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撂了茶盏,不咸不淡地看了穆青一眼,她能从中听出穆青的试探,却拿不准她为何如此笃定。这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上葬云谷主,打一个照面就知道城府不浅,林泠不想与她做无谓的周旋,于是只说:“能说的我都说了,你心里若有答案,也不必从我口中套话。合作讲求一个分寸,不该问的东西别问。”
穆青不以为意地笑笑,“是我多嘴,你莫往心中去。近日朝中不太平,倒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林泠眯起了眼,“咱们?”
穆青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纠正这个说法,“那桩案子,我得开始查了。近些日子我不会在晴芸楼出现,那帮肥头大耳的客人你想办法糊弄吧。”说罢她起身摆摆手,径直走了出去。
香炉里的熏香蒸出几丝雾气,林泠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她从一开始就不信穆青能把谷主之位拱手让人。葬云谷在江湖上名头响亮,揣着这个谷主身份,穆青走到哪都不用愁,即便是尹盛堂掌管太清,葬云谷主想合作,太清都不好拂了面子,还得请她坐下来喝杯茶。现在穆青日日顶着张易过容的脸,好好的谷主不当,反倒是隐姓埋名跑到青楼里当假舞女,隔三差五跟她玩些话里有话的把戏,说着要查案子却从没见她真上心---林泠觉得她这副样子不像是来求人的,倒像是来等人的。
穆青应当早就知道她是太清的人,但既没戳破也没真动心思刨根问底,林泠觉得她这架势八成是在等白温之。思及此处林泠皱了皱眉,没想出穆青找白温之干什么,江湖事江湖了,若真想和太清合作,她不该这样曲折。林泠看着香炉上飘出来的烟,蓦地一顿:穆青的穆,是哪个穆?葬云谷嫡传,她为何不随冷沁的姓?她说要查案,这案子跟她若是八竿子打不着,她又何必费劲,莫非...这穆是廪西穆府的穆!
秦南王谋逆案是先帝的心病,朝中没人敢触他的霉头,因此都对此事缄口不言。当初给秦南王安的罪名是“窝藏前朝余孽”,这种大罪按理说是要诛九族的,但老秦南王陆逢礼早逝,陆清没几个亲眷,自然也没九族可诛。先帝一道旨意抄了秦南王府,隔日宴都内疯传那场大火,但谁也不知道那场火究竟在不在谕旨内,一把烈火,万事皆空。秦南王陆清在上法场前服毒自尽,对府内搜出的“幕僚名单”不置一词,算是彻底坐实了这个谋逆的罪名。
廪西穆府是一方大府,掌管廪西粮道,是重中之重,可不知怎么上了秦南王的幕僚名帖,被抄家抄了个干净,从此廪西换姓。
林泠想起前几日东珠的传信:贪狼悬空,多方蠢蠢欲动。
看来是时候安排穆青和白温之见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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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温之收到林泠的消息,心下却是一沉:幽王的事没了,又来了桩旧案。
她隐约觉得穆青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但她又不像“先生”的人。白温之将此事说与尹盛堂,却意外得到一个“该见见她”的回答。
尹盛堂语焉不详,但透露出想让她查这桩案子的意思。周建丰登基也小有时日,她一个三军统帅也不好总在宴都待着,过几日便得启程回江北,穆青这时候找她不如找林泠来得痛快,毕竟宴都内论位分,还是南舵主的话管用。
白温之背着惊竹站在晴芸楼门前,正思索着江北统帅逛花楼这事传出去会不会影响不大好,便见迎面飞来两柄弯刀,一个面着薄纱的女人赤足踩着弯刀在空中跳舞,舞步细看还是西域的胡姬舞。那女人身上挂满了金钏玉环,簪子上坠着一颗东海鲛珠,面纱下那张脸尽管只露了半张,却也能看出是个美人。美人与站在晴芸楼牌匾下的白温之遥遥对了一眼,双足一点,凌空收了弯刀,不顾堂下乱哄哄的喝彩和贵客们洒在空中的夜明珠,径直朝她飞了过来。
美人飞过来还不肯收手,轻佻地勾了白温之下颔,说:“这是哪家的女将军,怎么也来逛花楼?”
她这一出让满堂的人都注意到了白温之,人群中立刻有人变了脸色---朝中有官职的瞬间白了脸,想趁着混乱偷偷溜走,免得被白温之抓个正着。荒唐!她可是女人,哪有女人逛花楼的,这不是明摆着要来抓他们!
白温之注意到人群的骚动,但只是笑了笑,盯着面前的美人,话却是对堂下那帮人说的:“诸位先别着急走,我今日不是来抓人的,也不会参谁个莫须有的罪名。我听说晴芸楼来了个绝世美人,今日特来看美人一舞,切莫惊慌。”
几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对了个见鬼的眼神:她还真是来逛花楼的!
白温之像是背后长眼,不看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还是诸位觉得,女人逛不得晴芸楼?”
她话里带笑,但眼神却明显冷了下来,几个混迹其中的官员恨不得给她跪下,连声讨饶说不敢,白帅愿意做什么他们怎么管的着。
白温之没再理他们,冲着美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美人一笑,说:“在下醉月,将军楼上请。”
鸨母吆喝着让看热闹的众人归位,白温之跟在美人后面上楼,见她赤脚踩在木楼梯上却无一丝声响,便知道此人内力深厚,不由得暗自腹诽穆青的谨慎,见个面还要高手护身。
岂料到了林泠的空中阁,那美人摘了面纱冲白温之一笑:“葬云谷穆思,见过白帅。”
饶是白温之见过大场面,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林泠来之前好像并未告诉她大名鼎鼎的葬云谷主竟然有扮作舞姬光着脚跳舞的癖好!
白温之看着穆青那张不知是不是易过容、但总之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真心实意道:“穆谷主真性情,在下佩服。”
穆青转身关上门,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神色变得正经,她不动声色打量了白温之两下,开口道:“想必泠娘已经同白帅说过了,我来宴都是为了查一桩旧案,旧案牵扯甚广,因而我想与你合作。”
白温之心中一动,试探道:“谷主若是消息灵通,应该已经知道了太清真正的当家人,若是想与太清合作,应当去找老师。”
穆青并没有接这句试探,而是开门见山:“错了,不是葬云谷与太清合作,是我与你合作。我要找的人,是江北统帅白衡,而非太清楼主。”
“十年前廪西幕府受到秦南王一案牵连,被先帝抄家,驻守廪西的十万穆家军也换了姓,归入棋州守备军。你查这桩案子,是想给穆府上下的死找个交代?”白温之摘下惊竹放在一旁,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
穆青避开了这个尖锐的问题,只说:“我想找一个答案。”她冲白温之笑笑,话中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大将军,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是为肩上的责任而活的,有些人认真活,有些人随便活,有些人可能就是为了一个答案活着。”
她话锋一转,“不过泠娘是个聪明人,一早便看出我来这的目的,我没什么当舞娘的爱好,来晴芸楼也确实是为了等你。你瞧着吧,这桩案子你一定会查,其实说到底由不得你选。我今日约你见面说是与你谈合作,不过是个说辞,我是来告诉你,秦南王案要查。”
白温之皱了皱眉,想起了尹盛堂的语焉不详。
穆青没看她,还在继续说:“你同意与我见面已经得了尹盛堂的授意,否则你也不会轻易前来,我找你是要借朝廷的力,找太清是要借江湖的力。你手掌虎符,恐怕也不想看到宴都动乱,但来不及了,覆水难收,从明日起就会有人试图揭开这桩埋了十年的案子,你作为下一任太清楼主免不了卷入其中。白帅,你要听好,我接下去的话,句句属实。”
白温之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我离开葬云谷前,从母亲旧物中找到一封信,母亲让我在崇宁帝死后、新帝登基时打开这封信,信中只有一行字,‘找到太清,为秦南王案昭雪’。我带着母亲遗信找到尹盛堂,他给了我一块牌子,是太清北舵主的牌子,他让我来找你。他话中有一句我很在意,他并未说同意你与我合作,而是说请我助你。听到这你该明白了吧,白衡,你一早就是局中人。这个局是谁做的我不清楚,但从我找到那封信,这个局就动起来了,有人希望秦南王案重见天日,那个人也许是我母亲,也许是尹盛堂,也许另有其人,但不论是谁,你是其中的重要一环。”穆青说到这终于转头看她,面上不见一丝方才跳胡姬舞的轻佻,她一字一顿道:“白衡,你早已入局。”
白温之定定地看着她,压低声音:“秦南王窝藏前朝余孽,以谋逆罪论处,你方才说昭雪,意思是秦南王是被人诬陷而死?”
穆青点了点头,“找出真相,才能破局。”
白温之正想说什么,空中阁的门被推开了,林泠面色罕见的有些凝重,她打断了白温之和穆青,说:“刚得到消息,吏部尚书罗令昨晚遭到刺杀,死在了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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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令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盯着奏折悄悄打瞌睡的周建丰直接被冯启惊慌的声音吓醒,出了一身冷汗。
冯启拿着帕子给周建丰擦了擦汗,为难道:“陛下,罗大人的事,您看...”
周建丰端着茶盏猛灌了两口,茶已经凉了,冰得他五脏六腑一颤。他回头对上了冯启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这个身不由己被推上高位的帝王终于无师自通了如何隐瞒,心中不愿再做傀儡的念想缓慢破土而出。
他盯着冯启那不知真假的忧虑,头一次硬将恐惧压在了心中,将本想说的“看着办吧”咽了回去,说:“彻查,让那个新来的女仵作去验尸,我、朕要知道罗令为什么死。”
白温之本想暗中着太清查罗令的死因,不想却被周建丰密召,让他协助大理寺少卿秦涣查案。白温之觉得周建丰这番举动有些蹊跷,莫名其妙把她扯进去,不像周建丰那甩手掌柜的作为。周建丰似乎也看出她的疑虑,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叫住了她,他痛苦地捂着脸,声音颤抖:“秦涣是桑容的人,朕、朕没办法...朕只能相信你...”
白温之终于从他颠三倒四的话中提炼到了重点,只能无奈地叹气,行了个臣子礼,回:“臣遵旨。”
可当她到罗令府上时却看见了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六科给事中薛仲庭。
薛仲庭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平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也不见半点波动,别人赞他还是骂他,他永远都是那副淡淡神色,好似从不往心中去。他看见白温之也只是一颔首,然后便转过头看仵作验尸。
白温之看见薛仲庭更觉无奈,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周建丰的手笔,他这是被摆布怕了,但凡是能信得过的人都被拉过来查案。周建丰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问合不合规,身体力行地诠释着“怕”字。
白温之摇了摇头,不欲再深究,目光却定在了眼前的仵作身上---这仵作竟是个女人。
看见这女仵作那一刻,白温之几乎要生出一丝敬意,而后她轻笑了一下,觉得合该如此。她见过太多被束住手脚的女人,贤良淑德、琴棋书画,宴都中千金们大都被迫如此。可她也见过一些女人,不愿被折了翅膀,挣扎着也要飞出牢笼,能做任何世俗认为她们做不了的事。
她问薛仲庭:“这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薛仲庭说:“她是韩枚的侄女,据说原本是个江湖人,后来拜师学了仵作。前些日子韩枚回京身边带着她,说是想来宴都看看。”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陛下很器重她。”
身份干净,不参与党争,虽是韩枚的侄女,却可做个“纯臣”,当然器重。白温之想,原来周建丰脑子里除了浆糊还有点别的东西。
她又问:“她叫什么?”
薛仲庭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意外,但还是说:“此女名为高秋,表字凝云。”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白温之心中叹了一句:好名字。