。”

“我可是听说文帝时期的太子少保钟离散回来了,这老家伙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一套‘断魂刀’让不知多少人惦记。”穆青笑了笑,“他们说断魂刀是邪功,这我倒不能认同了。”

林泠语气淡淡:“我幼时听过钟离先生的故事,只觉一代名臣如此轻易退隐十分遗憾,现在回头再看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能臣当佐明君,他盛世潜,乱世出。如今不是什么好兆头。”

穆青听出她回避了断魂刀,并未说什么,端起茶碗又喝一口:“你坐在这小小空中楼阁,心中却是装着天下的,柔极则刚,你开着这晴芸楼也不是为了做生意。只是行走江湖人人都有不可对人言之事,我虽在葬云谷中待久了,这点道理却还是明白的。”她突然转头看着林泠,“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你肯定听说过,江北统帅白衡。”

林泠眉心一跳,白温之与太清关系匪浅,她这样问可是知道了什么?

“白衡敢为天下先,为世间女子开出了一条新路,你同她一样,都是心有丘壑之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说得直白,你也不要怪罪,”穆青的话术已经不知修炼到了多少层,她似笑非笑,“钟离散入宴都,是你们安排的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